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渡宇系列 - 上篇

战机升离跑道,斜斜地冲往半空。

凌渡宇凝神贯注在飞机驾驶座前的控制仪抬头显示器上。

战机继续爬升,到了八千英尺时,凌渡宇将控制引擎动力的节流阀调低至百分之七十五,减低速度,让机鼻朝向正前方,在他熟练的操纵下,战机进入水平飞行。

收回起飞的襟翼和升降用的起落架,战机以每小时五百二十公里的速度向一望无际的黑夜进发。

目的地是南美的哥伦比亚和巴拿马交界处。

抗暴联盟玻利维亚的基地被抛在茫茫的后方,灯光迅速缩少减弱。

瞬眼间变成了几点萤火般的微芒。

凌渡宇瞥了身后的女子一眼,心中叹了一口气。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强烈的影象:高山鹰双目紧闭,植物一样躺在**,饮食和大小便,全赖吸管进行。

一个伟大精明的领袖,变成一条事事须人照顾的可怜虫。

想到这里,涌起一股怒火。

誓要把巴极博士干掉。

这也是他此次飞行的唯一目标。

坐在后座副机师位置的女子道:“龙鹰,紧张吗?”凌渡宇冷笑一声,开启了预先拟定路线的自动导航系统,让战机向著目标飞行。

女子傲然道:“龙鹰!不要看不起女人,保证你不会后悔携我同行,只有我才清楚要攻击的正确目标。”

凌渡宇晒道:“是吗!雅黛妮小姐!”语气中有著浓烈的不满。

战机贴著科迪勒拉山脉,正北飞行。

雅黛妮的声音在身后传来道:“我不明白你为甚么反对我参加这一次行动,是否不想功劳给分薄了?”凌渡宇失笑道:“这是风格问题,我一向惯于个人行动,若非……哼……算了!”雅黛妮娇笑起来,道:“若非我威胁不把有关巴极的资料抖出来,你也不会允许我同行,是吗?凌渡宇先生。”

凌渡宇闭口不言,变了个哑吧。

雅黛妮盯著凌渡宇宽阔的肩膊,闪过不满的神色,冷冰冰地道:“这次的行动,最主要是时间的准确,一待『湖祭』完毕,巴极那魔王缩入他的贼巢,要找他难比登天了。”

当她说到巴极时,透出一种深沉的恨意。

凌渡宇开启了资料库,一幅精致的地图出现在显示器的屏幕上。

当中的一个红点不断闪动,红点四周有七个黄点、两个蓝点,还有一些飞机和枪炮的标志,以图形显示,使人一目了然。

凌渡宇端详了一会,道:“现在是二十三时五十一分,巴极的『湖祭』在凌晨四时举行。”

指了指离红点最外围的一个蓝点,道:“大约二时二十三分,我们将抵达第一个脉冲雷达的侦查网内届时我会低飞慢速,直线穿入。”

跟著指了指那些黄色的点,道:“这些都卜勒雷达难应付得多了,我要以圆周飞行,遂寸逐寸移近巴极的老巢,当巴极举行他的『湖祭』,仰天祈求时,把飞弹塞进他的臭口内。”

雅黛妮纠正他道:“『湖祭』时他是低著头,望著湖水的。”

凌渡宇气得转身狠狠盯了她一眼。

这等说笑的事也要一丝不苟,人生是多么没趣。

刚好雅黛妮侧望窗外,在这个角度下,线条分明的面庞美得特别眩人眼目,可惜凌渡宇对她并没有多大好感。

若果要形容雅黛妮,最直接也是最恰当的形容就是一句话:她是条美丽的雌豹。

在“抗暴联盟”内,她的代号非常贴切,就是“粉豹”。

雅黛妮是法国人,皮肤白晰透明,健美的身材,没有多余的脂肪,散发著健康和力量。

最使凌渡宇印象深刻的地方,却不是她的女性魅力,而是她眼中一种近乎疯狂的怒火和恨意。

似乎全世界人都欠下她一点甚么似的。

她一定有些可怕的经历。

凌渡宇使自己平复下来,问道:“你肯定有湖祭这回事吗?”雅黛妮收回往外看的眼光,正容道:“当我最初知道这件事时,亦是心中存疑,试想巴极此种冷血无情、以**虐女性为荣的魔王,怎会为一个死去的女子,每年在她忌辰时举行祭湖的仪式,可是在我反覆求证下,湖祭是千真万确的事,这次是第三届了。”

她提到巴极和他的恶行时,又透出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恨意。

凌渡宇苦笑一声,显然因难分事情的真假,故此无可奈何。

雅黛妮心中不悦,沉声道:“龙鹰!我负起组织内对付巴极博士这任务,已经有七年了,七年来,没有一刻不在留意他,没有人比我对他更清楚了。”

凌渡宇问道:“既然巴极一举一动都在你的严密监视下,为甚么你不能及早警告高山鹰,使他能避过大难?”雅黛妮面色变得非常难看,道:“我承认这是我的失职,原因只有一个,组织内一定潜伏了一个巴极的内奸,洞悉我们的行动,不过,我们很快会知道答案了?”凌渡宇心中一凛,雅黛妮的意思非常明显,这次他们的空袭是试金石,假若巴极张开虎口,等他们自动投网,不言可知,定是有内奸从中作祟,这次行动的凶险亦是可想而知,想到这里,不由得佩服起雅黛妮的胆识来。

又或者可说佩服她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气。

雅黛妮默默不语,失去了谈话的兴趣,俏面上一片漠然,然而凌渡宇知道这刚强的女子,心底下藏有无尽的秘密。

时光在沉默中渡过。

战机飞越茫茫的深夜,向虚黑中的目的地前进。

凌渡宇进行例行的检查,他现在驾驶的,是经组织内专家改善过的美制鹰式战机,不但增强了空中缠斗的威力,也从设计和装备上大大减低了被敌人雷达侦知的因素,还装有远程的电子系统,最高水平速度可达每小时一千二百公里的超音速。

现在机上除了七百发轻型炮弹的火神炮外,还携带了两支刺戟空对空飞弹和四枚雷射导向炸弹,是特别为巴极准备的大礼。

飞机向下俯冲,凌渡宇同时把节流阀调低,把速度减至二百七十节左右,当飞机到达二百英尺的高度时,凌渡宇把机身抬起,回复水平飞行。

低空里气流冲激,飞机不断颠簸,抛起弹下,凌渡宇张开飞机的襟翼。

增加浮力。

鹰式战机像黑夜里出动的幽灵,在夜空中无声无息地疾飞。

雅黛妮道:“还有多远?”凌渡宇把驾驶盘扭向左方,战机几乎是贴著起伏的山势飞行,一边道:“以目前的速度,三十五分钟后可抵达巴极居住的『梦湖』,『梦湖』?嘿!这是谁给它起的鬼名字?”雅黛妮道:“这名字有上千年的历史了,可能是由于湖面常年积有浓雾,我也想不通巴极为甚么要把整个湖和附近的土地买下来,建设他的私人王国。”

凌渡宇晒道:“管他甚么劳什子的理由,让我将他的巢穴夷为平地。”

一扭驾驶盘,战机离开山区,向无尽的南美洲低地飞去,这时他们早深入哥伦比亚的国境,飞临著名的马格达雷拿河的上空,巴极居住的梦湖,是马格达雷拿河一条支流的湖泊。

梦湖在哥伦比亚和巴拿马国境的交界处,巴极利用两国交界的暧昧地点,划地称王,建立私人的军队,两国政府上下人等,都收受他大量的贿赂,对他的事漠然不理,巴极更是嚣张。

战机根据情报,绕著雷达以圆周飞行,以现时的低空和慢速,可以说是绝不会被发觉的。

凌渡宇低声道:“还有十五分钟,将到达梦湖的上空,如果你的情报无误,巴极的湖祭刚开始了十分钟。”

雅黛妮有点紧张地点头,带著请求的语气道:“龙鹰!让我发射导弹,可以吗?”凌渡宇奇怪地望她一眼,想不到她也懂用这种语气求人,耸耸肩道:“有何不可?”一个闪动的红点在搜索雷达的屏幕上慢慢扩大,显示巴极的梦湖在五十里的范围之内,从驾驶舱向前方望去,远方有一列模糊的灯火,那就是巴极的老巢。

雅黛妮道:“这附近的居民,一是给巴极买去了土地,一是给他用种种方法迫迁,巴极在梦湖的四周广置雷达和地对空飞弹发射站,又建有防卫的战机保护网,俨如独立的国家。”

凌渡宇嗯的一声,将发射导弹的武器舱门打开,雷射导向导弹锁定目标,蓄势待发。

他准备当飞临梦湖约二十里处,攀升上二千英尺的空中,发射飞弹。

导弹上的温度感应系统,可以把目标锁入弹上的电脑系统内,穿破黑暗及浓雾,命中巴极举行湖祭的祭台。

这个计画可说是万无一失,鹰式战机避过了雷达突然出现,一定使巴极方面措手不及。

四十哩、三十九哩……梦湖的灯火在浓雾中若隐若现。

战机的速度开始缓缓增加。

就在此时,凌渡宇心内升起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危险!凌渡宇全身一震,几乎在同一时间,机上警报系统的警笛震天响起。

最少一枚导弹,向著他们的鹰式战机以惊人的高速射来。

雅黛妮面色刹地转白,骇然道:“甚么事?”凌渡宇面色凝重,猛地收起襟翼、增大节流阀,调节引擎,把速度迅快加增,另一方面,启动了电子反掣雷达干扰器及红外线干扰器,这可以使波束导引和红外线导向的飞弹失效,坏处却会将他们的行踪暴露无遗,成为远近导弹发射台众矢之的和敌机追踪的对象,可是他们再没有选择了。

战机低飞回旋,错过了梦湖的方向,偏向西北飞去。

雅黛妮尖叫道:“不!不能半途而废!”凌渡宇把雷达系统由空对地改换为空对空战斗模式,叫道:“你看!”屏幕上有几个小红点,不断跳动。

凌渡宇叫道:“这是敌人的飞机,在梦湖的上空张开罗网,等我们去送死,至于现在我们能否逃命,仍在未知之数。”

话犹未已,机上紧急报警系统的红灯闪灭不停,代表敌方导弹已在三里的范围内,半分钟内击中飞机。

凌渡宇怒骂一声,飞机向上急速爬升,同时掷出作为引诱物的火球,这些火球可使热导飞弹误中副车。

“轰隆!”导弹在机下里许处击中火球,强烈爆炸,飞机一阵震荡,在空中被气流抛得一连打了几个跟头。

凌渡宇不愧一流的驾驶员,在他的控制下,飞机很快回复水平飞行,斜斜向下冲去。

雷达的屏幕上,显示敌人的四架战机,衔尾穷追。

凌渡宇做了几件奇怪的事。

他把电子和红外线干扰器闭上,又把节流阀大幅减低,打开了可增加浮力却拉慢了速度的襟翼,飞机几乎是滑翔地,从万多英尺的高空向下急街。

当飞机来到二百多英尺的低空,凌渡宇开动了空气煞机掣,低飞回旋,重新向梦湖的方向飞去。

雅黛妮骇然道:“干甚么,回去送死吗?”敌人的战机空巢而来,这样回头,不啻是送羊入虎口。

凌渡宇在漆黑的驾驶舱内,望著远方梦湖的几点灯光道:“刚才我开启了干扰器,掷火球,同时以高速逃走,一定把敌人的雷达侦察网吸引,以为我们向西北方逃去,岂知我突然低飞,又关掉了一切引起雷达注意的因素,以近乎滑翔的方式和速度飞行,应该可以避过对方雷达的耳目,你现在快认清楚那红色的按钮,我们这样的高度是不可能发射导弹的,唯有动用火神炮,这武器只有在三里的范围内才能有精确度,所以必须善用战机飞临巴极上空那数秒的时间,你要把握时机了。”

雅黛妮出奇地遵从,道:“明白了!龙鹰!”雷达屏幕上的敌机红点,果然中计,向西北方追去。

不过!一待不见他们的踪影,将会掉头追来的了。

鹰式战机紧贴地面,向梦湖滑翔过去。

在红外线下,机下的地上景色,在萤光色的屏幕上,清晰可见。

雅黛妮紧张叫道:“到了!”屏幕上白蒙蒙一片,那是梦湖湖面上经常积聚的著名浓雾。

凌渡宇把机鼻朝下,飞机滑入浓雾里,在离开湖面百英尺许时,作水平飞行。

凌渡宇表现出精湛的飞行术。

战机在浪雾中无声无息地滑行,几乎全靠襟翼的滑翔力量。

眼前冒出了一列灯火,迅速扩大。

凌渡宇低喝道:“准备!”火神炮瞄准正前方。

凌渡牢一按驾驶盘,飞机向下俯冲,驾驶舱的正前方蓦地大放光明,湖面上有座圆圆的大木台,台上生起了熊熊火焰,火焰四周人影闪现,巴极的湖祭如期举行。

凌渡宇大喝道:“放炮!”雅黛妮在他余音末歇时,按动二十厘米口径火神炮的按钮,炮弹雨点般向湖面祭台狂射。

战机划过湖面的上空,呼一声斜冲掠上,背后是祭台冒起的火光和浓烟。

雅黛妮正要欢呼,飞机轰然一震,失去了平衡,迅速下跌。

凌渡宇叫道:“中弹了!”苦苦控制著受创的战机,勉强回复了水平飞行,机尾拖著一条浓烟做成的长尾。

武器舱和左引擎亮起了严重损毁的红灯。

凌渡宇望著雷达屏幕上迫来的红点,道:“你准备好了没有?”雅黛妮坚强地点头。

凌渡宇启动紧急逃生的按钮,两个人同时被弹出了打开的驾驶舱外。

夜风中,凌渡宇张开了降伞,心想:又是一段艰苦的旅程了。

拍拍背后装有食物、自动武器和行军必需工具的背囊,才稍有安全感。

战机爆炸的声音在前方隆隆响起,烈焰冲上了半天,照得整个梦湖旁的林区一片血红。

两人徐徐降落在梦湖旁的森林内。

雅黛妮先著地,抽出腰刀,在泥地旁掘了个小坑,把降伞埋在泥内。

凌渡宇把降伞作同一处理,暗忖这强壮的美女确是经过了严格的军事锻炼,省去不少工夫,大增这次逃生的机会。

雅黛妮取出一张地图,凌渡宇连忙拿出电筒照明。

地图上有个蓝色不规则圆形,那就是梦湖。

雅黛妮指著梦湖正北的几十个方格子,道:“这是巴极的巢穴『梦湖水庄』,散落在梦湖正北处,三边是平坦的梦湖平原,若要从陆路接近巴极的水庄,几乎肯定会被他发觉,所以梦湖平原可说是巴极的天然屏障。”

