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宋(全15册) - 第四章 江头风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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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八年十月立冬之后,天气渐渐转冷。因为汴京冬月无蔬菜供应,上至宫禁,下至民间,无论贵贱,都开始购买蔬菜收藏,以备过冬之用。这段时间,汴京四门大开,过冬物资车载马驰,充塞于诸官道。连接汴京与扬州的汴河,也是船来船往,一片繁华景象。自从石越任太府寺卿之后,杭州的海外贸易与鼓励商业政策,得到了大宋朝廷最高层的直接支持,以扬州、杭州、江宁、苏州、明州五大城市为中心,一个繁荣的江南商业圈初步形成。而这个地区与汴京的主要联系通道,便是汴河。无数的丝绸、瓷器,甚至是制造精美的钟表,以及普通人穿用的棉布、粮食、食盐、茶叶,海外进口的香料,还有晶莹剔透的玻璃杯,都要通过汴河,运往京师,或上贡给皇宫,或者在市场上出售。汴京这座庞大的城市,对于“扬杭商业圈”的依赖性,更加明显。

此时,在汴河之上,一艘商船正降下帆来,缓缓通过东水门进入汴京外城。懂行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出这艘商船是用栗木制成,载重三千石,与汴河上标准的运粮官船,是同一型号。不过一般运粮船的船舱装饰,远不及此商船精美。船头站立着一僧一商,二人正指点谈笑,让人诧异的是,僧人眉宇之间竟颇有慷慨之色,而商人亦有一种异于常人的雍容气度。

商船过了东水门后,一路缓行,直至内城角子门附近的相国寺桥之畔,方靠了码头。早有仆役童子先行上岸招呼,僧、商人二人方才并肩上岸。却见岸上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手挽白马,站在码头边的一棵柳树之下,见着二人,连忙笑吟吟走上前来,深揖一礼,道:“侍剑见过二叔、智缘大师。”原来这二人,便是唐甘南与智缘。潘照临那日辞了王安石与智缘之后,即拜会唐甘南,托他此事,叮嘱务必要将智缘引入石越幕府。唐甘南却也听到京师意欲开发湖广的诸般政策,便欲上京见见石越,了解详情。因此连忙托人访着智缘,殷勤相邀。智缘也不拒绝,二人竟相携来京。唐甘南早用急脚递五百里加急告之石越,石越本欲亲来迎接,但他以参政之尊,毕竟颇忌招摇,兼之公务烦忙,便只遣侍剑前来。这是示唐甘南以亲昵之意。

唐甘南也知道石府的仆人,与一般府中不同,侍剑在石府之中,亲信更甚于唐康,忙笑道:“许久不见,你又长高不少。府中一切安好?”

“参政与夫人甚安。这几日朝中事务太多,参政不能亲迎,多有怠慢,还请二叔与大师不要见怪。我已经备好车马,便请二叔与大师过府中叙话。”

“阿弥陀佛。”智缘轻宣佛号,笑道:“石参政实在太客气了。不过贫僧离京日久,还是想先回大相国寺一趟。”

“大师可是怪我家参政失礼么?”侍剑笑道,“委实是参政此时尚在宫中未还。参政早晨进宫前,还吩咐府中备好斋饭,便盼大师佛驾光临。”

智缘望着侍剑与唐甘南,笑道:“贫僧岂敢做如是想?实在离寺日久,心中挂念。”说罢双手合什,欠身道:“贫僧便先告辞了。”

侍剑忙道:“大师且慢。既是大师想着回寺,便让小人送大师一程。改日我家参政必然亲来大相国寺,向大师讨教。”

唐甘南也笑道:“大师莫要再推迟,说起来在下也有许久没有去过大相国寺,正好一道送大师一程。”

智缘见难以推辞,当下笑道:“阿弥陀佛,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那是小人的荣幸。”侍剑一面笑道,一面往远处打了个招呼,便见两辆华丽的四轮马车应声而至,旁边还有八个骑着骏马的家人。侍剑将唐甘南与智缘请上马车,自己也上了马,挥鞭笑道:“去大相国寺。”自己却一马当先,上了相国寺桥,绕了几道弯,竟往保康门方向走去。那些家人一愣,旋即会意,不动声色的紧跟着侍剑驰去。

不料闹市之中,人来车往,车马不敢走快,走了三四十分钟,智缘在车中不耐,掀开车帘往外一看,见外面景物,赫然已是出了汴京内城,顿时一愣,立时便知道是上了侍剑的恶当。侍剑见车帘一动,已闪到车前,笑嘻嘻赔罪道:“大师莫怪,是我家参政要小人务必请大师请到府中,以慰仰慕之情。小人不敢违了参政之令,这才出此下策,待到了府中,大师要打要罚,任凭大师处置。”

智缘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不料自己聪明一世,却被一个毛头小子所诳,眼见他笑嘻嘻的绝无恶意,竟是发作不得,又终不能从车上跳出去,大扫石越的面子。只好苦笑摇头,道:“岂有如此胆大妄为的书僮。”

侍剑吐吐舌头,笑道:“我老早便听参政说,大师与王相公交好,于世俗礼法,尽不在意,是超凡脱俗之人。料来必不怪罪我不知上下的。”

智缘笑道:“贫僧不来怪你,自有佛祖怪你。骗人是要下割舌地狱的。”

“阿弥陀佛,大师你这不是骗我么?前些日子,小人还去了汴京的十字僧庙,他们就吓我说人一生下来就有罪呢。小人就寻思,我有什么罪孽可言?我家参政是个大好官,大忠臣,常和我们说要善待百姓,身居高位要有同情怜悯之心,小人年纪虽小,可从来没做过一件坏事,如何便说我有罪呢?我小小的骗一下大师,佛祖慈悲,再也不会让小人下地狱。”侍剑口舌伶俐,素性倚小卖小。

智缘听到此言,双眉微垂,温声道:“善哉!石参政能持此心,是朝廷百姓之福。”

侍剑当下揽绺而行,一面和智缘说些京师里的笑话,时不时问些佛经要义,西北风俗,乃至医术药材,他是石越的书僮,石府藏书已不少,白水潭学院又另有图书馆,甚至皇家藏书他都能借阅,交游见识,又尽是大儒俊彦,论起见识之博,较一般的书生,都要胜过一筹。此时即是要投其所好,便故意引智缘说些得意之事,竟是让智缘刮目相看。

大约同时,大内武库。

随行皇帝赵顼检阅武库的,有尚书右仆射吕惠卿、枢密使文彦博、副使王韶、兵部尚书吴充、卫尉寺卿章惇、军器监苏颂,宦官李宪、张若水、李向安,还有特旨随行的户部尚书司马光、太府寺卿石越与吏部侍郎韩维、兵部侍郎郭逵、以及兵科给事中郭申锡等人。狄詠全副戎装,率领着御龙直左班的五百名侍卫,紧张的戒备着。没有人想到赵顼会突然要率领大臣们巡视武库,也难怪众人如临大敌一般。

“朕自束发,即知为人君者要使臣民安居乐业,马放南山,铸兵为犁,方为太平盛世。然我大宋自建国起,实无一日之太平。灵武未复,燕云沦陷,旦夕有变,虏骑数日之间便达汴京城外。国家社稷,实有累卵之危。朕前日读报,闻泰西之地,有古巴比伦国,曾有所谓‘空中花园’者,我大宋之太平,便如此物,实是空中楼阁。兵法有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今日之势,则是敌虏为不可胜,以待我之可胜。祖宗所以勤修武备,养兵百万者,非不知其劳民伤财,不得不然耳。故朕一即位,即讲求富国强兵之术,其意无他,欲致太平尔。卿等观武库甲兵,谓之‘凶器’,朕却以之为太平之器。”

“陛下。”司马光早听得不太顺耳,待皇帝说完,便即反驳道:“臣以为欲为不可胜,在德不在险。”

“臣却以为天时地利人和,德者人和,险者地利,二者不偏废。”吕惠卿对司马光的论点嗤之以鼻。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故曰,在德不在险。若天子勤修德政,孰敢轻犯?”

