他是被疼醒的。

他被绑在了木桩上，**着的上半身布满了血淋淋的伤口，大大小小，深浅不一，最深的，深入骨髓。

那些**上的痛苦，远比不上他心中的痛。

“倩儿……”他低喃着，神情恍惚。他抬眼望去，只见刑房中昏暗无比，原本折磨他的百步阁弟子却不在。

他已被抓来了十几天有余，日日被折磨着。今日不知道何时昏了过去，想来他们看他神智不清，也提不起折磨他的兴趣了吧。

这么想着，他的心中竟有些悲哀。

忽而，他看到桌上放着的两块玉佩，那两块玉佩上都刻着字，一个是惜，一个是缘。

顷刻间，大脑被尘封许久的记忆淹没殆尽，他看着那两块玉佩，恍然间，时光倒流，回到了两年前的那天。

那天，她将玉佩之一给了他，许下约定。也同是那天，她要嫁做他人妇，从此不可再见。

那是暮春时节，柳絮飞扬，一片嫩草新生。

“穆师兄！”

一声清脆的呼唤让在草地上假寐的穆易睁开了眼，他立即坐了起来，转头望去。少女一身青裙，一面笑颜，向他奔来。

穆易立即绽开一笑，从地上站了起来，伸出双臂。

少女见状，毫无犹豫地扑入他怀中，伴随着的，是她银铃般的笑声。

穆易拉开她，笑道:“怎么，你这小丫头又惹了什么麻烦？”

花倩儿鼓起了脸颊，装作一副生气的模样，对他说:“哪有！穆师兄，别把我说得好像我只会惹麻烦！”

穆易不禁轻笑出声，安抚道:“是是，说吧，什么事。”

她这才收起生气的表情，露出一笑，将手伸到了他身前。穆易定睛一看，竟是两块上等的玉佩，那两块玉上，都刻了字，一个惜，一个缘。

“哦？这玉佩倒是有趣。”穆易有些惊奇。

花倩儿拿起那个刻着“惜”的玉佩放到他手上，说:“这可是我叫人按着我画的图纸去做的，这个‘惜’字，是给你的，我要你好好的珍惜我。”

穆易看着掌心那块刻着惜字的玉佩，嘴角笑意盎然。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低声道:“傻瓜，我当然会珍惜你。”

花倩儿脸色微红，抬眼偷偷瞄他，将另一块玉佩戴到自己腰间:“至于这个缘字，当然是指我们的缘分啦，这两个字组在一起，就是‘惜缘’，珍惜缘分，同时我也希望，我们的缘分不断。”

“这样很好。”穆易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耳旁低声道。

花倩儿的脸色一时红透，有些慌张地推来他，“那个，穆师兄，我爹还找我有些事，我先回去了！”说罢，她便落荒而逃。

穆易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脸上一抹淡笑。他低头看手心的玉佩，目光柔和。

那时他想，等到明日便到倩儿府上求亲，将她迎娶回来，再不分开。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倩儿要出嫁的消息。

那一刻，他脑中满满的不信，去寻她，却看到了百步阁的人，以及，那花轿中，身穿火红嫁衣，他心心念着的人。

他看到百步阁的弟子和花倩儿交谈些什么，那些弟子之中有人祝福有些不舍。猛然间，他猜到了她的身份。百步阁的阁主姓花，有一女，而那百步阁阁主的女儿，就是花倩儿。而她，从未告诉过他。

百步阁是培养刺客的组织，只要支付足够的钱，就会帮你杀任何人。即便再棘手，也会完成任务。

穆易想起三年前，花倩儿拜入师门，以惊人的成长迅速超越了众多师兄弟，与他一并接受掌门的指导。师父曾说，花倩儿的资质比他好，早晚会有一日击败他，他去找过她比试，然而每次都是他赢，渐渐的，他也把师父这番话忘了。

如今回想，师父说得没错，她的资质却在他之上，她可是百步阁的千金，怎么会那么纯真无邪？

那些记忆里的一颦一笑，如今也看似早有预谋，成了嘲讽。

是谁要杀他？穆易已经猜到，只不过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他那个当将军的哥哥，原本他以为逃过了他的眼线，没想到他竟还是发现了他这个漏网之鱼。只是为了他那患了病的妹妹，便要杀掉所有不顺眼之人，癫狂之至。