凌渡宇点头同意,他有点不明白雅黛妮为何要解释巴极“梦湖水庄”的形势,现下首要之务,就是逃得愈远愈好,那管他巴极的老巢是否铁壁铜墙。

雅黛妮的手指从梦湖的正北向下移,来到梦湖西南处的树林,道:“我们在这里,离开梦湖水庄只有九哩!”她的手指按著在他们的落点附近打了个大圈,道:“这附近一带满布沼泽,雨林和丘陵,最近的城市在二百多哩外,我们是绝对逃不了的。”

凌渡宇眼中电芒一闪,淡淡笑道:“在真正失败之前,我是从不言败的!”雅黛妮望向凌渡宇,道:“我明白你的感受,不过很快会明白我的话。

随我来吧!”凌渡宇低喝道:“不!先告诉我逃走的路线。”

说到逃命,他绝对算得上是个一流的专家,那肯让人牵著鼻子走。

雅黛妮闪过不悦的神色,道:“好!你看!”把地图打了开来,道:“我们首先沿湖而行,到了梦湖正西方,再往西行大约三小时,穿过树林到达凶名远播的『水月雨林』,那处满布沼泽,连当地的人也极少进入这区域,可是我们若要逃出生天,那里反而是唯一生路。

穿过『水月雨林』,到达连绵的山脉,那时要躲藏行踪,容易得多了。”

凌渡宇问道:“要多少天才可以穿过这鬼地方?”雅黛妮道:“那要看有否行差踏错,据我推算,最顺利也要费十天工夫,才可穿越。”

凌渡宇倒抽了一口凉气,不过雅黛妮说得对,除了这雨林区,附近一是平原,又或是荒芜的丘陵,要躲过巴极的现代化追兵,是绝无可能的。

凌渡宇喃喃道:“不知巴极那魔头死了没有?”雅黛妮指著梦湖另一方的上空道:“你看!”凌渡宇抬头远眺,几个闪动的红点,逐渐扩大,耳际同时传来轧轧的声响。

五架大力士型的重力运输直升机结成完整的队形,横过梦湖,同他们堕机的方向飞来,。

凌渡宇按熄电筒,叫道:“走!”两人戴上红外光夜视镜,在漆黑的树林内穿行,林内虽然无路可循,但他们脚步矫健,身手灵敏,踏著高及膝盖的植物,窜高伏低,不一会把直升机的响音远远抛在后方。

两人一口气急行了三个小时,凌渡宇体质远胜常人,轻松自如,雅黛妮虽然受过严格的锻炼,这样的狂奔,仍使她吃不消,不过她人极好胜,苦咬银牙,死撑下去。

又走了两个小时,来到了梦湖的正西处。

异响从后方传来,凌渡宇惊觉地回头,恰好见到雅黛妮掼倒地上,跌了个人仰马翻。

雅黛妮趁机仰卧在厚厚的草丛上,喘著气道:“让我休息一会,好吗?”凌渡宇淡淡一笑,默然坐下。

林中虫鸣蝉唱,间杂著鸟兽走动的声音,有种出世的和平和宁静。

雅黛妮道:“巴极末死!”凌渡宇愕然望向她。

雅黛妮脸上露出深沉的失望道:“巴极在他的手下中,不但是领袖,而且是神,假设巴极遇袭身亡,他的手下一定会疯狂地向我们展开搜捕,像刚才那样队形完整地搜索,说明了巴极依然毫发无损。”

她对巴极一方的情形有深入的了解。

凌渡宇呆了一呆,道:“为甚么巴极的手下如此敬畏他?”雅黛妮答道:“巴极是货真价实的英国牛顿大学哲学博士,样貌风度均无懈可击,兼且精通权术策谋,这也是他能在南美洲众毒枭中稳坐第一把交椅的原因。”

凌渡宇望向夜空,有些感慨,世界上这类天生领袖的人,自有其威慑他人的魔力,叫人为他效命,若是为恶,便祸害人间了。

天空传来直升机的响声,忽远忽近,在捕猎他们。

凌渡宇侧耳细听,直升机的噪音里,似乎还夹杂著点其他的声音。

凌渡宇轻叫道:“是狗吠声!”两人同一时间弹起身来,继续艰苦的逃亡。

林木稀疏起来,地上一片泥泞,道路艰难。

狈吠声和人声时远时近,每一次都接近了少许,敌人紧蹑着他们的方向追来。

雅黛妮边走边道:“前面百多码处有道河流,沿河而行,可避过附近的沼泽!”凌渡宇叫道:“还不快跑!”两人在黑夜约雨林内踉跄前行,不一会,河水流动的声音,在前方不远处传来。

凌渡宇停下来,把滑倒地上的雅黛妮拉起来,后者一面泥污。

凌渡宇笑道:“这样跑不是办法,迟早会给敌人的猎犬追上。”

不怀好意地从背囊中掏出一罐喷剂,喷出一股气体,附在附近的树木上,林间立时充斥著奇怪的异味。

雅黛妮奇道:“这是甚么?”凌渡宇偏向左方走去,一边走一边喷,直到整罐喷尽,才转头走回来道:“这是专门针对猎犬设计的气味喷剂,这一罐喷的是白兔的气味,保证那群『跟尾狗』如醉如痴,大发狂性。”

雅黛妮看著凌渡宇促狭的笑容,有好气没好气地道:“你倒想得周到!”凌渡宇从容道:“还未得周到,至少还未给你预备一条滚热的净面巾。”

雅黛妮知他笑她一面泥污,咧嘴一笑,转身继续前行。

凌渡宇第一次看到她展露美丽的笑容,只觉罕有动人,一时回味起来,忘了走路。

雅黛妮叫道:“还不赶快!”语气又回复先前的冰冷乏味。

凌渡宇苦笑摇头,跟了上去。

不一会,两人踏足坚硬的泥地上,沿著十多英尺宽的河流,向西北方走去。

河中不时见浮沉的鳄鱼,使人感到南美洲雨林危机四伏。

后方蓦地传来猎犬的狂吠和沸腾的人声,两人对望一眼,知道喷雾剂产生了作用。

凌渡宇刚要自夸两句,异变已起。

两个强烈的光芒,在前方亮起,把两人照得纤毫毕露。

探射灯。

在这雨林内,这是没有人能在梦想得到的怪事。

强光刺激下,雅黛妮睁目如盲,她虽是第一流的战士,仍然被这突变骇得魂飞魄散,一时失去了战斗反应的能力。

凌渡宇的反应却是完全不同,几乎在探射灯亮起前,他的自动步枪从背上滑至胸前,子弹呼啸狂叫。

两盏强力的探射灯亮著的时间不及一秒钟,又在凌渡字的枪嘴下化成粉碎。

像漆黑的夜空里,电光一闪,倏又消去。

同一时间凌渡宇侧撞呆立的雅黛妮,两人一齐滚落冰冷的河水里去。

敌人惊喝起来,枪声响起,火力笼罩著两人先前站立的一大片土地,一时枝叶横飞,空气中充斥火屑弹药的气味。

凌渡宇身手何等迅快,在跌进冰冷的河水前,两枚催泪爆雾弹扔往身后,催泪雾花朵般爆了开来,然后快速扩展,当凌、雅两人潜进河水里时,四周方圆百多方码的地方,陷进目不能视的黑雾里。

雾里敌人呛咳大作。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凌、雅两人心意相同,发力向对岸游去。

离岸只有数码时,凌渡宇忽感有异,一股暗涌从后方迫来,凌渡宇叫声不好,扭身提枪发射,水花激溅半天,身后数码的地方一阵翻腾,血腥扑鼻,紧蹑身后的鳄鱼在河面上垂死挣扎,打得一天浪花。

凌渡宇发力狂游,鳄鱼的挣动和鲜血,会把远近的鳄鱼吸引到来,须尽快离开险地。

两人先后匍伏上岸,不及察看对岸的情形,窜进了河旁的雨林里,两个小时后,他们深入雨林区内的沼泽地带。

这处树木稀疏,河道密布,地上一片泥泞,令人每一步仿如千斤重担。

雅黛妮出奇地熟悉地理形势,往往能先一步指出危险的沼泽,使他们避道而行,即管如此,到天明时,他们才推进了三哩许的路程。

太阳的曙光从东边斜射入林,映照起林内的沼泽世界,说不出的凄艳。

两人筋疲力尽,躺在一棵树下喘起气来。

凌渡宇盘膝静坐,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

他再睁开眼睛时,看到雅黛妮苦苦沉思,似乎在决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凌渡宇和她共了一夜患难,对她的印象改善不少,柔声道:“你在想甚么?”雅黛妮浑身一震,惊醒过来道:“你……你醒了……刚才是在禅坐吗?”凌渡宇避而不答,追问道:“想甚么?”雅黛妮神色有点不自然,问非所答地道:“他知道我来了!”凌渡宇皱眉道:“他?”雅黛妮点头道:“巴极!他知道我来了,所以才能在那里布下埋伏。”

跟著狂笑了起来,声音内充满悲愤的情绪道:“但人算不如天算,竟然让我们逃掉了。”

凌渡宇给她的说话弄糊涂了,同时又知内中大有文章。

雅黛妮沉默了一会,好像在下一个决定,抬起头,眼神注定凌渡宇道:“我要回去!”凌渡宇几乎整个人跳起来,叫道:“甚么?”湖祭二雅黛妮从衣服内掏出一张发黄的纸张,递给凌渡宇。

凌渡宇接过一看,原来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精细异常,图文并茂地指示了整个水月雨林的地理环境和穿行的方法。

雅黛妮站起身来,道:“以你的才智和手段,又有这地图辅助,一定可以逃出生天,这是我对你的报答。”

凌渡宇待要说话,雅黛妮伸手阻止,道:“不要问,由现在开始,我们各走各路,就算被碎尸万段,我也要亲手杀死巴极。”

凌渡宇道:“在目前这情况下,白白牺牲有何意义?”雅黛妮转身离去,神情坚决地道:“我自有主张,你还是管你自己的事吧!”望著雅黛妮消失在雨林的深处,凌渡宇气得长叹一声,对于一个发疯求死的人,还有甚么道理可说。

奇怪的地方,是雅黛妮似乎有点杀死巴极的把握。

她凭恃著甚么呢?雅黛妮离开了凌渡宇后,转向北方行去,她一点没有停留,明显是向著某一目的地进发。

愈往北行,地势渐有起伏,雨林疏密不一,地上的泥土坚硬起来。

阳光从林木间洒射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前进,途中两度遇上搜索的直升机,都给她躲在树丛中避过对方的耳目。

到下午四时许,来到一个小山丘前,她小心地审查附近的树木,半个小时后,欢呼一声,伸手激动地抚摸面前的大树,树身上有一个刀刻的鱼纹。

她望向树后浓密的树丛,野草杂生。

她待要往前走,忽然惊觉地转身,喝道:“谁?”“轰!”枪声响起!雅黛妮手上一阵火般刺痛,无情的大力把她的自动步枪带得横飞开去,敌人的子弹准确命中她的步枪。

雅黛妮悲叫一声,摸上腰际的手枪。

一把男声以英语道:“不要动!否则格杀勿论!”雅黛妮停止了动作,悲愤无限,为甚么是这时刻,成功是那么地接近,现在她的如意算盘,要胎死腹中了。

四个手持武器的男子,分从四个角落走了出来,像是早就布下罗网,等她到来。

雅黛妮心中想到凌渡宇,不知他吉凶如何?其中一名蓄了小胡子的壮健男子道:“雅黛妮小姐,博士早知你会来此,所以恭候多时了。”

雅黛妮面色铁青,道:“你杀了我吧!”四人一齐狂笑起来,另一名男子道:“你这样动人,我们怎会舍得,博士吩咐,要把你缚在祭台上,各位兄弟轮流享用……哈……”雅黛妮悲啸一声,一把抽出手枪,要拚死挣扎。

枪声再起,雅黛妮手中枪被子弹击飞半天,强力把雅黛妮的虎口震裂,一手鲜血。

雅黛妮立心求死,向前方的敌人冲去,忽地脚踝一紧,身后的敌人手中飞出长鞭,把她缠著。

雅黛妮失去重心,整个人仆倒地上,在敌人的嘲笑下,悲愤无奈。

雅黛妮悲叫道,“杀我吧!”其中一名花花公子模样、脂粉气极重的男子道:“雅黛妮你说笑了,我们怎敢对你不敬!”最先发话的小胡子道:“和你同来的男子到那里去了。”

雅黛妮叫道:“杀了我吧!我是不会说的!”小胡子嘿嘿冷笑,道:“在博士面前,没有人能隐瞒任何东西,雅黛妮你不是不清楚吧?”又是一阵得意狂笑。

一把男子的声音响起道:“是吗!我却不相信。”

众人一呆。

不期然望向声音的来处,一位体格魁梧、双目精光闪闪、仿似有透视人心力量的男子,从树后闪了出来,手上的自动武器,对正围绕在躺倒的雅黛妮四周的凶徒。

他虽是一身泥泞,神态却有种说不出的从容镇定,潇洒自信,使人绝对不敢轻视。

伏地的雅黛妮忍不住欢呼起来:“噢!凌渡宇!”凌渡宇淡笑道:“小姐!你好!”跟著向那四人道:“好!男孩们,不要有任何异动,将武器慢慢掉在地上,切记不要引起我手上老伙记的误会。”