“非也,形胜之地,兵家所必争。若谓在德不在险,此宋襄公所以败国亡身也。司马公精于史实,岂不知耶?历代王者,无不据有形胜之地。以本朝而论,仁宗皇帝便是仁君,而元昊扰边,关中震撼,百姓劳苦转运,死者万计,及至今日养兵百万,劳累百姓者,皆非我大宋无德所致,而是我大宋无险所致。故陛下所言实为至理。一劳永逸之策,还在收复故地。北控燕云,西据灵武,进取西域,此万世太平之基。纵边疆小警,亦不至动摇我中原根本。”

司马光冷笑道:“吕相公不知道历代亡国,多非由外族,而是由德政不修,导致百姓叛乱么?”

“是么?司马公不妨听听石子明如何说。”吕惠卿望了石越一眼,不动声色的说道。

石越知道二人争论,并非仅仅因为过往不和。宋朝百姓评论吕惠卿与司马光的关系时常笑言:“一个福建子,一个陕西人,如何厮合得来?”二人的确是生性不能相投。但是此时争论,其根源却依然是为了部分兵器民营化。司马光虽然不反对解除持兵禁令,但是对于兵器民营化,却认为是走得太远了,反对的态度异常坚决。但是不知为何,吕惠卿对于部分兵器生产民营化,却一直表示了坚定的支持态度。若按司马光的观点,则国家败亡的主要威胁来自国内,固然一方面要敦促皇帝修德政,另一方面却也不可避免的要防范百姓;而吕惠卿的观点,则是直指主要威胁来自异族,那自然要进一步的武装百姓,方为上策。石越本来乐于见到吕惠卿出头争辩,不料几句话下来,吕惠卿却将球踢到了他的脚下。

石越连忙笑道:“臣的确曾向皇上言道:历代亡国之原因,非止是人君德政不修,亦是因为豪强数百年兼并土地,使得百姓贫者无立锥之地。若再加官府失德,则民不聊生,这才盗贼蜂起,致有亡国之祸。若使百姓有一线生机,断不至于反抗朝廷。本朝若要脱离治乱循环之道,须从根本处下手,朝廷要时刻给百姓找一条活路。本朝向来是不抑兼并,本也无可非议,实是兼并原本也抑制不了,但也不能无所作为,毕竟还要鼓励、帮助百姓开垦新田,亦应当鼓励工商业,让工商业能尽可能多的吸纳贫民,天下少一个饥民,便是少了一个叛贼。这才是治本之道。必要之时,还要组织无业之民开疆拓土,就地扎根,以缓解兼并之害。”

“治乱循环,实是气数。历朝概莫能免。何况鼓励工商,则务农者少,务农者少,则粮食不得增加,粮食不得增加,则百姓必然饥馁,石子明所言,前后矛盾,本末倒置。况且百姓重视乡土,不乐迁移,强行征发,必致大乱。”文彦博听得极不舒服,不由亢声反驳道。

“文相公所言差矣。凡太平日久,则人口必然增加,此势所必然。若初有人口一万,历二十年,则可至二万,再历二十年,则可以至四万,如此递增,百年太平,人口滋长,必然构成压力。何也?因垦田数之增加,无法比上人口数之增加。而且兼并一事又难以杜绝,便有更多的人来分更少的土地。土地所增有限,多数又归于兼并之家,贫者所占土地愈少;而人口增长却无穷尽,是百姓终有无法生存之一日。故每逢末世,百姓生子杀子,生女杀女,大伤天和,虽如此亦不得苟全。历朝历代,治乱循环,实由此来。所谓盛极而衰,亦是由此。历代最盛之时,亦是在籍人口最多之时,人口一旦再加增长,则土地便显不足,于是百姓谋生不暇,一切动**,皆由此引发,国家亦不能不转衰。故要想长治久安,朝廷一定要为百姓谋生路。百姓不乐迁移,亦不必强行征发,可以鼓励之,诱使之,人情驱利避害,若迁移之利大于不迁,则未闻有不乐迁者。至于以为重工商而伤国本,此商鞅之鄙见,非圣人之义。商人使物资流通,使农夫能以物换物,能让最好的农具、种子传遍天下,非徒然害农而已。何况朝廷还可征收商税,此处多得一文税,农夫则可少缴一文税。工商与农业,并非是一端繁荣必使一端受害,而是可彼此皆受益于对方者。是圣人方以士农工商并列,未尝偏废。臣在杭州时,鼓励商业,未闻杭州粮食减产,农夫之家,亦只从中获利。臣以为,商鞅那点见识,实不足法。”

“巧言令色。”文彦博拂袖怒道:“陛下不可轻信此言,历朝未闻有不重农而国富强者,农为国本,不可动摇。治国之道,务在安静。”

石越笑道:“臣未曾言要国家不重农,臣亦以为农为国本,国家不可不可重农。臣所言者乃重农之术。盖历朝偏见,以为重工商必然伤农,而臣以为未必然,兼重工商,有利于农。历朝皆以为固邦之术,在于抑兼并,而兼并却无法抑制,臣以为本朝既然祖宗以来,未尝抑兼并,则不妨另辟新径,解决之道,便在发展工商,鼓励移民垦田。朝廷治民之道,不当是为防范百姓,而当是依靠百姓,帮助百姓。朝廷若视百姓为亲友,则百姓必为朝廷之亲友;朝廷若视百姓为仇敌,则百姓必为朝廷之仇敌。视百姓为亲友,则朝廷有亿万之亲友之助,何愁社稷不稳固,何忧天下不太平?若视百姓为仇敌,则朝廷有亿万之仇敌,无论怎样防范,总是防不胜防!”

石越一番话说得赵顼频频点头,连司马光亦觉得颇有道理。文彦博虽然心中不忿,却又辩他不过,只得愤愤道:“强辞夺理!”

“臣却以为石越言之有理。臣请陛下早下决心,废持兵之禁,将军衣等十余种军资向民间商人招标,以节省朝廷开支。同时向商人出售许可令,允许民间生产诸葛弩、刀、剑等十三种兵器。至于武库兵器,亦当清点,凡老旧陈腐者,可拍卖给商人出售,或者干脆卖给辽人。臣以为,武库的兵甲,一定要是最好的。”吕惠卿满口新词,他的积极态度,更让石越大惑不解。

“陛下,将军衣等物资承包给民间,只恐缓急难用。平素固然可以省下十几万贯的开支,且能让一些百姓多赚一点钱,但是万一开战,只怕误了大事。”文彦博对于这些改革,实在很不乐意,若非军器监隶于尚书省,他早就要断然否决。

“臣却以为文公过虑了。”石越笑道:“商人若有数倍之利,虽死亦不足使之惧。一旦开战,需求增多,只要朝廷许诺给钱,焉有不尽心尽力之理。何况朝廷亦当立法,与其签订契约之时,就当规定国家若有战事之时,一切与军队有关之作坊,都需按要求开工。而纵是平时,卫尉寺与军器监都要派人进驻作坊,加以监督。凡产品交验,必须手续清晰,责任至人。若三衙属下军队发现有问题,即可请求追究军器监之责任,而军器监与卫尉寺即要追究当事人之责任。若某作坊生产之物不合格超过一定之比例,则不仅可以要求退货,而且要追加处罚,禁止其以后参预投标,如此数部门不相统辖,互相监督,臣以为朝廷无官官相卫、欺上瞒下之忧,而民间所造军资,质量必胜于官营。何况这些军资,都是辅助性质,无非军衣鞋帽营帐之类而已,民间可以胜任的作坊数不胜数,朝廷可以分成份额,允许多家作坊投标,互相之间,各有竞争,优者存,劣者汰,一岁一投,则是流水不腐之道。”