定要如此赶尽杀绝吗？

一时间，仇恨和被欺骗的愤怒涌上了心头，穆易再也没了理智。

那日，正当花倩儿洞房花烛夜时，他闯入百步阁，要去找她问个清楚，但百步阁的人怎么肯？他们阻拦他，那他就大开杀戒。不知是谁打翻了红烛，熊熊大火瞬间包围了整座阁楼。

百步阁的人都是经过训练的杀手，不达目的不罢休，即便是在如此状况下也不放弃杀了穆易。而穆易最终也杀红了眼，等他回过神，意识到四周漫天的大火，他终于想起花倩儿还在厢房内。他发了疯一般冲了过去，却只看到一抹火红的身影静静躺在地面，火未烧着她，然而她再无声息。

花倩儿，是自杀的。

她誓死不从。直到最后一刻，他才明白他的想法有多愚蠢。随意的怀疑了她，却让她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也许是因为冲击太大，他下意识的不愿回想这段过往，便失去了记忆。等他醒来，却不知为何，处在了离百步阁百里远的地方。他想，他必是被人救了。而救他的人，很有可能是清眉。

清眉手上有花倩儿的玉佩，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她从病人手中拿来的报酬，二是她就是那个救他的人，在救他的时候，拿走了玉佩作为报酬。

明明是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又是怎么救得了他呢？清眉是神医，医治过江湖上许多高手，其中不缺有权有势的人。想来他真的欠了清眉很大的人情。

忽而，穆易的眼中蒙上一层悲哀。清眉曾对他说，他会后悔，确实，她说中了。他也曾说他不会后悔，但世事难料。

但是，有些事发生了，它就不会磨灭。

比如，花倩儿的死；再比如，他爱上清眉。

忽而，他听到外面一阵打斗声，仅仅只是一会儿，便归于寂静。

然后，刑房的门被打开了。大片大片的光照进来，照亮了他的脸。穆易抬头望去，太过刺眼的光，让他一时有些不适应，但是那逆光而立的身影，却是清晰异常。

“清眉姑娘……”

她走到他身边，为他解开身上的绳索，一边道:“原来你还记得我啊？”她的语气有些恼怒，伸手就往他身上一拍，对准着伤口，让穆易一阵吃痛。

“知道痛了吧？”突然间，清眉眼中溢满了泪水，伸手轻抚着他身上的伤口，有些哽咽。

“清眉姑娘……”穆易一时微愣，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

“还要待到何时？”这时，一个冰冷之至的声音响起。穆易这才发现，原来门口还站着一人。那人带着白玉面具，周身似乎笼罩着寒光，让人不寒而栗。

“马上走。”清眉回头对他说。随后扶起了穆易，往门外走去。

一出刑房，穆易一路上看到百步阁的弟子全都倒在了地上，他们身上没有伤痕，也不像是中了毒的样子。这定不是清眉所为，他回头多看了那带着白玉面具的少年，猛然间背脊一股寒意升起。

清眉看出了他的异样，只是道:“不用担心，玄冰欠我一个人情，在还清前，他都是我的朋友。此次我能找到你，也是因为他的帮忙。”

“你为什么来找我了呢？我已经恢复了记忆……”穆易垂眉，双眼众光影交错。

清眉一笑，毫无犹豫道:“为什么我不来找你？你可是我的病人，病没好之前我都要对你负责的。”

穆易一愣，“是吗……”他一开口，竟发现自己的语气有些失落。

“告诉你一句，你体内的余毒因为错过了医治的时期，已经融到了血里，因此我必须每天给你开药，你也必须每天喝。也就是说，你今生可能都不能离开我身边了。”

穆易有些吃惊的看向身旁女子。只见女子面色微红，目光看向别处，他竟觉得有些可爱。

他不禁一笑，只答道:“那我今生便不离开清眉姑娘身边了。”

阳光下，女子的神情微愣，她忽而一笑，恍若倾世桃花。

是夜。

少年站在枯树之下，一轮圆月当空，映着他脸上的白玉面具，一时间，寒光四溢。

少年的双眸，透着一丝诡异的蓝色。

手中是几包草药，那是清眉临行前交给他的，当做报酬。他已还了人情，自然也不应该收下，然而清眉却说:这是我代一个朋友给你的。

因而，他收了下来。

“朋友吗……”少年看向那轮圆月，双眼微眯。

他将手中的药放到了树下，伸出两指，在树上划出了几个字，便转身离去。

月光中，那枯树一片昏暗，只几个光影闪烁，映出树上的字。

——悼亡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