小胡子神情镇定,当先缓缓将手上的枪嘴垂向地下,一边道:“佩服!佩服!我们曾小心地留意你的行踪,居然发觉不了你紧跟在后……”手一松,手枪掉在泥土上。

同一时间,凌渡宇手上步枪火光闪动,那脂粉气极重的男子打著转,带著飞溅的鲜血,打横踉跄倒跌开去,滚倒地上。

其他三人一动也不敢动,连死者的鲜血洒得一头一脸,也不敢拭抹。

凌渡宇反应之快,大出他们意料之外。

他们都是一流好手,有高度的默契,小胡子藉动作和说话,吸引凌渡宇注意,另一人立时发难,举枪发射,却给凌渡宇先发制人。

凌渡宇若无其事道:“掉下武器,大字形伏在地上。”

三人对凌渡宇杀了一人后,依然无动于衷的冷血无情大感栗然,唯有遵从命令。

雅黛妮爬了起来,看著早先扬威耀武的敌人,形势逆转,伏在地上,大感快意,望向凌渡宇,后者似笑非笑地盯著她,雅黛妮禁不住俏脸一红,垂下头来,出奇柔顺地道:“拿他们怎么办?”这是雅黛妮第一次低声下气徵询他的意见,格外珍贵,凌渡宇以行动来答覆她,拿出发射麻醉针的手枪,每人赏了一口,三人昏倒过去。

凌渡宇耸耸肩,道:“他们的事解决了,你的又怎样?为甚么他们认识你,你来这里干甚么?”雅黛妮沉默了数秒,毅然转身,扑到一个丛林前,拨开茂密的枝叶,窜了进去。

凌渡宇大感好奇,跟了进去。

密林内有一片数十方码的空地,从被斩断的树木看出是人为的成果。

这时空地长满及胸的野草。

空地间有一庞然巨物,细看是一个巨大的绿色胶帐,覆盖著一个不明的物体。

胶帐上放满变得枯黄的植物,显然是要避开天空来的侦察。

雅黛妮抽出腰刀,把胶帐割开,露出内里的玄虚。

胶帐盖著的,竟然是一架战斗直升机。

凌渡宇欢呼一声,当先打开机门,坐了上去,雅黛妮爬了上来,坐在他身侧。

凌渡宇检视仪器,发觉燃料充足,足供回程的消耗,武器库上显示直升机携有导向飞弹,这是令人意外的惊喜。

凌渡宇欢呼道:“这次有救星了!”绝望颓丧,一扫而空,试问谁愿意徒步在沼泽间走上七八天。

他别转头望向雅黛妮,笑容凝固起来。

她手中的枪嘴抵在他腰际。

凌渡宇叫道:“干甚么?”雅黛妮坚决地道:“下去!”凌渡宇呆了一呆,道:“甚么?”雅黛妮歇斯底里地叫道:“我要你滚下去,不要再问!”凌渡宇两眼射出慑人的神光,直刺进她的眸子里,左手缓缓举起,伸向她握枪的右手。

雅黛妮失声道:“不要!不要!我会杀了你的……”凌渡宇柔声道:“你不会的……你不会的……我们是朋友嘛……”雅黛妮现出茫然的神色。

凌渡宇一下抓紧她的手腕,还未发力,手枪掉在机舱内的地上,发出当一声大响。

凌渡宇跟著吻在她的嘴上,雅黛妮嘴唇冰冷,一点反应也没有。

凌渡宇离开她的香唇。

雅黛妮道:“我对不起你!你屡次救我,也要这样待你,但是,在我来说,这世界上没有一件事比杀死巴极更重要。”

说到后来,她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肉。

凌渡宇把手围著她的香肩,让她把头伏在他宽阔的肩上,道:“我明白了!你是要驾驶这直升机,再次向巴极施袭,是吗!”倚著凌渡宇肩头,雅黛妮苍白的脸多了一点血色,平静下来,点头道:“是的。”

叹了一口气,续道:“两年前,因巴极以金钱支持南美的一个独裁政权,组织派出了一队精锐的特击队,连我在内共有四人,要暗杀巴极……”凌渡宇望向雅黛妮,后者脸上忽红忽白,陷进了回忆里去。

雅黛妮道:“最初的计画,是想以导弹作突袭,可是,经过一番研究,发觉以这直升机的机动力和性能,绝没有可能突破巴极的空中防御工事及雷达网……”凌渡宇点头同意,在他优良的战术下,仍难免机毁的结局,巴极水庄的防空设备,可说是铁壁铜墙,无隙可乘。

雅黛妮叹了一口气,道:“于是,我们把直升机留在这里,隐藏起来,四人背负烈性塑胶炸药,徒步到梦湖的西面,潜泳往湖北的梦湖水庄。”

雅黛妮激动起来,声音提高了不少,道:“我们的目标是水庄里著名的『玻璃屋』,那是巴极常到之地,湖的一面全用落地玻璃,使他可饱览整个梦湖的景色,也可以俯视直伸入湖五十多码用浮桶结成的一条长长的走道,每一个反对他的人,都是在那里给他公然虐待至死……”说到这里,她把双手埋在手掌里,情绪冲动至不能自制。

凌渡宇道:“不要怕,现在不同了。”

雅黛妮霍地抬起头来,尖叫道:“过去了?不!我每晚都梦见那可怖的情景,我们一潜进湖内,立即给他们布置在湖内的感应装置发觉,几乎在毫无还击下被一网成擒,他……”泪水流下,呜咽道:“巴极把他们缚在湖心的浮台上,使人轮流鞭打,我在玻璃屋内听他们的哀鸣,足有三日夜……然后……他把我带出浮台上,在那处**我……”雅黛妮说到这里,终于失去控制,倒在凌渡宇怀内痛哭起来。

凌渡宇闭上眼睛,强烈的情绪涌上心头,一定要杀死这已不能称作人的凶兽。

这时他才了解为何雅黛妮要亲手投弹,明知九死一生也要放过逃生的机会,回头拚命。

雅黛妮毕竟是个坚强的战士,很快平复过来,续道:“后来我逃了出来,请你不要问其中的过程,行吗?”凌渡宇点头,内中当有难言之隐,话题一转道:“我现在明白这直升机的来历了,这对巴极似乎不是秘密了,否则他为何能布下人手,在这里待你自投罗网!”雅黛妮离开凌渡宇怀抱,坐直身体,道:“我在为直升机覆盖掩护的植物时,曾经用了一点手法,假设任何人移动过,我是会知道的,所以敢肯定这直升机未曾被动过手脚,他们在这里出现,可能纯是巧合。”

凌渡宇皱眉不语,又想不到任何反对的论点。

凌渡宇道:“好了!现在让我们去完成末竟之约,如何?”雅黛妮惊喜地望向他,眼中射出感激的神色,却道:“不!让我一个人去吧。”

凌渡宇淡然道:“你知吗!我最喜欢的事,就是去完成没有可能完成的任务。”

人有时是须要以傻劲去代替聪明的。

他启动了直升机的引擎,主旋翼开始运转起来,当转速达至最高点时,凌渡宇把主旋翼攻角以适当的增加,加强主旋翼的升力。

直升机逐渐升离地面,他踩著尾旋翼的踏板,使飞机保持方向,并稍微把控制飞行的循环杆拉向后,这使直升机鼻朝上,减少了向前移动的力量,飞机升离了树林,当离地面百来英尺时,直升机盘旋起来,凌渡宇把循环杆倾向左方,直升机呼一声,向梦湖的方向飞去。

雅黛妮微声道:“你是我认识的飞行员中,最优秀的人才。”

凌渡宇毫不谦让道:“功多艺熟,我十八岁取得专业驾驶的资格,二十一岁成为了美国有牌照的飞机试驶员……”忽地眉头一皱道:“我忘了问你,这次目标是甚么东西,还是大闹一番?”雅黛妮道:“巴极对梦湖有种疯狂的迷恋,认为它是有灵性的神湖,所以每天日出和日落的时刻,都来到他偏爱的玻璃屋,观看梦湖的美景……”叹了一口气,道:“那的确是迷人之极,可惜给这恶魔霸占了。”

凌渡宇心中一动,雅黛妮和巴极间的关系,可能大不简单,非纯是敌对的立场。

雅黛妮好像察觉自己的失言,转口道:“来!让我告诉你玻璃屋的位置。”

她启动飞行电脑的按钮,键入指令,电脑的显象器现出一幅梦湖的平面图,雅黛妮指著黄色的一个星形标志,凌渡宇连忙记下精确的位置。

直升机越过水月雨林,飞临沿湖的疏林地带,凌渡宇把直升机降低,在林木间穿行,除非是林木过密不能行,才飞离林面。

精湛的驾驶术,令雅黛妮目瞪口呆,她现在明白凌渡宇为何在组织内享有如此崇高和超然的地位。

多年来,每次她要求组织提供她战机时,都被上层以种种理由拒绝,主要的原因,当然是战机的珍贵,其次,是对她缺乏信心。

但是,凌渡宇的要求他们几乎是立即首肯,这也是她起初对凌渡宇充满敌意的原因之一。

凌渡宇指著雷达道:“奇怪,全无巡梭的战机,难道这次真能攻其不备?”雅黛妮道:“小心巴极安装在梦湖旁的四台地对空飞弹,全是自动系统,只要雷达一发现不明物体,又不能回应雷达的暗码,就会自动发射。”

凌渡宇苦笑道:“我知道!”他曾身受其害,怎会不知道。

他一边检看直升机上的武备,问道:“巴极的贩毒生意一定使他成为世上最富有和最有恶势力的人,否则为何能拥有这样惊人的武装力量?”雅黛妮见到他留意直升机的武器系统,有点兴奋地道:“武器由我来操纵,机上的三种不同类型武器,都是应我的要求,特别针对巴极的贼巢而设,威力最大的是三枚刺针热导飞弹,可以对付敌人的战机;四枚火箭弹则是袭击地上大型而固定的目标,另外的休斯链炮,则是常规装置,有一千二百发。”

凌渡宇点头同意,这样的配备,最少可以把巴极的老巢轰去半边。

直升机离开了梦湖西面的林区,当飞临梦湖时,折向左方,向湖北巴极的水庄飞去。

他决定以直接突入,迅雷不及掩耳的雷霆手段,置对手于万劫不复的地步。

他要在敌人梦想不到的时刻,把巴极的脑袋炸掉,这令人发指的魔头,他绝不能容许他存在世上。

日正西沉。

余辉染红了半边天,夕霞万道,不可方物。

梦湖覆著依稀薄雾,把湖水,湖旁的林木,远方若隐若现的房舍,转化作不具实质的梦境。

直升机贴著湖面滑行,旋翼的高速转动,打起了一天的水雾,长长地拖在机后,此落彼起。

玻璃屋在前方哩许处出现。

一道长达五百码的木制浮道,从玻璃屋前的平台直伸往湖心,尽处是一个方圆四百多方英尺的大浮台。

那是令人闻之胆丧的“祭台”,料不到被凌渡宇在昨晚袭击损破后,这么快修复过来。

恶行都在其上进行。

凌、雅两人几乎停止了呼吸。

事情出奇地顺利,目标就在眼前。

七百码……凌渡宇盯牢雷达,上一次飞机失事前,虽因距离太短,警笛来不及响起,战机已中弹。

但却不能瞒过雷达的探测。

雷达上一点动静也没有。

六百码……巴极的数十幢连湖而建的华宅,在暮色茫茫中,出现在他们的正前方。

所有屋舍都亮起灯火,连系它们的道路亦亮起路灯,在薄雾里有种出奇的宁静与和平,与巴极的恶名毫不匹配。

只有位于正中、君临湖边、向湖一边尽是落地玻璃的华宅,灯火全无。

从它处直伸出湖的窄长浮道和尽端的大浮台,却亮起了两列长长的灯火和绕著浮台装置呈正圆形的光灯。

目标明显。

那就是玻璃屋。

直升机越过湖面,飞临祭台之上,浮道的灯火仿如指示方向的灯列。

直升机笔直朝玻璃屋飞去。

难道玻璃屋内没有人?火箭锁定目标,待命而动。

雅黛妮拿起望远镜,察看在前方不断扩大的玻璃屋。

雅黛妮茂叫起来,指著前方,道:“他在露台上,他在露台上……”其实不用她说,凌渡宇锐利的眼睛,已看到三百码外玻璃屋前的大露台上,一个身形雄伟的男子,安坐椅上,悠闲地看著他们闯入。

难道他误会了直升机是他们的人。

凌渡宇没有思索的时间,喝道:“放弹!”雅黛妮惊叫一声。

凌渡宇骇然望向雅黛妮,后者面色苍白,猛按发射钮,一点反应也没有。

直升机往露台飞去,旋翼的风把巴极的头发打得飞舞半天。

巴极手中拿著酒杯,同他们祝酒。

凌渡宇做梦也想不到和这著名的凶人竟是以这样的形式见面。

直升机忽地向上爬升,越过玻璃屋。

雅贷妮叫道:“飞回去!我们用机枪……”凌渡宇动也不动。

雅黛妮陷于歇斯底里的精神状态,尖叫道:“我说飞回去,你听不见吗?”凌渡宇沉著地道:“对不起,飞机进入了被遥控的状态,一点不受我控制。”

雅黛妮呆了一呆,忽地扑了过来,一把抢过循环干,疯狂地前拉后撞。

一点作用也没有。

凌渡宇试图打开机门,纹风不动。

直升机在这时掉头飞回去。

机上的通讯系统传来沙沙的声音,一把温文的男声以纯正的国语道:“凌兄!崩不到我们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

无论如何,你是最受欢迎的客人。”