其实当时军队干粮的等物,早便是由民间制作,官府购买。亦算是行之有效了。司马光听石越说得在理,虽然不表支持,却也退到一边,默然不语,不再反对。文彦博却吹着胡子,傲然道:“臣不信民营之物,胜于官家所制。”

“文相公不曾读过《盐铁论》?官物粗糙,汉时已然。”石越笑道反驳道。吕惠卿却游目四顾,忽然上前欠身说道:“陛下,臣大胆,想做个试验。”

赵顼心里已偏向石越,但又觉得文彦博是三朝名臣,他的意见不能不重视。且他又是枢使,亦不能不说服他。当下便笑着点头应允。众人皆不知吕惠卿弄的什么玄虚,也一个个凝目注视。吕惠卿随便叫了几个侍卫,便往武库中走去。众人等了一柱香的功夫,方见他从武库中出来,几个侍卫手中还捧着两件纸盔甲、几杆长枪。他吩咐侍卫将这些东西放在地上,这才走到皇帝跟前,欠身笑道:“陛下,臣刚才在武库中,挑了几件纸盔甲,几杆长枪。臣听说本朝的纸甲,钢刀不能入?”转身向苏颂问道:“苏大人,是么?”

赵顼也凝视苏颂,苏颂见此情形,心中已明白八九分,额上不由浸汗,硬着头皮干笑道:“确是如此。”

吕惠卿又转目注视张若水,笑道:“请问张都知[1],这些物什,是何时入库?”

张若水也是聪明伶俐之人,背上已是冷汗直冒,却不能不答,勉强走到纸盔甲与长枪边上,睹视片刻,方说道:“是熙宁三年之物,熙宁四年入库。”

“有劳张大人。”吕惠卿微微一笑,走到狄詠身旁,道:“借狄将军佩剑一用。”

狄詠却将目光移向赵顼,见赵顼点头允许,这才抽出佩剑,双手捧给吕惠卿。吕惠卿走到纸甲之前,让侍卫将两副纸甲叠在一起拉开,他提起剑来,随手捅过,便见那纸盔甲有如薄纸一般,一剑洞穿两层盔甲,吕惠卿随手捅了几下,那盔甲上便有几个大洞!

赵顼的脸色立时难看起来。张若水与苏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文彦博铁青着脸,默不作声。吕惠卿笑道:“陛下,文相公请看,这便是官营之物,军国之器。”说罢,一剑挥向一杆长枪枪杆,便听一声细响,枪杆断为两截。他又提起一杆长枪,用手一扳,一个枪头竟被他拧了下来!“臣,书生尔!竟能手断长枪!”吕惠卿厉声说道:“武库之中保存此物,不知何用?此虽军器监设立之前之物,然臣曾判军器监,深知其中利弊,军器监设立之后,虽然力行责任明确,但不少军器之成本也因此提高,军衣帐蓬,针线粗糙,制造鄙陋,众所周知。更有一弊,是生产之时不计成本,浪费甚多。今有官民两便之事,陛下当早下圣断。”

文彦博一时无语。司马光与吴充顾视一眼,一齐道:“臣等细想,亦以为可行。然此事犹有细节,招标由枢院或是军器监主持?如何防止作坊擅自生产军衣营帐卖给民间甚至敌国?如此等等,虽为小事,不可不虑。”

“此谋国之言。”石越赞道,“臣以为苏颂熟知军器生产情弊,章惇心思细缜,可着二人详定以闻。”

“至于部分兵器生产民营,臣依然有异议。万一有人借此屯集兵器谋反,后果不堪设想。”司马光于此坚决反对。

一直不曾说话的韩维忽然说道:“君实过虑了。民营之兵器,实则民间铁匠即可打造,若有人要行谋反之事,本就无法防止。而凡生产兵器之民营作坊,所造兵器皆有标号,卖给何人,亦要登记。而且要购买许可之令,生产多少,生产何种武器,皆有限制,由卫尉寺派人监督。若要由此来谋反,只怕更露痕迹。许可民间制造兵器,实是为鼓励民间习武,而且是在军器监诸作坊之外,多一些储备,平时朝廷不用花钱供养,反可从中收税,而缓急之时可用。凡民营兵器作坊,朝廷亦可鼓励其研制新式武器,包括火器,但是必须向朝廷申报,由枢密院最终决定是否可以研制。若研制成功,其有利军国者,即可以由军队购买装备,军器监下属设立兵器专利局,其研制之武器若能申请专利,十年内许其独家生产,别家若要生产,则要付购买专利之费。军队不要者,能否卖给民间,亦须由枢院批准。如此,使其研究能尽量为军队所用。如此,不仅可以节省朝廷研究费用,亦可集思广益,实是强国善策。”

“正是如此,兵器民营,并非随便许可。凡能得许可之令者,要家世清白,有足够之资产,而且其家眷必须迁居汴京,置于朝廷控制之下。这些人实是朝廷养在民间之鹰犬。”石越深感每进一小步之艰难,对敌国则讲“在德不在险”,对本国百姓就不肯讲“在德不在险”了——这种态度,石越实是非常不以为然,但是司马光等人的顾虑,亦有其立场,而且有强烈的代表性,他不得不设法消除其疑虑。

赵顼望了地下那断枪残甲一眼,凝视文彦博,问道:“文公以为如何?”

“臣终惧养虎为患,望陛下三思。”无论如何,文彦博都无法信任商人对国家的忠心。

“朕当再思之。明日朕先下诏,废持兵之禁令。苏卿、章卿可去筹画军衣等军资生产向民间招标之事。张若水、李向安会同苏颂,检视武库兵器,若下次朕再发现武库中还有这种不中用之物,小心你三人项上人头。诸葛弩等兵器民营化,再下廷议。”

“陛下圣明!”

当石越回府之时,已是夜幕低垂,万家灯火。石越刚刚踏进府中,石安便迎了出来,禀道:“参政,二员外和智缘大师在客厅等候已久。”石越这才想起此事,也不及更衣,便直接往客厅走去。人未进门,瞅见唐甘南与智缘正在吃茶,而潘照临、陈良坐在下首相陪,侍剑则站立一旁侍候,石越高声笑道:“二叔,大师,可想煞我了。”

众人这才知道石越回来了,一齐起身,唐甘南笑道:“贤侄别来无恙。”智缘则高宣佛号,合什道:“贫僧有礼。”

石越连忙还礼,一面笑道:“快快请坐。大师、二叔,让你们久等,多有不敬,还望恕罪。”又向侍剑问道:“斋宴可有备好?”

侍剑笑道:“已然妥当,便等参政回府。”

“那便先开宴。”一面又告罪道:“刚刚回府,未及更衣。我先进去更衣,恕罪。”又向唐甘南与智缘分别告了罪,方进里间更衣。到了内室,梓儿正在研墨,见石越回来,忙吩咐阿旺去取了衣裳,一面笑道:“大哥可是忙煞,今儿个二叔已等了很久。”

石越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朝中事情太多,一时半会竟是撕掳不清。几乎忘记此事。”

“十一月初一清河郡主下嫁狄将军,十一月初三包公子迎娶程家小姐,大哥可不许忘记了。这两处你一定要到的。”梓儿一面从阿旺手中取过衣服,替石越更衣,一面柔声提醒道。

“这等事情就要劳烦夫人提醒了。”石越俯首亲了梓儿一口,眼角却见几上摆着一件物什,不由吃了一惊,问道:“那是何物?”