凌渡宇吓了一跳,这人的口气自是巴极无疑,想不到他精通国语若斯,又是这般温文有礼。

雅黛妮面色苍白,口唇颤动,歇斯底里地:“巴极!我要杀死你……”直升机绕了一个圈,往回飞去,再次飞临梦湖祭台之上,缓缓降下,凌渡宇侧目向下看,圆圆的浮台上站了十多名武装壮汉,恭候他们大驾光临。

巴极的声音再次响起道:“我费了一天功夫,将覆盖直升机的植物拍下照片,又费了两天功夫,将它们回复原状,不过,在这一刻,所有这些工作都收回了应有的代价。”

凌渡宇心中凛然,这巴极的机心和耐性骇人听闻,望向雅黛妮,后者软瘫在座位上,双目一片茫然,心中怜意大生,可是目下自身难保,对她的处境有心无力。

直升机缓缓降落在浮动的祭台上。

机门自动打了开来,数挺自动武器抢著伸进来。

凌渡宇一动不动,淡淡道:“巴极!如此岂是待客之道?”巴极笑道:“如何待客,凌兄快要知道了。”

离开直升机,两人立时给隔离起来,六名壮汉把凌渡宇押上了一辆停在玻璃屋前的吉普车。

这六人笔挺西装,态度粗豪但保持了某一程度的礼貌,身上的装备,除了电子感应的全自动步枪外,其他的通讯器材和手枪等,莫不是第一流的精良产品,兼且这六人行动机灵敏捷,互相配合无间,是富有经验的好手,巴极能在黑道出人头地,是有道理的。

以这样的实力,他真的不明白当日雅黛妮是怎样逃出虎口,可惜他不知是否再有问她的机会了。

想到雅黛妮,想起刚才她给人押走时,死灰般的脸色,心中抽搐,护花无力,令人悲愤,假设巴极对她有任何不轨,他誓要将巴极碎尸万段。

吉普车在整齐宽敞的道路奔驰,路旁满植热带林木,不时现出各式各样的华丽平房,在暮色里出奇地安宁,彷若世外桃源,谁能联想到,这就是巴极的罪恶王国。

吉普车在一所灰白色三合土的大平房前停下来。

其中一名壮汉拿起对讲机道:“白奇医生,贵宾来了。”

对讲机响起高亢难听的声音道:“把他带进验身室。”

凌渡宇被客气地请了下车,进入平房内。

门后是一道长廊,每边各有三道门户。

凌渡宇给引进了右边第一道门户,里面的设备,把他吓了一跳,手术间、手术床、扫描机、X光机、心电图、墙柜上的药瓶……足足媲美设备完善的医院。

凌渡宇心念电转,正盘算应否作最后反击,一位身穿护士袍的美女,笑盈盈从手术间转了出来,手中拿著一个盛满晶莹药液的针筒,针尖向上,同他友善她笑道:“凌先生,请躺在推**,要给你注射麻醉药了。”

凌渡宇心中一喜,改变了拚死反抗的念头,他对药物有高度的抗力,麻醉药对他的影响不大,却故作惊惶地道:“你们要干甚么?”话犹未已,背后已抵著两管冰冷的枪嘴,凌渡宇“无奈地”躺上推床,美丽的女护士把整管针药打进他身内,凌渡宇闭上眼睛,感觉著被人推进手术室去,护士亲自为他宽衣解带起来,使他身无寸褛,窝囊的感觉是那样强烈,使他大叹虎落平阳。

脚步声由远而近。

凌渡宇集中精神,以意志把心跳和血液的流动减缓,造成昏迷的假象。

脚步声传来,凌渡宇细心分辨,应该是四个人,其中一人的脚步声特别响亮,可能是女子的高跟鞋。

自己这样赤身露体,任人观赏,确不是滋味,不过目下焉岂能计较。

白奇肃然道:“博士!”凌渡宇心中一凛,居然是巴极亲临,可惜他不能张眼细看这魔君。

一把悦耳动听的女声道:“凌渡宇这家伙名震非洲,连马非那老狐狸也在他手下栽了跟头,还不是给博士手到拿来,收得贴贴服服。”

这女子深谙大男人喜欢女人吹捧的心理。

巴极的声音道:“爱丽丝,你错了,失败的只是雅黛妮,若非她志切复仇,凌渡宇和她早已在百里之外了。”

白奇嘿然道:“这些所谓正直的蠢人,怎能有分析利害的能力?”巴极道:“侥幸之事,何足挂齿,白奇,可以动手术了吗?”凌渡宇一方面惊叹巴极的胜而不骄,另一方面吓了一跳,甚么手术?他若蓦起发难,是有一定的成功机会,现在是要决定的时刻了。

美丽的女护士解决了他的难题。

只听她道:“两个微型追踪器植在甚么地方?”白奇道:“藏在膝盖后的软肌里吧!”凌渡宇心中暗骂,巴极布置周详,以外科手术,把微型的追踪器藏进肌肉的组织内,所以即管自己逃到那里去,亦要被他轻易找回。

若非自己只是诈作昏迷,这样的布置下,可以说是绝无平反的机会了,巴极只要派人整日看著追踪仪,自己的一举一动便全在他的掌握中,想到这里,心下奇怪起来,巴极这样对自己大费周章,究竟有何目的?他给反转过来,膝后稍下小腿嫩肉蚁咬般轻痛,锋利的手术刀割开了肌肉的组织,又缝合起来,凌渡宇一点也感不到对方放了任何东西进去,可见微型追踪仪是何等细小。

接著对方在他另一条腿亦作了同样手脚。

凌渡宇默默记着对方安装的方法和位置,同时集中无上意志,不动声息苦忍手术带来的剧痛,若非他这类自幼锻炼以精神战胜肉体之士,只是这关便过不了。

一边想一边庆幸,他胸前贴着一块假胸肉,藏有几个精巧的工具,幸而不被敌人发觉。

湖祭三手术完后,巴极的声音响起道:“把他送至迎客楼,记著给他最好的房间,他的身体虽很强壮,我看也要到明天才可回醒,找人二十四小时看紧他。

我要和他面谈。”

手术室门打开,守候在外的大汉步了进来,把他推了出去。

他感到给人用担架床抬上车子,最后送到一张**,他知道这时正在敌人的严密监视下,不宜行动,乘势倒头大睡起来,睁眼时已是天明,睁眼后第一个动作,就是先在胸前一阵搓揉,把一块人造的假胸皮取下来,胸肉后有排管状仪器,凌渡宇把能发射四枝麻醉针的发射器取下来,才把胸皮贴回去。

窗外白蒙蒙一片,梦湖在哩许外,云雾的散聚,若现若隐。

凌渡宇神思飞越,一把轻柔的女声把他惊醒,是那爱丽丝的声音。

爱丽丝的声音从四方八面传来,使人很难辨别声音的来源,对方传音的设备非常巧妙。

爱丽丝道:“凌先生,你好!昨晚睡得好吗?”凌渡宇诈作抬头四处找寻声音的来源,一边抚著头,扮作麻醉药后的昏沉,答道:“好!很好!叫巴极滚来见我。”

爱丽丝毫不动气,温和地道:“博士现在邀请你和他共进早餐。”

凌渡宇苦笑:“我可以不愿意吗?”爱丽丝答道:“当然可以,假设你答应博士安心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期,甚至可以让你在这处自由行动,绝不干涉。”

凌渡宇暗忖,若不是他知道对方在他身上下的手脚,目下一定会大惑不解。

口中答道:“好!我答应。”

爱丽丝估不到凌渡宇答得如此爽快,呆了一呆,有点犹豫地应道:“我会向他请示,好了!你是否接受邀请?”凌渡宇笑:“假设你也参与,我欢喜还来不及呢,那会拒绝?”爱丽丝浅笑中透自对自己美丽的自信,道:“请你步出客房,夏太太会把你带到那里去。”

凌渡宇站起身来,走出房外,那是一个小客厅,连著浴室和厨房,布置充满现代的气息,清雅大方,若不是身为阶下囚,这真是个小休的好地方。

凌渡宇来到门前,发觉根本没有门把,也不见任何锁孔,是一道电子控制开关的门户。

门子缩入左边墙内,露出通往外间的出口,一位二十七、八岁,身材动人,颇有风韵的黄肤女子盈盈立在门外,向他作了鞠躬状,道:“凌先生,我是夏太太,请随我来。”

当先向左方走去。

凌渡宇跟著她身侧,鼻中嗅著她身上飘来淡淡的香气,问道:“你是日本人吗?”夏太太惊觉地瞥他一眼,道:“凌先生的眼真锐利。”

脚步加快,走出了大门外。

凌渡宇回头一看,昨夜的房子是一层用砖砌成的平房,非常别致。

屋外有道蜿蜒往右方的柏油道路,路旁植满树木,空气清新。

夏太太往柏油道上大步走去,凌渡宇估计目的地近在咫尺,否则早有车恭候了。

就在这时,心现警兆,那是被人暗中偷窥的感觉,这地方表面和平宁静,其实笑里藏刀,步步凶危。

夏太太回头招呼道:“快来吧!”凌渡宇跟了上去。

早上七时多了。

太阳在东边化作一个红红的初日,大地一片生机,离湖的薄雾逐渐散开,像螂蛛织成的丝网,可是任由日照风吹,仍是黏缠不散,覆罩梦湖。

罢转个弯儿,一所气势雄伟、堡垒式的华宅矗立眼前,一扇中开的大门前站了两名身穿西服的大汉,对凌渡宇虎视眈眈。

带著一股敌意。

凌渡宇随著夏太太走到门前,门前右边的大汉面善非常,省起此人是那天在直升机旁追上雅黛妮的小胡子,自己枪杀他的同伙,对方自是难以欢颜相向。

凌渡宇若无其事,经过小胡子身侧,待要进入屋内,小胡子沉声道:“小子,我早晚要向你讨回公道。”

凌渡宇眼睛落在他腰际勾挂著的软鞭上,那天此人先以准确如神的枪法,击掉雅黛妮手中的自动武器,后又以鞭梢,出神入化地把雅黛妮拖倒地上,是个绝不可轻视的敌人,待要答口,夏太太头也不回地道:“韩林!”语气中带有强烈谴责的味道。

小胡子韩林怵然垂头,低声下气道:“对不起,夏太太。”

凌渡宇进入屋内,啧啧称奇,夏太太只是一个下人,韩林对她的畏惧却是出自内心,不由得留心起夏太太来。

进门处是个足有四千方尺的宽敞大厅,全部仿中世纪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家私,充满古典情调,墙上挂了几幅油画,是荷兰划时代大师林布兰的作品,价值无可估计。

大厅内站了两位亭亭玉立的美女,一见凌渡宇,笑盈盈地迎了土来。

这那像囚犯的遭遇。

夏太太谦卑地退让一旁,两姝来到凌渡宇面前,左边的美女伸手和凌渡宇相握,自我介绍道:“我……”凌渡宇道:“不用说,你是爱丽丝了,我只想问你是否名花有主,其他都不关重要。”

他大显浪子本性,出奇制胜,探听对方虚实,这爱丽丝属于巴极博士的核心人物,否则她的手下夏太太也不会拥有如斯特殊的地位。

两女笑得花枝乱颤。

另外的美女道:“你算是问对了人,梦湖水庄的历史上,只有五个人是自由身,不受『合约』的束缚,爱丽丝恰好是其中一个,要看你的努力了。”

凌渡宇道:“这位美丽的女士是……”爱丽丝介绍道:“她现在是博士的第三席妻子,我们都称她为三夫人。”

凌渡宇听得头也大起来,这处的规则大异外面的世界,教人摸不著头脑。

爱丽丝笑道:“不用费神,很快你会弄清楚一切,博士在露台,请随我来。”

凌渡宇淡淡一笑,随爱丽丝从大厅的侧门,步出露台。

露台高高在上,俯瞰哩许外的梦湖,水光反射著朝阳柔弱的光采,闪烁生辉,湖面雾薄霞轻,较远的地方隐没在茫茫的水气里,予人无尽无穷的辽阔感。

通往祭台的浮道直伸进雾里,活像通往虚无的捷径。

身形雄伟的巴极博士坐在餐桌前,背著他极目湖景,沉醉非常。

凌渡宇心中升起一种奇怪的直觉,巴极和梦湖有种非常微妙的关系。

爱丽丝柔声道:“博士!凌先生来了。”

巴极悠悠转身。

两人作第二次照面。

巴极站起身来,露出淡淡的笑意。

他的面孔较一般人稍长,蓄著林肯式的浓密胡子,配合著修剪得非常整齐的黑发,像美国内战时的北军将领。

全套黑色礼服,使他更是仪容出众,威猛慑人。

凌渡宇特别留意他高挺鼻梁上的黑眼睛,那种深邃辽阔和精芒烁烁,是他平生罕见的,通常有这类眼神的人,都是有先天或后天修成的精神异力。

他凌渡宇本人便拥有这类眼神。

巴极直望凌渡宇,伸出大手以纯正的国语道:“你虽然恨我入骨,但不介意和我握手吧。”

凌渡宇伸手和他相握,若这样拒绝,未免太小气了。

巴极的手粗壮有力。

爱丽丝悄悄退回厅内,关上门,宽大的露台,剩下这两个对立的人和远方美丽的梦湖。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

凌渡宇道:“早餐在那里?”巴极眼中射出笑意,举起大手一拍,立时有美丽的女士奉上早餐,不一会,桌上摆满了精美的食品。

侍女退了出去。

凌渡宇望也不望桌上的美食,盯著巴极道:“我的朋友雅黛妮,她也要吃早餐吧?”巴极毫不退让回望凌渡宇,淡淡道:“雅黛妮情绪不稳定,还是让她休息多点,不过请你放心,只要我们间的事能谈得拢,本人保证不动她一个指头。”

这是威胁,凌渡宇眼中闪过怒火,冷冷道:“想起你的禽兽行为,她的情绪怎能稳定。”

巴极眼中精芒毕露,站起身来,走到露台的栏干前,远眺若现若失的湖景。

巴极霍地转过身来,道:“我从未向任何人解释过本人的所作所为,一方面因为我不须要作出解释,更重要的是俗子凡夫,岂能明白。”

凌渡宇嘴角牵出一抹嘲讽的笑容道:“如此凌某洗耳恭听了。”

巴极望向远方的云雾,道:“人之欲望,自生即有……”忽又沉默起来,这时他背对著凌渡宇,故而看不到他的神情。

微风从梦湖吹来,拂上凌渡字的脸上,在柔阳下分外轻爽。

巴极又转过身来,脸上激动的神情一闪即逝,道:“当我第一次见到雅黛妮时,她坚毅的表情,充满活力美丽的身体,无不对我造成巨大的吸引力,使我产生强烈的占有欲,我要打破社会把女人捧上『凛然不可侵犯』的『神台』上的禁忌,去得到她。”

他的胸口有些微的起伏,所以尽避他面容回复平静无波,凌渡宇也知道巴极陷在刺激的回忆里。

巴极续道:“那样做之前,我也曾经问过自己,应否循序渐进,凭我的风度学问,先取得她的芳心,再夺她的肉体?那样是否也较有女爱男欢的情趣?”凌渡宇默然,心中却不得不承认,尽避雅黛妮和他是在敌对关系,可是男女间事非常奇妙,凭巴极的风度、学养、人品和权势,的确做成极大的魅力,足可赢取雅黛妮的芳心。

比如他自己,尽避恨之刺骨,可是现在和巴极面对面,却又发觉并不是那样恨他,这种感觉极为矛盾。

巴极把椅子拉开,坐了下来,深邃的眼神盯著凌渡宇,道:“我知道那是不同的,当我认识她,追求她,讨她欢心……一切都会改变了。

我第一眼看到她时,在心中为她塑造的形象亦会因加深的认识而瓦解冰消,所以假设我想得到最好的东西时,唯一的方法,就是在我初见她时,在我最想得到她的欲望的峰颠时……”他的手有力地向前攫抓,冷冷地道:“即时用最直接和最原始的方法得到她,而不是迂回曲折、旷日持久的方法,那是另一类的游戏,本人在那一刻恰好没有那种心情。”

凌渡宇冷冷接道:“只有通过这种禽兽的行为,才能满足你的兽欲,是吗?博士。”

巴极看著自己紧抓的拳头,嘿然笑道:“你说得对,我们谁人身内流的不是禽兽的血液,你认为我们真是比禽兽优胜吗。

对不起,我不认为那是事实,或者我们比它们优胜的地方,就是我们是会和能说谎话的禽兽。”

凌渡宇眼中射出凌厉的光芒,道:“不要将你自己的劣行,加诸每一个人身上。”

巴极仰天长笑,道:“伪君子比真小人好得了多少,若要是真诚,每一个男人都应该说:我欢喜每一个女人,而不是其中某一个。

但他们要压制这想法,道理很简单,他们不肯忠于真的自我和欲望,又或者是他们根本没有那能力,巴某却有!”凌渡宇心中叹了一口气,巴极可怕的地方是他能为自己的恶行找出理论上的支持,一旦这类人得到权势,便会为祸人间了,有好气没好气地道:“阁下只求逞一时之快,你有否想过受害的弱者呢?”巴极冷笑道:“雅黛妮当时的享受,绝不下于我,那是人类经验的极峰,她之所以恨我,是因为我使她不能原谅自己。

蠢货!”凌渡宇大喝道:“闭嘴!你最大的罪恶就是利用自己远胜一般人的条件,肆意横行……”忽地住了口,警觉地回头。

门打开,两名神态威猛的大汉,挟持著一个人进来,正是适才在屋外警告凌渡宇,擅于用鞭的小胡子韩林,面色苍白得怕人。

巴极缓缓转过身来,懒洋洋地盯著韩林,一言不发。

小胡子韩林嘴唇颤动,似欲发言,终于默然低头,连脚也抖震起来。

凌渡宇心中升起怜惜,这样一名高水准的职业好手,在巴极的种种手段下,变成了猫爪内的小鼠。

他刚才未说出的话,是想指出巴极可恶的地方,正是他利用自己深悉人性的弱点,不单止做成肉体上的伤害,还从深入的精神层面,去做成对方无可弥补的创痛。

巴极温和地道:“韩林,合约上第十三条,说的是甚么?”韩林低著头,嗫嚅道:“五年合约期满,合约乙方的受雇者,将可获得二百万美元之酬劳,并回复自由的身分。”

巴极轻笑一声,柔和地问道:“你是否不满意这条件?”韩林把头摇得波浪般地摆动,颓丧地道:“不!不!我非常满意,那足可以使我下半生无忧无虑了。”

巴极淡淡道:“我看你是不满意的,否则怎会忘记了第十七条条款。”

韩林焦急地抬起头来,道:“不!我记得很牢,那是:凡在合约期间,有违合约雇主的指令,不单取消合约期满的酬金,还须接受包括死刑在内的任何惩罚,不得怨怼。”

巴极双目神光暴涨,道:“凌先生是我的贵宾,你对他失去应有的礼貌,是严重的违令,给我推出去。”

两个大汉应喏一声,把韩林押了出去,后者竟然默不作声,连求饶也不敢,可见巴极的雷霆手段了。

凌渡宇淡淡道:“巴极你驭人确有一手,恩威并施,好了!我听得太多你的废话,告诉我,是要和我谈甚么?”巴极面上闪过一抹奇异的神色,似是忧伤,又似是兴奋,沉吟起来,好一会才低头轻声道:“我要你给我找一个人……”凌渡宇跳了起来道:“甚么?我是办寻人公司的吗?”巴极低声下气地道:“对不起!我说得不太清楚,我要你帮我找寻的,或者并不能算一个人,因为她在三年前,已因病去世,我亲手把她火葬。”

凌渡宇坐了下来,疑惑地望著巴极,摇摇头道:“你辛辛苦苦捱了个哲学博士回来,又历尽艰辛,用种种无耻手段,夺得偌大的罪恶企业王国,居然落得此种神经错乱的下场,令人鼓舞之极。”

巴极不理他的冷嘲热讽,把一份文件放在台上道:“这是寻……寻找某一目标的合约,酬金是一千万美元,约满后你和雅黛妮可以自由离去,而且约期是一个月,只要是用尽全力,不论成败,也当合约已履行,这样的条件,你想想吧!”凌渡宇呆了一呆,奇道:“难道你不怕我虚应故事,混上一个月,然后人财两得,大模大样离去。”

巴极仰天长笑,有种说不出的自负和豪气,道:“若凌渡宇要这样做,便这样吧!钱财身外物,黛妮她我亦绝无半点伤害之意,否则当日岂会让她逃去,只要你肯签约,我便照足合约办,巴某以狠辣著称,几时有人说我是背信弃诺之徒。”

凌渡宇为之气结,霍地站起身来,断然道:“你和我之间已因高山鹰一事深仇难解,岂有交易可能……”“哎……呀”一声惨叫划破宁静的空间。

号叫来自梦湖。

凌渡宇愕然望向梦湖,祭台上人影闪动,一个大木架竖立起来,似乎绑著一个全身**的人。

“呀!”第二声惨呼响起,隐隐有呼呼鞭声,凌渡宇立时想起雅黛妮被鞭打的战友。

巴极面容不见半点波动,平静地道:“那是韩林,顺我者生,逆我者亡。”

惨叫一声接一声传来。

凌渡宇坐了下来,沉声道:“那你为何不杀我?”巴极盯著他,一字一字地道:“你这种人,和我一样,卖少见少,我是绝不会杀你的。”

这样对敌人坦白,亦属奇闻。

凌渡宇道:“那我可以走吗?”巴极狡猾一笑,道:“对不起!这世界并没有此等便宜事。”

话锋一转道:“假设你能给我把她找回来,我可以答应你,由那一刻开始,我绝不沾手任何与毒品有关的事。”

凌渡宇大为意动,这是变相的做好事,没有了巴极的推动,南美洲毒品的流散最少要减低五十个巴仙。

巴极为何这样委曲求全来说服自己?为甚么以他的权势,仍要倚靠他的帮助?究竟这是甚么一回事?这个她是否真的死了?巴极静静地等待他的反应。

远方的惨叫,在空气中激荡。

凌渡宇道:“我要静静想一想,请你先把这令人烦厌的噪声去掉。”

这是变相地求他饶了韩林。

巴极笑了起来,嘲弄凌渡字的软心肠。

远方的鞭音惨叫,倏然而止。

巴极身上有著精巧的传讯设备,可以在不动声息下,发出指令。

可怕的对手。

凌渡宇道:“我要游湖!”巴极神情一动,想了想,道:“让爱丽丝陪你吧。”

说罢缓缓转过头去,深注著里许外的梦湖。

凌渡宇随著他的眼光,望往似真如幻的湖景。

现在不要说巴极,连他也对这活像有生命的湖,生出了特殊难言的感情。

这个湖,和人类的梦想有何关系?为甚么被称作:梦湖。

这个巴极要他去找的“她”,和梦湖有何关系?碧绿的波纹,在湖面荡漾,小舟划过,分出两道水纹,向后方扩大开去,溶入梦湖的水波里,活像外来的文化,被本土更具特色的文明同化了。

湖水微温。

凌渡宇把手从湖水中抽出来,抬头望向舟尾运桨操舟的美丽女子:爱丽丝,巴极的女管家。

木桨划入湖水内,打出一个深深的漩涡,漩涡转了开去,很快结束了短短的生命,回复湖水的一分子。

爱丽丝回望凌渡宇,嘴角绽出一个动人的笑容,轻摇长垂的秀发。

凌渡宇看得呆了片晌,才记起早先脑海升起的问题,把手举在仰起的面上,浸湿的手掌,滴下了一滴晶莹的湖水,凌渡宇用口接过,味道有点咸。

凌渡宇闭上眼睛,轻柔的阳光,透过薄薄的湖雾,晒射在面上。

凌渡宇一手支撑在身后,叹了一口气道:“我也分不清楚来这里是寻仇,抑或是度假。”

爱丽丝轻笑一声,眼光扫往远处岸边清绿的雨林,陶醉在清晨的宁静里。

凌渡宇又叹了口气,说出心中的疑问,道:“湖水为何有点温热?”爱丽丝深深地望他一眼,道:“这是一个谜,博士曾聘请专家深入湖内查究,最深处竟达三千多英尺……”停了一停,似乎在思索一些事情。

凌渡宇耐心地等待。

爱丽丝续道:“湖底有个庞大的死火山遗迹,专家估计热流可能是由死火山某处泄漏出来,可是因为热流的移动不断改变,有违常理,终于没有结论,不过湖水经化验后,证实含有大量矿物质,所以梦湖可能是世界上最大的温泉。”

凌渡宇露出深思的表情,把手再浸入湖水内。

爱丽丝不明白凌渡宇脑中在想甚么,把桨抽上舟上,任由小舟在湖面随波逐流,低头道:“你知道吗?我从未见博士这样看重过一个人。”

凌渡宇晒道:“我应该感到荣幸吗?”爱丽丝抬头盯著他,道:“你不会明白的,博士是个很特别的人,有他处事的原则。”

凌渡宇笑了起来,道:“对不起!他的原则是为他自己而设,在我眼中,他是个无恶不作、以别人痛苦为自己快乐泉源的毒枭。”

爱丽丝叹了一口气道:“你不清楚了,博士的所谓毒品生意,全属可卡因、大麻等软性毒品,这类东西,在北欧和美国很多地方,已变成半合法化,只是因为牵涉到烟酒商的庞大利润,所以始终争取不到合法地位……”凌渡宇闷哼一声,道:“医学早有结论,即管是软性毒品,也对人体有害,爱丽丝小姐不是不知吧!”爱丽丝道:“烟酒何尝无害,为甚么仍可公然卖买?”凌渡宇眼光望向湖水,道:“已存在的错误上,是否应再加上一个。”

爱丽丝垂下长长的睫毛,一时语塞。

凌渡宇不忍迫她,话题一转,问道:“谁人给这地方,安上梦湖这样的鬼名字?”便阔的湖面上,雾气愈趋愈薄,阳光洒落湖面,波光闪闪。

爱丽丝道:“博士搜集了所有有关梦湖的资料,据说在很久远的年代时,附近的土人每年都在梦湖举行盛大的祭湖仪式,把一个美丽的处女,用火舟送往湖心,献给湖神,祈能雨顺风调,谷物丰收。”

凌渡宇脑海中立时勾出一个鲜明的图象,美女给缚在堆满柴火的船上,在烈焰和土人膜拜下惨叫哀号的场面。

爱丽丝道:“梦湖对土人来说,是远近河泊之神居住的地方,喝了巫师的神水,可以在湖雾最浓时,看到奇异的神迹。”

凌渡宇把桨提起,向岸边划去。

两人沉默起来。

梦湖究竟是否真有神?一群鱼在水面近处掠过。

凌渡宇“噫”一声,坐直身子,指著东岸一块突起的大石道:“那块石很古怪,比附近所有石最小大了十多倍,像是由远处搬来那样。”

爱丽丝道:“你的观察力真敏锐,那是梦湖最怕人的一个地方,叫作『哭石』,几乎自有历史以来,便有存心求死的人,来到这哭石处,投湖自杀,哭石下有几道地底暗流,做成暗涌,即管精通水性的人,也是非常危险,哭石得名的原因,是自杀者的亲人,来到石上哭祭。”

凌渡宇呆了一呆,道:“这样一个地方,巴极要来干吗?”爱丽丝道:“博士相信人杰地灵,不畏鬼邪异力,但是,三年前……”忽地住口不言。

凌渡宇望向她,道:“三年前怎样了,发生了甚么事。”

爱丽丝茂恐垂首,道:“我不能说,让博士告诉你,噢!博士说有事情求你,究一竟是甚么事。”