梓儿瞄了一眼,笑道:“那是琉璃杯。晶莹剔透,煞是可爱,以往只听说宫中才有此物,这次是二叔带来两只送给我。”一面向阿旺笑道:“阿旺,取来给参政看看。”

石越却见那分明便是玻璃杯?他从阿旺手中接了过来,只见这玻璃杯的颜色并不纯净,中间夹有淡淡的绿纹,杯壁甚厚,除此之外,则与他所见过的玻璃杯并无二致,当下说道:“这哪是琉璃,这是玻璃。”

梓儿奇道:“什么是玻璃?”

“玻璃比琉璃要纯净透明。”石越简单的解释道,也不管自己的说法是不是正确。

梓儿看他神色,笑道:“大哥是喜欢这个么?二叔说,这种杯子用来喝葡萄酒甚好,不如便……”

“那过于奢侈了。”石越一面笑道,一面扣了玉带,道:“妹子,借你一只杯子一用,我且去陪二叔与智缘大师。”

他拿着杯子到了客厅,宴席已然就绪。一切既以家宴为名,石越便让智缘与唐甘南坐了上席,自己反在下首相陪。智缘得石越如此看重,心中也觉舒泰。然而石越席间所问,饮食起居之外,尽是些西北边事民情,蕃人风俗,智缘虽然随口回答,心中却总是存有一个大大的疑问,竟是食不知味。

唐甘南却不知石越为何竟将琉璃杯带了出来,因找了个机会问道:“子明可是很喜欢这个杯子?”

石越笑道:“方才见着,因见此物剔透可爱,便带了出来,想问问二叔,此物是从何而来,价值几何?”

“此是自大食胡人购得,一杯值五百贯。”

“五百贯?”石越暗暗心惊,五百贯可以在汴京以外的任何城市买一座大宅院。陈良亦不禁叹道:“世间偏是无用之物最贵。”

潘照临却笑道:“如此贵重,若能得其制法,其利不可估量。”

唐甘南苦笑道:“这却要去何处觅来?听说琉璃是由琉璃石烧制而成,传闻之中,琉璃石产自西域。”

石越知道中国之琉璃业虽然独立发展,但进步缓慢,明代琉璃业之发展,郑和下西洋带来大量的琉璃工是其中一件大事,因笑道:“此物是人工制成。其透明如此,可称玻璃,若一面镀银,可以为镜,胜铜镜百倍。若能得其制法,其利百倍。若二叔有意于此,何不设法去买回胡人中的琉璃工?”

唐甘南眼睛一亮,笑道:“只怕轻易买不到。”

“我会写信给薛奕,托他留意。昔日赵飞燕时,所居之所,以琉璃为窗,光可照人,我大宋自己要厉行俭仆,但是不妨鼓励邻近诸国的君主奢侈一点。”石越半开玩笑的说道。

唐甘南也笑道:“倭国的贵人,高丽的显宦,以至南方交趾等国,都不难被这些**巧之物打动。但辽国新君却似乎不是个喜欢华服玩乐之人,比耶律乙辛强。至于西夏,却要问智缘大师了,若能令其主奢侈一点,我们百姓可赚钱,朝廷也可以坐享其利。”

潘照临也淡淡道:“李元昊之所以能为乱,正是因为他学匈奴之故技,让百姓不着丝绸绫缎,不吃茶叶,以减少对于我大宋的依赖。辽国亦限制民间饮茶,正是为了避免受制于我。若能让其贵人耽于享乐,此勾践之所以兴而夫差之所以亡。”

智缘笑道:“吐蕃贵族心服大宋,亦是缘于此。羌人喜爱茶叶与大宋的衣物器饰,其贵人更是喜爱丝绸瓷器,朝廷加以恩德,便容易笼络。然夏国则不同,秉常虽然亲信汉人,喜爱汉风汉俗,但他即位之时,不过七岁,现今亦不过十五岁,尚未成年,大权一直旁落,梁太后专擅国政,置秉常如同傀儡。她以妇人专政,便只能打出重视蕃俗的旗号,借元昊旧法,来笼络一些部族首领,欲以奢侈之物打动她,只怕难以奏效。”

“那梁乙埋呢?”石越不由问道。其时正是西夏大安元年,梁太后专权已久,以其弟梁乙埋为国相。梁乙埋与其子梁乙逋合谋,重用都罗尾、罔萌讹等人,权倾朝野。从熙宁二年起,便废汉仪,用蕃礼,袭元昊故智,屡屡侵犯宋、辽边境,以转移国内矛盾。至熙宁四年不得已才与宋朝议和,五年和议始定。但梁氏以外戚专权,不得不努力转移国内势力的不满,因此又屡屡觊觎辽国西京道。不过石越却听说梁乙埋父子都是喜好享乐之辈,他知智缘往来宋夏边境,深知西夏虚实,故有此问。

“梁乙埋固然爱享受,但是梁太后虽为妇人,却不可轻视。其杀伐果断,智谋深远,不下吕后、武则天。”智缘一再强调西夏梁太后之能,石越想起宋朝五路兵败之事,不由一时无语。良久,方道:“虽然如此,但夏国女主当权,幼主若昏暗,还可无事,若幼主聪明,一旦成年,必生事端。以汉献帝困于曹阿瞒,尚有衣带诏之事,何况秉常之于梁太后?”

智缘眸中精光一闪,凝视石越,问道:“参政高见。不知参政以为西夏母子,将在何日反目?”

“当在秉常行冠礼之后!若梁太后果如大师所言,她又岂会轻易归政?”

“参政既能洞见幽明,何不早图之?”智缘说起西夏之事,实是关系到平生的抱负所在,不由慨声道:“夏国不比辽国。辽国除幽蓟故地之外,本是胡夷所居,我大宋便能抚有,然若不能大量移民以镇之,则终究只能亲和胡夷,以夷制夷。得其地,除使边境安宁之外,便无尺寸之用。而夏国河南之地,凡华夏强盛之时,未尝为他人所有,河套之利,虽愚可知。若能进据灵凉二州,西则可开通丝路,北则可夹击辽国,精兵良马,其地所产,朝廷得之,可以征伐四方,而关内无烽烟,大宋无西顾之忧。且夏国自元昊后,国力衰落,正是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以夷制夷,未若化夷为汉。辽东非不能为我所有。”石越笑道:“然而我听说耶律濬才智过人,又信任贤臣,我大宋兵不练甲不精,一旦行军,处处掣肘,且于辽军有未战先怯之忧,真要打仗,胜算不多。故此我才力劝皇上不可轻举妄动。历来占形势而兵败,不知凡几,实不得不谨慎。至于夏国之事,若朝廷早做准备,一待有变,兵锋直指灵夏,当其内外疑惧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可一鼓而胜之。故我的不少主张,皆急欲在四五年之内克见事功。为的是万一西境有事,不至被国内之事困住手脚。”

智缘听到石越这番话,当真喜出望外。石越分明告诉他:他已然决意图谋光复灵武!智缘一身抱负,尽系于西事,王安石罢相,石越得势之后,他以为石越行事谨慎,志在国内,便是对外用兵,也当是一二十年后之事,因此满腔雄心,渐渐收起。不料石越切切之意,竟然不逊于他。而之前急欲在五年内完成移民,想必也是由此而来。智缘心意已动,便试探道:“参政若要谋划西事,不可不结纳吐蕃。”