凌渡宇讶道:“甚么?连你也不知吗?”爱丽丝忽地惊叫起来,道:“噢!你要划到那里去?”凌渡宇道:“我要往哭石一游。”

爱丽丝尖叫道:“不!我不想去。”

凌渡宇又道:“又不是叫你去投湖自尽,你怕甚么?”爱丽丝现出恐惧的神情,道:“踏足哭石,我只试过一次,那天虽是阳光普照,仍有一股阴寒恐怖的感觉,那经验太可怕了,你要去,恕我不敢奉陪。”

凌渡宇轻松地耸耸肩,道:“我偏不信邪,我们在附近的岸边上岸,我要走过去……”眼睛示威地瞟向面色苍白的爱丽丝,道:“看看恐怖阴森到甚么地步?”爱丽丝低头不语。

凌渡宇心中有点奇怪,爱丽丝在巴极的罪恶集团内,身居高位,每日都要应付黑道中的人物,可是现在横看竖看,都像一个单纯的女孩,对自己亦有种奇怪的信任和不用机心?这是甚么一回事?小舟轻震,船头碰上岸边的泥。

凌渡宇站起身来,向爱丽丝递出他的手,后者犹豫了半晌,把手放进凌渡宇的掌握里。

湖祭四凌渡宇把她拉起来,感到她的手有点颤震,有点紧张。

哭石在右方百多码处静静躺在岸边,一截浸在水里,像只伏在岸旁俯身喝水的怪物。

凌渡宇放开爱丽丝,以轻快步伐向哭石大步走去。

爱丽丝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哭石在眼前扩大。

露在泥外的石身,光洁平滑,像个巨大的平台,斜斜由地面向上升起,伸出湖水里,最高点刚巧在临湖处,离地足有二十多尺高,然后向内收入,做成一个独立悬空的孤崖。

凌渡宇缓缓踏上哭石,一直走到边缘尽处。

这个角度下,梦湖广阔的湖面,水波荡漾,银光闪闪,对岸的雨林,成为一长条的葱绿。

望向石下,水流外表似乎平静无波,细看之下,水面远较平滑,显示一股力量,在水下作用著,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这代表了水内强力的暗流。

自有哭石以来,不知多少人在这处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想到这里,凌渡宇忽地升起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全身汗毛倒竖。

一股几乎完全无法抗拒的惊怵恐怖,蔓延至心灵的每一个角落。

刹那间,成千上万的冤魂,一齐在向他哀号。

他的胸口像给千斤大石紧压,大口地喘起气来,震骇的感觉不断增加,凌渡宇踉跄地踏前一步,来到哭石的边缘,只要再走前一步,他要像以前来自杀的人一样,掉进凶险的水流内。

冷汗从他额上标出来。

凌渡宇悲叫一声,双手抱著头,正要向前跳出。

一对手这时从后紧抱著他,把他拖了回去,凌渡宇无力地被扯下哭石。

一把声音不断急切地呼唤他的名字,凌渡宇逐渐回复神智,茫然地抬起头来,接触到爱丽丝关心焦虑的美眸。

凌渡宇发觉全身湿浸汗水,软弱地道:“天!发生了甚么事?”爱丽丝双手穿过凌渡宇的虎背,大力抱著他,曲折动人的胴体,紧挤著凌渡宇,给予了后者高度的安全感和温暖。

她的身体比凌渡宇矮上少许,面庞离开他的只有数寸,青春健康女性如兰的口气,喷在凌渡宇的面上,使他迅速复原。

爱丽丝无限怜惜地道:“你几乎跳下湖水去,幸好我早便留神……”凌渡宇望著她丰润的红唇,一张一合,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欲望,很快又克制下去,奇怪地问道:“为甚么你早便留神,你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吗?”爱丽丝点头答道:“同样的事,也曾发生在博士身上,那次也是我把他拉了回来……不知怎的,我第一次看见你时,感到非常熟悉……觉得你和博士有非常近似的特质,所以我……很愿意信任你……喜欢你……”凌渡宇道:“同样的事,有没有发生在其他人身上?”爱丽丝摇头道:“其他的人,大多毫无感应,充其量也只像我那样感到阴寒恐怖,只有博士是例外,还有你……”凌渡宇恍然大悟,爱丽丝凭著女性敏锐的直觉,感受到他和巴极两人都是有精神异力的人,这也解释了她对自己的好感和信赖。

可是这究竟是甚么一回事?爱丽丝忽地满脸红霞,娇羞地低下头,神态动人之极,似乎在这一刻才醒悟到两人的亲密接触。

假设她表现得像**娃**,凌渡宇必因心中鄙视,而失去亲近她的欲望,但她这少女的羞态,反而挑起他原始的欲望,对他产生强大的引诱力。

爱丽丝有点畏怯地缩回紧抱著他腰背的手,动作缓慢,予人难舍难离的深切感受。

凌渡宇眼中脑际填满她诱人的神态,一对有力的手条件反射般把她反楼向自己,肉体的磨擦和紧挤,把怀中的美女弄得“嗯”的一声,全身软靠著他。

爱丽丝抬起飞红的俏面,一对美目抵受不住凌渡宇深注的眼神,眯成两线。

凌渡宇忘记了两人外的一切,重重吻上她的樱唇。

爱丽丝软弱地一声樱咛,沉醉在两性相触的世界内,像梦湖的湖水,溶流合运,内里却有激冲的暗涌。

天地在那一刻停顿下来。

车辆驶近的声音从左方的路上传来。

凌渡宇首先惊醒。

爱丽丝轻轻推开他,转过了身,高耸的胸口强烈起伏。

车辆在他们左方十多码处停下,一名大汉走出车来,打开后座的侧门。

爱丽丝当先走了过去。

两人并排坐在车尾,车子向玻璃屋的方向驶去。

直到抵达玻璃屋,爱丽丝仍是垂著头,一言不发。

车子在一所平房前停下,凌渡宇认得是他昨晚休息的地方。

爱丽丝望向他,一触他灼灼的眼神,立时别过头去,才道:“你先休息一会吧,博士将与你共进午膳,我待会才来接你。”

凌渡宇摇头道:“我不需要任何休息,我要求见见雅黛妮。”

爱丽丝几乎是立时道:“不!你不可以见她。”

凌渡宇冷笑道:“为甚么?”爱丽丝转过俏面来,情绪很不稳定,道:“她一切很好,你为甚么要见她,难道不信任我吗?”凌渡宇看到她眼中的嫉妒,不禁哑然失笑,柔声道:“当我是探望一个朋友,见她一面,谈上几句,行吗。”

爱丽丝横蛮无理地道:“不!”凌渡宇为之气结。

巴极博士的声音在车内响起,道:“爱丽丝!让凌先生去见雅黛妮吧!不过要照足保安的规则。”

凌渡宇乍闻巴极的声音,吓了一跳,才醒悟巴极是通过车内的传音系统说话,由此可见,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全在这魔王的监视下。

爱丽丝咬著嘴唇低头,道:“是,博士!”凌渡宇见到爱丽丝如此遵从巴极,心中大不是味儿,这种心理,微妙异常。

车子再次开出。

爱丽丝俯身过来。

凌渡宇吓了一跳,难道她忽尔来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要和他当著司机亲热。

不过他很快知道原因,爱丽丝面无表情地给他戴上一个眼罩。

这就是巴极刚才提到的保安措施。

巴极令人害怕的地方,就是一切事物,外表都和平宁静,骨子里却是严刻之极。

一步也不放松,幸好他还未处于完全的劣势。

他一言不发,把精神集中,默记车行的路线。

多年禅坐的修行,使他身体内有一个无形的时钟,能精确地把握时间的短长。

车子左弯右拐,时快时慢。

凌渡宇估计对方蓄意绕上几个弯子,使他迷失去向。

二十五分钟后,车子停下。

凌渡宇像盲人一样,由爱丽丝把他拖出车外,进入了一所建筑物内。

眼罩除下。

这是一个大厅模样的地方,除了他和爱丽丝外,一个人也没有,但凌渡宇的第六感告诉他,最少有两对眼睛,通过隐蔽的电视眼,监视他的行动。

爱丽丝面无表情,指著一道房门道:“她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凌渡宇伸手轻薄地拧了她面蛋一下,在她未及抗议前,大步向房门走去。

房门自动缩入墙内,又是一道电子控制的电闸。

凌渡宇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没有窗户的寝室,一名女子背著他坐在一张椅上,面对著墙。

电门在身后关上。

雅黛妮并不转过头来,沙哑著声音道:“巴极!你终于来了吗?”凌渡宇叹了一口气。

雅黛妮霍地转过头来,叫道:“凌!是你!”凌渡宇张开双臂,雅黛妮并没有扑入他怀里,只是哀怨之色更浓,垂头低声道:“对不起,我牵累了你。”

凌渡宇走到她身边,拉过她冷冷的手,恳切地道:“不用抱歉!”一边说,一边用手在她手心写道:“今晚我会来,”跟著乘势把能发射四支麻醉针的发射器,塞进她手心内。

雅黛妮神情一动,眼中现出非常复杂的表情,柔声道:“不要再理会我。”

凌渡宇捧起她苍白的面庞,正要说话,爱丽丝的声音响起,冷然道:“凌先生,你已见上一面,又说上了两句,请立即离开。”

凌渡宇哑然失笑,女子嫉忌起来,确是不可理喻。

当天一时正,巴极在玻璃屋和他共进午膳。

巴极很专心在吃他的牛排。

表面看来,两人像一对老朋友,远超于有深仇大恨的敌人。

巴极抬起头来,他那带著有点近乎妖异力量的精眸,盯著凌渡宇道:“那件事,你决定了没有。”

凌渡宇把注意力从鸡肉沙拉处提回来,迎上了巴极的眼神,道:“假设你结束了你贩毒勾当,请问阁下将何以谋生?”这是详论细节,若巴极不能举出足够的理由,证明他的确可以结束他的贩毒生涯,那就只是空口白话。

巴极淡然笑道:“本人囤积的财富,足够我维持目前的庞大开支,直至我一百岁。”

凌渡宇丝毫不为所动,摇头道:“权力财富,有若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更是位高势危,一旦退出,后果不堪想像。”

巴极赞许地点头,道:“你对黑道的权力架构,有深入的体会,然而对本人的了解,还是不够。

我财富的来源,毒品卖买只占小宗,真正的来源,是通过军火卖买和各地的投资取得,我之所以和贵组织结下仇怨,是因贵组织惹怒了南非政权,而凑巧他们是我军火卖买的大客,故而我义不容辞……”凌渡宇勃然大怒,喝道:“闭口!义不容辞,岂是你这种人说的,你只是一个为了利益金钱,无恶不作的凶手。”

巴极眼中电芒闪烁,动了真怒。

凌渡宇毫不退让,眼中射出凌厉的光芒,迫视对方。

他作了最坏的打算。

巴极仰天狂笑,傲然道:“天地间弱肉强食,各取所需,我巴某人虽是无恶不作,亦只取自身所需,从不杀害无关之人,正如原野中之猛兽,猎取足够的食物便可,这事有若天理,何错之有。”

凌渡宇不怒反笑道:“那将敌人绑在祭台上鞭打施刑,又是你那一种需要?”巴极接口道:“若无霹雳手段,如何服众。

而且事后我让贵组织以金钱将他们赎回去,还不宽大吗?”凌渡宇迫问道:“以你的聪明才智,在任何一个行业也可以出人头地,为何却走上了罪恶的道路?”巴极笑道:“这事你比我应更清楚……”眼光望往露台外波光闪闪的梦湖,眼中泛起沉郁的神情,轻轻道:“人类最大的公敌,你知是甚么东西吗?”他有力地转过身来,左手握著拳头,因为用力的关系,连手筋也像蚯蚓般爬满手背,声音提高了不少,叫道:“不是疾病,不是衰老,也不是死亡,而是不能解释的『沉闷』和『平凡』。”

凌渡宇表面虽是冷然无动于衷,心中已起了共鸣,他知道巴极跟著要说出来的话。

巴极迅快地回复一向的冷漠,转身望向梦湖,凌渡宇再次感到他对梦湖的奇异依恋。

背著凌渡宇,巴极淡淡道:“人类一个最大的劣根性,就是不能保持对事物的新鲜感,任何东西,一习惯了,便失去了刺激和『浓度』,无论在权力、财富、爱情的追求上,莫不如是,阿历山大大帝,因没有可供征战的土地而哭泣,你!凌渡宇,管你是甚么理想和形式,还不是参予了出生入死的生涯,接受一个比一个艰困的任务,本人自问能在任何行业出人头地,可是即管我当上总统,除非发动战争,否则在和平时期,重重牵制下,生活还不是平凡和乏味,怎似目下的多采多姿,每一刻都是惊涛骇浪。”

凌渡宇默然半晌,缓缓道:“你的话不无道理,关键的地方,是在于你的手段和带来的后果,这亦是善和恶的对立和分歧……”巴极转过身来笑了笑,不置可否,话题一转道:“我要你考虑的『寻人合约』,你的决定是怎样?”凌渡宇道:“那个人是否真的在三年前死去?”巴极断然道:“除非你答应签约,否则将不再谈论其中细节。”

凌渡宇怒道:“若你不先透露个中玄虚,休想我会答应!”巴极面上站出个奇怪的笑容道:“假设合约中的一个条件,是能还你一个回复正常的高山鹰,阁下又有何高见?”凌渡宇全身一震,叫道:“甚么?”这一著给巴极命中他的要害。

巴极若无其事的道:“从一开始,我便没有杀死高山鹰的打算,所以我向他施放的毒气弹,是提炼自南美洲土人的一种烈性麻醉药,虽能造成死亡,过程却是非常缓慢,可达九个月至十一个月之久,中毒者产生严重休克,变成植物人,可是假设能在中毒后五个月内以解药施救,将可以百分之一百地康复过来。”

凌渡宇胸口不断起伏,到这一刻他深切感到巴极的厉害和老谋深算,几乎每一步都是被他取到主动,有如波浪般的汹涌推来,逐渐瓦解敌人的意志。

凌渡宇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你为甚么要这样做?”巴极仰天长笑,眼中精光闪闪,把手一伸,指著凌渡宇道:“只有一个原因,就是要请你来,阁下是『抗暴联盟』的首席皇牌,也是唯一能助我解决事情的人。”

凌渡宇毅然道:“明天正午,我给你一个确实的答覆。”

巴极眼中刚露出笑意,转瞬又被哀郁替代,点头道:“一言为定。”

跟著扭头望向梦湖,缓缓道:“雾浓了!今晚将有大湖雾。”

梦湖茫茫之色更重,雾和湖有种令人难以言喻的神秘关系。

在浓雾里,哭石会否真的哭泣起来?那个下午,凌渡宇在软禁他的房子内度过,晚餐也在房内进食,表面上,屋内只有他一人,但他灵锐的直觉告诉他,他的举手投足,莫不在敌人的监视下。

巴极可怕的地方,在于他所有制伏敌人的布置,都是在令人难以觉察下进行。

爱丽丝没有出现,凌渡宇倒有点想念她,这是位奇怪的美女,他的心中也不时闪过爱丽丝的助手那日本女子的娇俏身形,她有种特别的气质,使他特别留意。

谤据组织的情报,巴极的私人军队达到二千多人,另有各种为他提供不同服务的专家,数目在二百至三百人间,可是在这里这么久,除了十来个西装笔挺的大汉,一点也感觉不到剑拔弩张的味道。

这是巴极的特别风格。

到了晚上十时,凌渡宇走进梳洗间,从事临睡前的梳洗。

凌渡宇迅速取下剃须的刀片,在膝后的软肌里,把巴极私人医生藏在他肌肉内的微型追踪器,小心地取出来。

两粒追踪器像火柴头般大小,精巧处令人叹为观止。

出了梳洗间,关灯,上床。

他躺在**,把薄被拉高,只露出少许头脸。

闭上眼睛,精神逐渐凝聚。

他比常人敏锐百倍的灵觉,感受到监视者的眼光,在他身上巡梭。

他想到巴极对付手下的方法,就是赏重罚严,所以没有一个手下不在打醒精神,为他竭尽所能。

兼且合约又有一定的期限,使人心理上更能鞠躬尽瘁,以一时的辛劳,换取未来的快乐,巴极确是深悉人性的不世枭雄,是他生平所遇到最特别的黑道霸主,或者只有日本的田本正宗(见拙作《月魔》)可堪比拟。

监视的感觉消去。

凌渡宇海豹般滑落床下,把预备好的毛巾杂物,迅速塞进被内,做出一个人睡在被内的假象。

追踪器当然留在被内。

监视的感觉再出现。

很快又消去。

敌人对他的注意大大减弱。

一来他身上被装上了追踪器,二来所有出入口都是由电子遥控,任他背生两翼,也难以逃遁。

他在地上迅速爬动,来到门旁。

凌渡宇在胸前一阵搓揉,脱下了人造胸皮,在胸皮后的一排精巧电子仪器内,抽了一枝出来。

这是可以识破密码锁的电子感应仪。

被监视的感觉再出现,这一次几乎是一闪即逝,显示敌人的警觉心非常低。

凌渡宇不断调校手上感应仪的输出频律。

电子门缓缓打开。

凌渡宇闪了出去。

电子门关上。

凌渡宇待了一会,见敌人一点反应也没有,舒了一口气,才向大门走去。

十多秒后,他已在梦湖水庄错综复杂的通路上。

四周尽是白茫茫的浓雾,目力只及眼前十多尺的空间。

这最有利于他的行功。

路旁的街灯,化成一团团金黄的光雾。

在湖雾里,灯光变成若有实质的东西,诡异莫名。

凌渡宇凭著影相机般的超人记忆,向著梦湖的方向移去。

即管在视野不远的大雾里,他依然小心翼翼,利用树木的掩护,迅若鬼魅地行动。

二十分钟后,玻璃屋在眼前出现。

玻璃屋向湖的大露台上,左右亮起了各一盏金黄的大灯,灯光和浓雾混在一起,变成一圈又一圈向外扩散的光环,由中心的高亮度逐渐向外淡化,像两个招魂的灯笼。

招唤梦湖的精灵。

凌渡宇升起一股寒意,梦湖的雾,有种奇怪难言的特质,予人一种生命的感受。

湖雾不断地幻化,仿若人类抽象无形的情绪,以若有若无的雾气来呈现,这是否代表了湖神的心境变化。

凌渡宇深深吸了一口气,收慑心神。

玻璃屋在他左侧,像只垫伏的凶兽。

灵台两盏灯,又似凶兽凶光闪闪的双目。

身后的梦湖,迷失在茫茫的大雾里。

前方两排街灯,两排疏落有致的光雾,蜿蜒而上。

凌渡宇闭上双眼,集中精神,重温日间爱丽丝带他往见雅黛妮的情景。

他开始行动,向前行去。

来到一个分叉路前,他凭著过人的记忆,拣选了左边的方向,如此左弯右曲,半个小时后,他居然又回到玻璃屋旁的起点处,不禁暗骂一声,爱丽丝倒是狡猾,故意走上一大圈冤枉路,使他难以记认。

他这次走向沿湖的大道。

四周白茫茫一片,雾愈来愈浓,浓得化不开。

凌渡宇迎著水雾急行,发衣全湿,他一定要争取时间,在日出前完成一件事,就是救出雅黛妮,让她自行逃走,使他再无后顾之忧。

沿湖大道的金黄灯光下,浓雾染上了金黄的光芒,闪烁变动。

凌渡宇感到不安,原来他醒悟到这是通往哭石的路途。

大雾无限地向四方八面延伸。

就在这刻,凌渡宇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左侧有物体在移动。

他迅速把目光移向左方,在白雾缠绕的林间,一个白蒙蒙的影子,轻轻地滑进了雾的浓密处。

凌渡宇心中一跳,不由自主地追了过去。

他在林木间矫健地穿行,片刻间推进了数百码,偏离了梦湖。

白影杳无踪迹。

凌渡宇心内气馁,在这样的浓雾中,要追寻一个穿白衣的人,便像要在黑夜的密林,找那全身乌黑的乌鸦,成功的机会微乎其微。

白影一闪。

凌渡宇豹子般弹起,箭矢般向白影扑去。

白影在浓雾里若隐若现,轻盈潇洒地在前方飘舞前行。

凌渡宇心中大喜,全力追去,不一会心中骇然,原来无论他如何加快速度,白影和他始终保持一段距离,仿若有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

凌渡宇心中不服,试著放慢了速度,岂知白影眨眼下没入了浓雾里,吓得他急忙发力穷追,白影又在前方若现若失。

难道是雾夜出动的精灵。

凌渡宇好奇心大起,忘记了此行的目的,忘记了筹谋了半天的大计,誓要追个清楚明白。

白影直如脚不沾地的精灵,笼罩在若纱若雾的白烟里,在沿湖灯光的照射下,反映著眩人眼目的彩霞。

凌渡宇几乎肯定对方是位女子,身形绰约优美,动人心魄,平生罕见。

白影慢了下来,然后斜斜向上升高,仿似直往天上奔去,湖风吹来,她身上的白纱飘扬飞动,有若升天而去的仙女。

白影继续攀高,踏云而上。

凌渡宇呻吟一声,向前标去,这样一冲,脚下立即踏上坚硬的石头,一路来都是松软的泥地,这一踏下,好像地面隆了起来。

白影在半空停了下来。

凌渡宇向前走上两步,发觉走在一道斜坡上,他骇然一震,醒悟到这是甚么地方。

他正踏足哭石之上。

女子站立的地方,是哭石最高点的尽端。

难道对方要效法以往的人,来此自杀。

凌渡宇大叫道:“且慢!”狂风吹来,女子头上的轻纱跌了下来,露出垂云般的漆黑秀发,轻柔动人。

秀发浅摇,向后方飞扬。

女子别过脸来。

凌渡宇全身一震,肉体和精神同时凝固起来,彻底地被对方惊人的俏丽气质震撼。

近乎透明的俏脸上,嵌了对乌溜溜秀气之极的美眸,眸子若泣若诉,有种惊心动魄的幽怨和沉郁。

凌渡宇毫无保留地被她的眼神吸引。

似乎望著凌渡宇,又似乎不是。

她的轮廓锺山川灵秀之极尽,出尘脱俗。

凌渡宇想哭。

湖祭五世界竟有如斯美态?这是只有在最甜梦境的至深处,才能邂逅的仙姿。

斑挑优美的身形,带有难言的骄傲和孤芳自赏的气质。

凌渡宇站在哭石的下端,茫然不知在何方,应作何事。

湖风把女子的秀发吹得飞动飘扬,黑发白衣,做成强烈的对比,使人毕生难忘。

一阵浓雾吹来,女子没入白茫茫的一片内。

模糊里,她向哭石尽端外的空间飘去。

凌渡宇骇然大叫,向前扑去,一下子来到哭石的尽端,女子刚才站立的地方。

梦湖在石下化作一块广阔无边的雾海,急流的响声依稀传来。

凌渡宇一咬牙,跳了下去。

湖水微温。

他迅速沉下,湖内的暗涌,把他带得旋转起来。

凌渡宇回复钢铁般的冷静,张开手脚,踢掉鞋子,奋力从急涌挣扎开去。

他胜在有苦行瑜伽的严格锻炼,连身体的毛孔也可以在水底呼吸,所以在水内生存的时间,比一般人长上好几倍。

暗涌的力量,愈接近水底愈强大,所以一入水内,他努力保持不沉下。

湖底一片黑暗,甚度也看不见,他奋力在湖底绕了几个圈子,力尽筋疲,知道再不走,不要说救人,连自己的小命也难保。

叹了一口气,向一旁游去。

他拣的潜游路钱非常小心,避开了哭石下数个急漩,即管道样,当他在哭石外百多码的湖面冒出头来时,已是险死还生,全身脱力。

难怪这里给人拣作自杀的好去处。

强烈的灯光在后方直射过来,耳际同时响起快艇的摩托声,扩音器响起的男声以英语道:“不要动,我们有四挺自动武器指著你的头!”凌渡宇心中叹了一口气,省起雅黛妮曾告诉他,因为潜泳过湖,触犯了巴极装在湖底的电子感应,致一网成擒,此时深感其言非虚也。

凌渡宇身上换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坐在桌子的一边。

另一边坐的是面带笑容的巴极博士。

凌晨一时半。

这是玻璃屋宽大的露台,两旁的雾灯挥发著金黄的异彩,与露台内外的浓雾合力制造出一个如幻似梦的情景。

梦湖消失在大雾里。

偶尔雾稀时,梦湖反映出丝丝颤震的灯火,一切是那样地超离平凡现实的世界。

梦湖梦湖,不负尔名。

桌上放了凌渡宇早先脱下的两个微型追踪器。

被人从湖水捞起后,凌渡宇给押来此地。

巴极毫无愠怒之容,一面欣赏露台外漫无止境的浓雾,微笑道:“你是最受我看重的人,岂知还是远远地低估了你,不愧是凌渡宇,难怪连马非那老狐狸也在你手上栽了筋斗,事后还不明所以……哈……”狂笑起来。

凌渡宇啼笑皆非,他原本以为巴极一定勃然大怒,岂知对方反而露出赞赏的神态。

巴极收起笑声,侧头望向呆呆望著梦湖的凌渡宇,有点奇怪地道:“你在想甚么?”凌渡宇虎躯微震,当然不想告诉巴极,他心中被那神秘女子的绝世丰姿,完全占据了。

巴极见他不答,眼光转到桌上精密的电子零件,赞叹道:“你是第一个知道和解拆了我这种装置的人物。

以自负不凡的雅黛妮为例,她离开了我足有年多,仍未能发觉她美丽的胴体被安装了我为她特制的追踪器。”

凌渡宇恍然,难怪巴极能步步追踪他们,又预早布下罗网,张开虎口。

但巴极当年为甚么要放走雅黛妮,这依然是不解之谜。

巴极道:“凌渡宇确是不凡,若非一时兴起,跳入湖水里来个雾夜温浴,我们仍懵然不知你早逃之夭夭。”

凌渡宇听他语带讽刺,其实却是想激他说出真相,由此推之,巴极安装湖内的感应器,并没有察觉其他人的堕湖,想到这里,不由放下心来。

巴极见凌渡宇神情古怪,忽而皱眉,忽而色变,神态大异平日的镇定从容,他闭口不言,眼光转往笼罩露台内外的浓雾。

前天他就是待在这里,迎接凌渡宇驾驶著直升机大驾光临,想不到两人目下又坐在一起,各怀心事地观看湖雾。

两人的关系错综复杂,敌友难分,想到这里,巴极笑起上来。

凌渡宇为他的笑声惊醒,道:“你有甚么方法,证明你的解药对高山鹰有效。”

他的如意算盘是要巴极让雅黛妮带返玻利维亚,让高山鹰服下,使他断去后顾之忧。

巴极从容一笑。

凌渡宇知道他即要发出指令,全神留意他的动作,看到他探手入裤袋内,他的动作非常自然,无心者真是难以觉察。

玻璃屋通往路旁的门,分中滑往两旁,三名大汉走了进来。

整日未见的爱丽丝,也随著走了进来,手上拿著个小铁盒,美丽的俏脸绷得紧紧的,没有半点笑容,凌渡宇知道她在怪责他的逃走企图。

巴极淡淡道:“罗拔,伸出你的手腕。”

当中的大汉一言不发,把手腕伸出来。

巴极道:“注射吧!”爱丽丝走了出来,打开小铁盒,拿了一个针筒出来,再从铁盒内一个小瓶中,抽了半筒墨绿色的药水。

巴极解释道:“那种土人秘制的药物,无论是从呼吸气管,又或直接注射进人体内,都能产生同样的效果。”