其时吐蕃以青唐最盛,其酋长董毡本是唃厮罗第三子,尚契丹公主,嘉祐七年,契丹主思念公主,欲遣使迎还,触怒董毡,遂杀契丹使者,绝辽通宋,至此已有十三年。当年夏主谅诈在位,以为吐蕃与契丹有隙,即领兵而西,欲吞并吐蕃,并乱秦州,时张方平在秦州,严阵以待,谅诈无隙可乘,转攻青唐城,不料被唃厮罗击败。两家世仇,愈结愈深,唃厮罗虽曾两败于元昊,却三克谅诈。青唐吐蕃实是宋朝有力的盟友。

石越目光转向潘照临,潘照临微微额首,笑道:“青唐吐蕃自是我大宋臂助。王韶平定熙河之后,西蕃亦多归附。联蕃制夏之策,已然成形。然而董毡终是蕃人,他日有事,无非使其出古渭州,取西凉城,以为牵制。若要谋划西事,其根本还在中国。”

“善!”智缘本是试探石越之见识,此时听潘照临道吐蕃不可恃,不由大生知己之感,笑道:“本朝诸公,无一语能及此。王相公曾言,夏国一国户口,仅能当陕西之一路,以陕西四路攻夏国,倾全国之力供粮饷,不能成功,其罪在用人不当。又朝廷之中,凡议兵事者,尽以计苟安、弥边患为便,故种谔取绥州、城罗兀,无不干犯言路,众议纷纷,以为衅事。贫僧愿为参政言平夏形势:平夏之地,以绥、宥为首,灵州为腹,西凉为尾,有灵州则绥、宥之势张,得西凉则灵州之根固……”石越连忙吩咐道:“取地图来。”顷时,便有家人将一幅地图取来,挂在客厅的屏风之上。石越起身走近,仔细观看地图,便见在陕西以北、河东路以西的河套地区,由东至西,盘垣着银、夏、绥、宥四州,往西则有灵州与静州,再往西则是凉州,也就是西夏的西凉府。这数州之地,便宛若一条长蛇,盘踞于宋朝的西北边境,护卫着西夏的都城兴庆府。石越知道银、夏、绥、宥、静五州,是李家的“祖宗基业”,而如今绥州总算落入宋朝手中,便如一根尖刺一般,插入银、夏、宥三州之中,时刻威胁着蛇首,特别是银州更是近在咫尺。而熙河地区,则与蛇腹灵州、蛇尾凉州,形成一个三角形,一朝有事,夺下兰州,不仅可以巩固西线,切断蛇腹与蛇尾的联系,还可以直接威胁灵州。更重要的是,掌握熙河,则宋朝与吐蕃便联成一线,可以互相支援——王韶毕竟是知兵之人。

“参政请看——”智缘走到地图之畔,手指银、夏二州,道:“绥州属银、夏之冲,得绥州,则银、夏不安。此处是横山,罗兀城是横山之要,若能两险并据,则夏国国势已危。种谔争之,岂为失策?然所惜者,其能守绥德,不能救抚宁,患得患失,临战而怯,致使诸堡分崩,朝廷震动,将已成之业,付诸东流!种谔固有罪,然朝廷弃之不争,亦是失策!”

石越默然无言,这不过几年前的事情,虽然他并非决策之臣,但事事历历在目,自己当时也未必有此见识。

“参政可知夏国之兵乎?”智缘手指横山,重重一划,带着几分遗憾的语气说道:“夏国虽在河外,然河外之兵怯懦少战,人马精强惯习战斗者,惟二百余里横山蕃部。此天下精兵!夏国每入寇,横山兵必为前锋。嘉祐八年,横山部将轻泥怀侧苦于谅诈虐用,率所属归附,请兵延州,约中国会兵灵夏,此本是天赐良机。昔日吐蕃衰绝、回纥乱亡,无不由此,这本是夏国安危之机。然会逢仁宗不豫,朝廷未能回应,谅诈已然得讯,立时遣使安抚,我大宋竟然失之交臂。实为可惜!”石越以前从未听闻此事,不由愕然,不过他知道嘉祐八年仁宗驾崩,英宗并非仁宗亲生,中外不安,宋朝自然不敢轻启边衅。纵有机会被白白浪废,也是在所难免。“夏国并非无隙可乘,其国内,上则权臣当道,女主临朝,幼主不安其位;下则各部心怀怨恨,常有异心,百姓亦苦于赋敛,且两国和市久绝,其国中必然匮乏,民不能无怨。光复河套之要,在于大宋能把握时机,善用将领。言臣纷纷,于防范权臣或有利,于军机大事则常误。行大事者,岂能顺庸人之意哉?!”智缘说起来,依然是一脸不平。

石越凝视智缘,长揖道:“越不才,愿请教大师图夏之策。”

“朝中王副枢使、郭侍郎,本朝名将,皆是熟知西事之人。参政何故问一老僧?”

“若机会已至,当问策于王、郭。然我终不能坐等良机天赐,没有机会,便要设法制造机会!越所请教于大师者,是如何制造机会?”说罢,朝侍剑打了个眼色,侍剑立时斥退厅中所有家人。智缘待众人散尽,这才笑道:“要制造机会,首在用间……”

[1].入内内侍省都知,为入内内侍省长官,仅次于都都知,号称“参内宰”,熙宁中曾规定此职以四员为额。但宋朝限制宦官,号称“内臣极品”从不轻易授人的入内内侍省都都知,品秩亦不过从五品,都知则仅为正六品。

29

数日之后。大宋尚书省低调地成立了一个临时机构,其全称为“荆湖南北、广南东西四路军屯制置使司”,负责全面协调军屯地点勘测工作,由两府各派一人并同主持,于是工部尚书苏辙与枢密院都承旨曾孝宽一同担任“四路军屯制置使”。四路军屯制置使司向荆湖南北、广南东西路派出了一共十多个调查团,调查各路州县可以进行军屯的地点、规模与周边状况,画出地图,撰写报告,最后再由苏辙与曾孝宽选定方案,交由尚书省决策。四路军屯计划悄然拉开序幕。

与此同时,工部工部司的官员也开始了修路的准备工作。在石越的一再强调下,苏辙亦开始要求手下官员递交由石越亲自拟定格式的调查报告,苏辙简单明了地要求:如果报告中没有足够的数据或者发现多处数据错误,以不胜任论处。与石越的愈行愈近,不仅仅让苏辙在政治上根基日固,石越的作风也在影响着苏辙,苏辙深知修路与军屯之成败关系重大。因此他竟然一改自己温和的习惯,严厉地与工部的官僚主义斗争,甚至主动请求《汴京新闻》与《西京评论》前往颖昌至南阳进行调查。

但是这些,当时一般的百姓是不可能知道的。他们所能知道的,最多是一些事实的碎片而已。熙宁八年十月下旬,最具轰动性的事情,是自皇帝明诏天下废除持兵禁令,允许百姓持有二十七种兵器之后几天,尚书省便紧接着颁布了《若干军资恩许民间生产敕》,这份敕令宣布此后诸军所须军衣等物品,官府将向民间作坊采购六成以上,并且将于十一月十五日在汴京城单将军庙,向天下公开竞标。“凡大宋商民,只须家世清白,皆可投标!”——报道此事最为热诚的,自然是《海事商报》。敕令颁布之后仅仅七天,远在杭州的《海事商报》即已刊出,一时“杭州纸贵”,商人纷纷争抢,许多人不及细思,便决定先来汴京一探究竟。虽然不是每个人都知道大宋究竟有多少军队,但是人们都知道这个数目非常庞大,之前军器监向民间购置寒衣,就让许多作坊主发过一笔财。所以历史上第一次,从江南到汴京的官道上,竟然有无数的马车不绝于道——大家都怕坐船耽误了时日,但连续不断的骑马赶路则不是这些腰缠万贯的商人们所能承受的。也是在这个时候,四轮马车格外突显了它的优点,从此以后,在陆路上,四轮马车几乎成为商人们出行的唯一选择。在江南到汴京上的马车上颠簸的商人们,并没有意识到,他们历史上最好的时代就要来临。虽然这个时代未必比得上战国之时能与国君抗礼,但是却也比战国时更安全。