爱丽丝开始为大汉罗拔注射,针药尽注体内。

凌渡宇暗暗心惊,首先,巴极料事如神,早知他会在这刻提出针药是否可靠的问题,故此著爱丽丝等人准备;其次,他这些手下对他的命令遵如圣旨,连眉头也不皱上一下,假设他的私人军队,每一个人也是这样,巴极手中掌握的力量,可说是惊人之极,足可以横行南美,这等敌人,想想也教人心寒。

大汉忽地踉跄后退,后面两个大汉连忙搀扶。

巴伍道:“放在地上。”

侧过头来,向凌渡宇道:“你可以检视他中毒的症状,是否和高山鹰一模一样。”

事关高山鹰,凌渡宇不敢疏忽,仔细地察看,他特别留心罗拔的眼珠,呈现中毒的青蓝色,和高山鹰情形一样。

凌渡宇站起身来。

爱丽丝取出另一筒针药,为他注射下去。

巴极按了一下腕表。

凌渡宇完全没法猜测他在唤甚么人入来,这才醒悟到,抵达梦湖以后,他首次完全处于下风,急忙筹谋扭转干坤的方法。

进来的是娇小的日本美丽少妇夏太太。

她手上拿著那份“寻人合约”,放在桌上,又退了开去,她虽是低著头,凌渡宇却直觉到她的神色带著三分不屑。

巴极迫他摊牌了。

躺在地上的罗拔动了一动,再动,坐起身来。

巴极道:“站起来!”罗拔站了起来,像从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巴极道:“退出去!”罗拔等三人退了出去,爱丽丝本想留下,看到巴极的手势,迫于无可奈何地离去,关门前那望向凌渡字的一眼,有著说不尽的委屈怨曲。

巴极眼光何等锐利,笑道:“爱丽丝身材样貌,都是上上之选,凌兄须记贵国『好花堪折直须折』的至道。”

陵渡宇最恨人把女性当作货物看待,怒道:“你这没有人性的魔鬼,枉爱丽丝对你忠诚不移,你却这样去践踏她。”

巴极眼中掠过怒色,寒声道:“凌兄也太古板,好了!这合约你考虑清楚了没有,我已在条件中,加进提供足量的解药,以使高山鹰康复过来。”

他最后几句倒是毕恭毕敬,一副礼贤下士的姿态。

凌渡宇摇头笑道:“希望你不是所托非人吧!”拿过合约,飞快地看了一遍后,签下了他的名字。

为己为人,他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巴极满意地一笑,道:“由今天开始,打后的一个月内,我们是最亲密的战友了。”

凌渡宇长叹一声!这样的发展,非始料所及。

雾更浓了,把坐在露台这两个敌友难分的人,融成一体。

究竟寻人合约的目标是甚么?第二天醒来,是九时十五分,爱丽丝在厅中等候。

气氛完全两样,巴极撤走所有监视他的人员,予他最大的活动自由。

凌渡宇心中暗赞,巴极深明用人勿疑之道,怪不得手下肯如此为他卖命。

爱丽丝面容冷冰冰地,仍在怪他不顾而逃,毫无情义。

凌渡宇转身微笑道:“大驾光临,蓬壁生辉。”

爱丽丝一点也不领情,生硬地道:“谁有兴趣来找你,博士命我带你往他的游艇上,你可以起行了吗?”看著她的女儿情态,凌渡宇忍著笑道:“只要你高兴,我随时也可动身,只不知今日的早餐,有没有一道『爱丽丝香唇』。”

爱丽丝寒著脸道:“请你尊重自己,走吧!”带头走了出去。

一辆吉普车,恭候门前。

两入坐上车尾,爱丽丝故意偏坐一端,诈作全神观望窗外的风光。

凌渡宇为人潇洒之极,毫不放在心上,尤其是他对爱丽丝这清纯的女孩颇有好感,那天一时不禁,情挑淑女,已有点后悔,这时乐得清静,希望她只是一时情动,事过即消,以他两人的关系,自是不宜有进一步关系,虽然他对男女之事,颇为开放,却不愿蓄意去伤害任何人。

一直到达巴极的豪华游艇,两人间无片语交谈。

巴极在船尾的看台上,设下早餐,招待凌渡宇。

爱丽丝和八名大汉,避进前舱,凌渡宇知道巴极要和他商谈寻人的细节了,不知为甚么,有点紧张起来。

游艇在广阔的湖面上飞航,艇末的摩打,翻起滚腾跳弹的白浪,拖著一道长长的尾巴。

浓雾早散去,阳光普照下,梦湖像片无尽无穷的大镜,反映著上空的白云蓝天。

令人愉悦的天气,很难联想到昨夜那梦幻般的神秘湖雾。

巴极一身雪白的猎装,气派迫人。

凌渡宇叹了一口气。

闭目仰面,任由阳光轻抚。

巴极打开话匣,缓缓道:“昨夜般的大雾,梦湖一个月内最少有四天,都是黄昏开始,清晨始散。”

凌渡宇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为甚么会有这种情形?”巴极道:“梦湖位于中科迪勒拉山脉和东科迪勒拉山脉间的低地,是马格达雷那河的支流湖泊,因地形低注,附近山脉形成的几道冷空气流,积聚在整个湖区上,冷空气吸收了梦湖蒸发的湿气,形成长年结聚的低雾,但在地球上,如此浓雾仍属罕有的现象,兼且夜来日消,更是奇怪,我曾请教过专家,他们也找不到合理的解释,我有一种直觉,这雾是梦湖蓄意形成的。”

凌渡宇失笑道:“你好像把梦湖当作有意志、有生命力的异物了。”

巴极正容道:“我正要请教,你是否也有相同的感觉?”凌渡宇呆了一呆,哑口无言。

他的眼光落在梦湖上,这个湖的变幻多姿,由第一夜驾著战机,来轰炸巴极的湖祭,他已感受得到,湖雾活如人类情绪的变幻,昨夜浓雾随著神秘绝色美女飘扬飞舞,更是幻化无常,仿若有灵性的生命体。

难道美女真是湖神的化身,自古以来享受著人类以活人的祭献?巴极奇锋突起,问道:“你昨夜遇到甚么?”凌渡宇摇摇头,把昨夜缠人的情景摔离脑海的舞台,话题一转道:“好了!言归正传,你究竟要我找谁?”巴极的神态有点不甘心,不想以威凌的姿态迫凌渡宇说出真相,沉吟半响,在怀内抽出一张照片,慎重地递给凌渡宇。

凌渡宇从容接过,一看之下,霍地站起身来,面色大变,叫道:“是她,是她!”巴极也站了起来,紧张地道:“你在那里见过她?告诉我!”最后一句大声叫了起来。

凌渡宇胸口不断起伏,喘起气来,骇然望向巴极,道:“她就是经你亲手火葬的人吗?”巴极点头。

凌渡宇软弱地坐下来,闭上眼睛,缓缓道:“你肯定她死了吗?”巴极也坐了下来,低著头,面上神色变化得很厉害,忽晴忽暗,沉溺在痛苦和快乐交激的回忆里,足有数分钟之久,才惊醒地抬起头来,眼光瞟向天上飘舞的白云,悠悠道:“四年前,我第一眼见到晴子时,才明白甚么是一见钟情,而且是那样深切地体会到。”

“她的父亲是日本的富商,母亲是法国的望族,为了生意来巴拿马暂住,我……和她热恋起来,她不顾父母的反对,到梦湖与我双宿双栖,我为她放弃了其他的女人,可是,她并不同意……不同意我的谋生方式……三个月后,她久郁成病,就那样去了……”巴极把脸埋在宽大的手掌内,神情激动。

凌渡宇暗忖,晴子死亡的原因,恐怕绝非巴极所说的那样简单,问题是现在不宜深究。

巴极道:“你手上相片中的她,穿著她最爱穿的白纱,她说:每天也要穿白纱,每天也要作新娘子。

病死后,身上穿的也是白纱。”

凌渡宇不寒而栗,望向相片中的女子,秀发长垂,漆黑的眸子,像深夜里虚空中最亮的星辰、白纱轻柔若雪,衬著绝世的姿容,难怪连巴极也为她颠倒。

她正是那雾夜被他追逐的美女。

唯一的分别,就是那美女比诸相中人,更具出尘脱俗的惊人神秘美和诡异的魅力,以凌渡宇的心灵修养,仍是不能自已,梦萦魂牵。

巴极俯首低回,以微不可问的声音倾诉道:“我在她的遗体旁守候了三日三夜,在另一个大雾的深夜,把她放在一艘盛满鲜花和枯木的小舟上,放往梦湖的湖心,引火点燃,只有火,才配得起她……”“以后每一年的忌辰,我点燃一只盛满鲜花和柴枝的小舟,作为对她的祭祠,那夜你驾机来袭时,小舟上的引火物还未点燃,你战机的炮火,引著了小舟的燃烧品,完成了今年的祭礼,看来我还要多谢你。”

凌渡宇很想笑言两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尽避这黑道枭雄无恶不作,他对晴子的深情和思念是无可置疑的。

海深虽有底,相思却是无边岸。

巴极自言自语地道:“她的葬礼后,我对她的思念,没有片刻能停止,我疯狂地从事各式各样的危险生涯,希望能以高度的危险和刺激,麻醉自己,岂知反而使我的财富势力扩展了十倍以上,才是始料所不及。”

巴极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一个求死的人,偏死不去。

凌渡宇忽地明白了他要在湖中的祭台上**雅黛妮的心境。

巴极藉那高度肉欲的刺激,忘记怀念晴子的痛苦。

甚至他要把敌人鞭打,可能也是这种不平衡心态下的变态行为。

巴极抬起头来,道:“晴子死后八个月,在一个大湖雾的晚上,我见到她……”凌渡宇默言不语,他早料到巴极要告诉他这种异象,因为他本人昨夜也见到这绝代的佳人──晴子。

巴极沉醉在他对晴子的思念里,沉醉在破天荒第一次向人倾诉这方面事情的情绪里,并没有觉察到凌渡宇的异样,续道:“她半倚著玻璃屋露台的栏干旁,穿著她最喜爱的白纱,大雾中若现若隐。

她比以前更美丽了,她的眼睛,像海洋深渊内发光的宝石,那令人心碎的怨郁,是那样出众和超然,是不应存在这世界的美好事物……”凌渡宇插口道:“你是否在做梦?”巴极面容一变,正容道:“不!我当时绝对清醒……”凌渡宇道:“会不会你思念过度,产生了幻觉?”巴极失去了一向的从容和风度,面上的肌肉扭曲起来,一掌拍在桌上,所有杯碟跳了起来,狂喝道:“不!不是幻象,她的的确确在那里,以后每逢大湖雾的晚上,她都出现……”凌渡宇道:“那你为何不抓著她……”巴极沮丧地道:“每次我走近她,她便逃走,返回湖里。”

凌渡宇晒道:“甚么?她住在湖底的吗?”巴极面上青筋现了出来,声嘶力竭地叫道:“你还不明白吗?是梦湖把她复活过来!”静默倏忽间占据了整个空间。

凌渡宇手足冰冷,他一直和巴极针锋相对,是不愿意归结到这个结论。

巴极深深吸了一口气,盯著凌渡宇道:“告诉我,昨夜你是否遇到她?”凌渡宇呆了片刻,终于摊开手,点头道:“是!”两人间的对峙,松弛下来。

巴极道:“我用尽一切方法,晴子亦是可见而不可即,于是我找来了世界上最著名的灵媒和巫师,都是劳而无功,他们甚至连晴子的影子也见不著,于是我作了个广泛的调查,断定了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能帮助我。

可是由于立场必系,在一般情形下,你不干掉我已是给足面子,于是本人用上了一点手段……”

1 / 1
点击屏幕中间打开设置,点击左右两侧或滑动屏幕即可翻页
← 返回首页
当前书籍: 凌渡宇系列
📜尊享
☁️极简
🌱护眼
🌃夜间
加入书签
字号
A-
19px
A+
默认
自翻 10s
自动翻页
本章进度
1 / 1 1%
速度
语音朗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完成并返回
目录
收起目录
1. 第一章 教授之死 2. 第二章 月夜逃亡 3. 第三章 空中惨剧 4. 第四章 幻石魔力 5. 第五章 弥天大祸 6. 第六章 力战红狐 7. 第七章 地狱恶魔 8. 第八章 人类浩劫 9. 尾声 10. 第一章 神秘失踪 11. 第二章 失手遭擒 12. 第三章 巧夺军机 13. 第四章 森林之旅 14. 第五章 上帝之媒 15. 第六章 俾格米人 16. 第七章 上帝之谜 17. 第八章 勇闯妖林 18. 第九章 最后决战 19. 第一章 色欲狂魔 20. 第二章 龙争虎斗 21. 第三章 惊人身世 22. 第四章 魔踪再现 23. 第五章 功败垂成 24. 第六章 险死横生 25. 第七章 天罗地网 26. 第八章 兽性难驯 27. 第九章 柳暗花明 28. 第十章 形神俱灭 29. 第一章:大海之行 30. 第二章:同舟共济 31. 第三章:有美偕行 32. 第四章:魔鬼暖流 33. 第五章:尔虞我诈 34. 第六章:珊瑚巨礁 35. 第七章:决战怒海 36. 第八章:保守秘密 37. 第一章 名人自杀 38. 第二章 神秘电光 39. 第三章 孤军作战 40. 第四章 携手合作 41. 第五章 深入虎穴 42. 第六章 离奇遭遇 43. 第七章 力图反攻 44. 第八章 功败垂成 45. 第九章 直捣黄龙 46. 第十章 遥世之缘 47. 上篇 48. 下篇 49. 第一章 劫机惊魂 50. 第二章 坚持不下 51. 第三章 路转峰回 52. 第四章 异变突起 53. 第五章 沙漠逃亡 54. 第六章 失手被擒 55. 第七章 四面楚歌 56. 第八章 诸神界 57. 第九章 御神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