不过不能责怪这些商人们看不到一个新时代的帷幕正在升起。因为十月下旬的时候,整件事的始作俑者,太府寺卿参知政事石越与皇帝陛下赵顼,正躲在琼林苑的行宫中一面喝酒,一面大失身份的算计着别人的钱袋。

“军资开放给民间竞标,固然会为朝廷节省更多的资金,但于那些商贾,也是极有利可图之事。”石越笑道,“因此臣已经规定,凡是参加竞标者,都必须交纳一百贯钱的入场费,以向朝廷证明他的实力。”

“一百贯?”赵顼吃了一惊,他并不是那种不知金钱为何物的君主,自然知道一百贯绝非是一个小数目。

“来竞标之人,自然都是家产殷实的,给朝廷贡献几万贯钱,权当替朝廷省下了组织竞标的开支,臣以为并不无妥。他们日后要赚的钱何止万贯?这样也免得有人进来看热闹,搞得乱哄哄的不好。”石越笑道:“此次成功之后,明年军屯之竞标,就会更有经验。”

“如此开源节流,明年虽有修路与军屯两项工程要做,军器监生产新式军器的投入也要加大,又少了许多免役钱、宽剩钱的收入;但若省下给辽国的岁赐,加上增加的商税与市舶务关税,撤并州县省下的费用,明年也许能净余五百万贯不止。”赵顼笑道。

以宋朝如此庞大的帝国,每年仅交到中央的税赋折成铜钱最低不低于六千万贯,省吃俭用能节余五百万贯,皇帝就已如此高兴,实在让石越哭笑不得。“陛下,待两三年后,财政好转,臣以为就应当减点税了,也让百姓稍得休息。”石越趁着皇帝高兴,进言道。

“减税?”赵顼心中不由一紧,若是司马光提出这个意见,他还会宽心一点,但既是石越提出,司马光更无反对之可能——他两个管财政的臣子只要难得齐心一次,他的军费就不免要大大减少。“这……”赵顼果然迟疑起来,但他毕竟知道“爱民如子”是一个杰出君主所应有的品德,石越打出“与民休息”这样的大义来,他也不太好反驳。

石越自是知道赵顼在想什么,因笑道:“当然这减税之议,还须待财政纡缓,臣想与陛下约定,若国库连续两年盈余达到一千万贯,或者连续三年盈余达到八百万贯,便请陛下允臣此议。”

赵顼轻轻抿了一口酒,笑道:“卿何不到时再议?”

“陛下,减税之恩,当自上出。今日陛下若与臣许诺,则自此之后,臣必无一言及此。陛下何必以此大恩归于大臣?”

赵顼恍然大悟,许久才叹道:“卿真忠臣也。朕便与卿立此约。”

“陛下圣明。”

赵顼点点头,喝了几口酒,见石越只是端坐,不由取笑道:“如何石子明也变得拘谨了?今日并无御史纠仪,你不必如此小心。”

石越不好意思的笑着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道:“臣这些日子,倒是心事太重了。”

“亦不必如此。满朝大臣中,惟有卿不懂享乐。”

“范仲淹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臣以此句时时自勉。辽、夏之患不除,陛下之志便不得逞,臣得陛下知遇之恩,岂敢言‘享乐’二字?冠军侯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臣较之古人,已是惭愧。”

赵顼默然良久,叹道:“闻夏主年不过十五,未知贤愚。而辽主真英杰也,昨日军报,闻他超擢一小校于营中,授三千精骑,突入上京,斩敌三百,耀武而去。辽主亦已亲率大军北上。”

“陛下可知小校何名?辽主以何人留守?”

“以萧惟信守南京,萧素留守中京。小校之名,却不得而知。”

“此悍将也,不可不知其名。当责令司马梦求打探真切。”石越实在大吃一惊,从中京至上京有数百里,孤军深入而能全身而退,必是行动迅疾如风而胆色过人方能办到。

“辽主行事用人,皆可称英主。盟约之事,文彦博上策道,可遣使致辽主:昔有盟约,无须再订,以免示天下以隙。若要再定,则两国之君当亲约于宋辽边境,辽主必不能来,此议自罢;或者,竟许其盟约,然互市须增加为战马五万匹,民马十万匹。”

“辽国正在内战,绝无可能互市十五万匹马,更何况还有战马。这亦是拒绝盟约之意。以臣之见,此时不必自绝于耶律濬,他日若要寻一借口背盟,亦不是难事。臣以为与其如此咄咄逼人,不如一口答应辽主,双方可重缔盟约,约为兄弟之国,然而两国必须开放边境,许可官民全面通商,并约定关税。如此大宋之商品,可以直达辽国内地,而辽国所产之马、牛、羊等物,亦必然源源不断运来大宋。如此若耶律濬拒绝,则是辽国无诚意,而非我大宋无诚意;若其同意,则运来大宋之马匹,自也不会短少。异日他不断绝此商约,则辽国情弊,必然全落入我大宋掌握之中,其民衣我大宋之衣,用我大宋之物,以其之马,装备我大宋之精兵,长此以往,辽国必为我大宋之附庸;若其断此商约,内则得罪于本国百姓,外则失信于天下。大宋从中获利之民众,亦必然支持朝廷用兵惩罚,如此天下形势,尽利于我,岂不胜于断然拒绝?”

赵顼从未听说这种用通商的方法来影响一国的策略,不由将信将疑,道:“此计甚奇。然我大宋之情弊,却难免尽为契丹所知。”

“陛下所虑甚是,然敢问陛下,是大宋的商人多,还是辽国的商人多?再者当年耶律德光曾经攻破开封,真宗时辽军亦曾至澶州,河北道路,于辽国有何秘密可言?倒是燕云沦陷已久,辽国道路,我大宋惟一二使者曾至,反不知其虚实。若如此说来,臣以为还是我大宋得利多,辽人得利少。天下事,兴一利,必有一弊,惟其利害相权,孰轻孰重而已。”

赵顼听石越说起当年耶律德光之事,又提及澶州之盟,不由苦笑,自嘲道:“大河以北,辽国的确是轻车熟路。”

“陛下,宋辽之间实无秘密可言。苏轼的诗词在岳州写就,汴京与中京几乎同时传唱,辽国在大宋,焉能无细作?倒是大宋细作潜入辽国不易。故通商之利,于大宋而言远胜于弊。辽主眼下正在两难间。耶律洪基在位多年,百姓困苦,而耶律濬方一即位,便逢国中大乱。他既要安抚百姓,又要大举用兵,国内用兵,如何去就粮于敌?若与大宋通商,结好盟约,他眼下之利,一则无后顾之忧,二则可使百姓稍得纡缓,减少民怨。他若能料及长远,自知此事于辽国,实是一个巨大的陷阱,总有一日,要逼得他自毁盟约。但若以眼前来看,还是他得利多些。臣竟不信他有这等眼光。”石越知道辽国与宋朝全面通商,除非宋朝大量购买他们的牛马羊以及药材之类,而且严格辽人控制贵族购买奢侈品,否则辽宋之间的贸易逆差,必然越来越大,辽国主动毁约,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以当时的条件,辽国既便想转变成依附型经济,宋朝也未必有足够的对外购买欲望来配合,所以贸易逆差的结果,只能是辽国财政的恶化。除非出现理想状况:辽人养绵羊、学会剪羊毛,而大宋的纺织业则以羊毛为主;同时大宋百姓生活水平上涨,大量购买辽国的牲畜,以满足对肉食的需要等等……但要使这种情况实现,除非石越同时身配宋辽两国相印。

但在赵顼而言,虽然这一两年来对于海外贸易表示了一个支持的态度,也享受了相当的好处。但是总的来说,一种思维惯性之下,他对于贸易能给国家带来的利益,也没有很深刻的认识,因此也谈不上什么热情可言。特别是以往与辽、夏、大理的互市,对于大宋来说,与其说是为了赚取利润,倒不如说是为了安抚四夷,换取边境的安宁。象石越这种极富侵略性的主动通商策略,若非是迫于军事、政治上的压力,兼之对于辽国的马匹还有一点兴趣,赵顼几乎不会认为有值得他思考的价值。但此时他却不得不循着石越的思维考虑下去,以权衡其中的利弊得失。他沉吟许久,因问道:“卿谓长远来看于辽国是一个陷阱,朕未解其意。”

石越这才意识到许多在他看来是常识的东西,赵顼却未必知道。忙解释道:“陛下,以宋辽两国通商的情况来看,陛下以为会是大宋商人挣辽人的钱多,还是辽人挣我大宋的钱多?”

“自是我大宋商人挣得多。”

“正是,两国通商规模越大,我大宋商人挣得就越多。若将从外国购买商品叫进口,卖出商品叫出口,出口多于进口叫顺差,进口多于出口叫逆差的话,那么两国通商规模越大,大宋的贸易顺差则越大,随着这个顺差慢慢扩大积累,辽国的财政必有一日要全面崩溃。”石越不厌其烦的向皇帝解释着一些贸易名词,“试想,一座普通摆钟卖到辽国,便可以换取十匹马。此外大宋的丝绸绫缎,甚至棉布衣服,还有瓷器,纸张,甚至染料,还有从海外进口来的香料,无一不深得辽人喜爱。果真全面通商,辽国对大宋的贸易逆差,迟早会积累到一个让耶律濬寝食难安的地步。但他若要轻率用兵,则内必招致民怨,外则失信天下。故此,臣说这于辽国,实是一个陷阱。”

赵顼又想了好一会,终于点点头,恍然大悟。既然想明白其中关键,不由笑道:“朕不料通商竟然能有如此奇用。”

“若规模不大,其实也没甚用处。汉之匈奴,夏之元昊,皆深明此道。胡人凡欲大有为者,皆绝汉俗,用胡俗,其所惧者,便是通商。若非此非常之时,耶律濬断然不会答应。现今却是有了一丝机会,毕竟眼下两国相好,互相通商,于他有眼前之利。”石越对于耶律濬是不是会答应,其实并无把握。

“无妨,若其拒绝,则是其无诚意。只是须善择使者。”

石越知皇帝已然采纳,笑道:“使者不难,可以卫尉寺卿章惇为正,黄庭坚为副。章惇有胆色决断,黄庭坚知文章礼仪,必能不辱使命。”

“卫尉寺诸事草就,章惇或不可轻离。”

“陛下何不问章惇?此次出使,非比寻常。一旦决定盟约,则不可再公开支持耶律乙辛。窥探辽国三方内情,从中为朝廷谋取最大的利益,此事非章惇不能办。”

离开行宫之后,石越便叫了侍剑,上马回城。眼见清河郡主与狄詠大婚在即,清河郡主是宗室第一美女,而狄詠则是当时天下第一美男,号称“人样子”,这一对天作之合的婚配,让整个开封府都津津乐道。自石越在赵顼面前推荐狄氏兄弟之后,狄詠就一直负责皇帝的宿卫安全,亲贵无比,因此清河郡主大婚的礼物,虽有梓儿打理,石越却也不敢怠慢了,纵在百忙之中,还是要亲自过问礼物的准备。

主仆二人按绺徐行,刚出琼林苑,却见一骑人马从后面追来,还一面大呼小叫道:“石越,石越……”

当时天下除了皇帝之外,无人敢当面直呼石越之名,朝中大臣,便是吕惠卿、蔡确、安惇,在皇帝面前称“石越”则可,若当石越之面这么称呼,却也没有这个道理。因此石越与侍剑听到这呼唤,不用细想,心里便已在苦笑。二人停下马来等候,没多时那人便已赶上,果然便是柔嘉县主赵云鸾。

柔嘉虽未成年,但也快有十五岁,按宋代的规矩,再过两年,便可嫁人。虽然也不是没有晚婚的例子,却终究是应当讲讲忌讳嫌疑了。哪料得她纵性妄为的脾气不仅没改,反倒是变本加厉了。此时更是一身男装,头发用一条白色丝带束起,倒似个俊逸的美男子。

石越见她近了,苦笑道:“县主,不知有何吩咐?”

“我想去看看你夫人,可不可以?”柔嘉横了他一眼,撇着嘴说道。侍剑捂着嘴窃笑,不料柔嘉已是一鞭子抽下,啐道:“也就是石越惯出你这种书僮来。”侍剑是经过明师指点的,哪里便能让他抽着,一拉缰绳,轻轻避开这一鞭,笑道:“请县主恕罪。”

柔嘉却不去理他,只看着石越,问道:“让不让?”

石越在马上微微欠身,道:“县主言重了。只是下官还有点事情,不会马上回府。”

“无妨,我反正没事可做,便陪你走走。”柔嘉顿时兴高采烈地笑道。

石越不由暗暗叫苦,他早已知道,只要被柔嘉缠上,便如狗皮膏药一般,难以揭下。但是若要带着她到处逛,万一被人看见,未免会朝野哗然。正在为难,却听侍剑笑道:“公子,朱仙镇离汴京亦不近,若不赶快,只恐到时已经天黑了。”他连忙应道:“我知道了。”一面向柔嘉笑道:“县主,我却要去朱仙镇,要明日方回。县主同行,不甚方便。”

柔嘉看了侍剑一眼,冷笑道:“少闹这种玄虚。朱仙镇我不敢去么?陈桥驿我也去了。”说罢夹了一下马腹,催马前行,一面高声道:“走罢。你若敢跑了,我便将石府闹得鸡犬不宁。”

石越无可奈何,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只是人马始终和柔嘉保持五十米的距离。

如此一路前行,进了万胜门,便见两旁商贾密集,把大道都占了不少,叫卖之声更是不绝于耳。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通行甚是不便。三人不得己下了马来,牵马徐行,柔嘉走到石越身边,皱眉道:“皇兄下过几次诏书,不许这些商贾在御道做生意,竟是管不住。也不知道开封府做什么的?”

石越笑道:“当年太宗皇帝想扩建皇宫,万事都已准备好了,只因皇宫附近的百姓不肯搬迁,十分反过,太宗皇帝便决定放弃扩建。我与皇上说了此事,皇上圣明,便决定不再管此事。这须怪不得开封府不尽心。朝廷须尽量体惜百姓,才是正道。”

“原来是你从中做祟。”柔嘉怒视石越,她却懒得去管那些大道理,直欲把今日通行不畅的罪责加在石越身上。

石越一见她神色,心中一惊,慌忙说道:“非也,非也。昔日也曾下过诏书禁止,却屡禁不绝。这须怪不得我。”

柔嘉却不依不挠,依然怒目瞪视,道:“我可不管。似这般走,要走到何年何月才成?总之便是你的错。谁让你去面君也不肯带仪仗,朝中大臣,谁像你这般不成体统?”

石越哪敢再讲大道理,只得苦笑道:“回到府上,再给县主赔罪。只须走出这段,在前面拐个弯,便没这许多人了。”

柔嘉哼了一声,正欲说话,忽见四五骑人马从万胜门那边飞奔而来。马蹄过处,吓得行人纷纷躲避,许多人和担子、摊子都被冲倒,顿时街上乱成一团。柔嘉一怔之下,忘记躲闪,便见马上之人一鞭挥来,石越顿时被吓得脸色煞白。好在侍剑见机快,已闪身冲出,一把抓住鞭子,猛一用力,竟将马上之人给扯下马来。柔嘉回过神来,更是怒火中烧,也不管那人是谁,执起马鞭,便向那落马之人没头没脑狠抽过去。那人从狂奔的马上被拉下来摔到青石地板的地上,已将一只腿骨摔断,这时又被柔嘉一顿狠抽,顿时鬼哭狼嚎的大叫起来,声音却甚是奇怪。

另几个骑者见同伴落马,被人虐打,又惊又怒,一个个纵身下马,抽出佩刀,便围了上来。还有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则在马上弯弓搭箭,瞄准石越。

侍剑见势不妙,连忙拔出佩剑,一把拉开柔嘉,用剑抵住落地之人的喉咙,怒声喝道:“休得妄动!”

那些人投鼠忌器,连忙止住脚步,却仍然虎视眈眈。石越这时才看清那几个骑者,除了马上一人是汉人装扮外,其余几人,却都是夷人打扮。但却绝非辽、夏、吐蕃之人,看模样倒像是大理国的,又或是大宋境内的蛮夷部落。石越素知这些人不知律法,动辄杀人,这时才暗暗后悔没有带护卫。只是又奇怪这些人如何敢在汴京如此横行。

柔嘉却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她见这些人竟如此无礼,不由厉声喝道:“你们是哪来的蛮子,敢如此大胆?”

她一开口,众人顿时便知她是个女子,眼中都有诧异之色。那马上之人冷冷的说道:“你们放开我的同伴,我便饶过你们。”

石越见此情形,便知余下众人,是以马上之人为首。他怕柔嘉多言,反激怒众人,连忙上前一步,抓住柔嘉的小手,拉到自己身后,一面从容问道:“你们是何人?怎敢在御街上如此横行无忌?”柔嘉略一挣扎,忽然满脸通红,不再动弹。

“你却管不着。只须放了我同伴,便井水不犯河水。”马上之人的语气,甚是高傲。

“我如何能相信你?现时你首领在我手上,你自然投鼠忌器。若我放了他,你若毁约,我悔之无及。”石越此时早已看清为侍剑所制之人,衣着绵缎,与余人不同,身份必然不同寻常。

马上之人眼中露过一丝诧异之色,道:“他不是我的首领。”

石越听出他话中之意,淡淡一笑,道:“便不是你的首领,亦是他们几人的首领。”

那人沉默一会,却不回答,反问道:“你欲如何方肯信我?”

“你放下弓箭,我等去开封府理论。”

那人脸上忽然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道:“你的打扮,非福即贵,我等在汴京人生地不熟,开封府定然帮你,我岂能上此恶当?”

柔嘉忽然高声道:“那你们将兵器放下,马赶开,走到百步之外。”石越不料柔嘉亦有此急智,不由大感吃惊,回头诧异的望了她一眼。柔嘉望见石越眼神,不知如何,竟慌忙将目光避开。

那马上之人微一沉吟,道:“如此不太公平。若你们毁约,我追之无及。我等可骑马至百步之外,你若敢毁约,我亦能取你等性命。”

石越见此人临机决断,毫无迟疑,神色之中,更是有一种凌驾于人之上的习惯,心中暗暗称奇。心道:“我竟不知京师中来了如此人物!难得是大理国的使者?”但他素知大理国的使者一向知礼守法,绝不可能纵马横行于街肆。此时见彼方步步退让,更是深知被擒之人身份于对方必然非同寻常,当下更不着急,凝目注视马上之人,从容说道:“你们究竟是何人物?若不肯说出来,我终难相信你。”

“那你们又是何人物?我又如何能相信你们?天下之大,我随口胡诌一个名字,你亦不知真假,何必相问?”

石越忽然笑道:“我信阁下不是说谎之人。”

那人略觉诧异,喉咙一动,却不答话。石越走到侍剑跟前,却见那被擒之人头发凌乱,脸上东一道西一道鞭痕,此时被侍剑用剑抵住喉咙,早已脸色苍白,惨无人色。又见他肤色甚黑,肌肉隆起,却不似养尊处优之人。这人见石越过来,虽不敢说话,眼中却露出怨毒之色。石越淡然一笑,温声问道:“你是何人?敢于街中横行,却不敢说出自己的名字么?”那人脸上更加愤懑,口里连珠介地说出一串话来,石越虽听出是西南口音,却是一句也听不懂。

马上之人冷笑一声,道:“你又何必咄咄咄逼人,非要知我等来历?”

石越霍然转身,逼视对方,道:“自是为了后会有期!”

“你还想寻事?”忽然间,马上之人似乎换了一个人一般,身上处处散发着一种傲然之气。他注视石越,淡淡说道:“那便告诉你也无妨。被你擒住之人,是归来州知州个恕之子、蕃部巡检乞弟,乃是入京就读蕃学的。我是归来州何家堡堡主何畏之。你若想报仇,可来寻我。”

石越又打量了被擒之人一眼,终于恍然大悟。归来州是西南梓州路的羁縻州,大约在后世宜宾的古兰、叙永、兴文一带,是熊本平定泸夷时所置。石越兴蕃学,凡附宋之各部酋长都遣子入学,这些人平素在山乡夜郎自大惯了,又不懂礼法,触犯法禁更是常事。为此事,石越没少遭弹劾。朝廷为之屡申严令,这些人才渐渐收敛,这乞弟等人,想是来京不久,才敢如此横行。只是那个何畏之,却不似一个平常人物。不过山野间藏龙卧虎,亦是平常之事。当下问道:“我在何处可寻到你?你与这个乞弟住一块?”

何畏之淡然一笑,道:“只要你在开封,日后便会知我大名。”言外之狂傲,让石越都不由一怔。柔嘉早已按捺不住,冷笑道:“好大的口气。我亦不要知道日后,只须知今日晚间你在何处便可。”

“告诉你亦无妨,今日晚间,我当在石参政府上。”何畏之傲然回道。他话一出口,石越三人面面相觑。柔嘉恶狠狠瞪着石越,石越连忙无辜的摇了摇头。

何畏之说了这许多话,已是不耐,又催道:“放不放人?”

“放。”石越生怕柔嘉多嘴,连忙说道:“你们先下兵器牵马退后一百步。”

何畏之打了一个眼色,余下几人便将兵器丢到地上,何畏之却将弓收起,只是把箭全部丢到地上。一手牵马,缓缓后退。柔嘉走上前去,正要拾起众人兵器扔到一边,却听何畏之冷冷说道:“箭上淬有巨毒,见血封喉。姑娘自重。”

柔嘉素是不知天高地厚之人,哪里肯信,反倒偏偏先要去拿箭了。石越却知何畏之这种高傲之人,定然不屑于撤谎,慌忙抢上一步,一把拉开柔嘉,低声说道:“县主,你上马先行回府。”也不待柔嘉答应,便将她拉到马边。不料柔嘉死活不肯上马,却也不说理由,只是涨红了脸死死抓住马缰不做声。

石越万料不到柔嘉这时居然闹起别扭,顿时傻眼。他知道当时西南诸蕃,大多好斗,视杀人为常事。万一对方翻脸,使柔嘉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可真是百死莫赎了。但这位姑奶奶不肯上马,他却也无可奈何。眼见何畏之等人就要退到百步开外,石越当真是心急如焚,低声说道:“县主,算我求你了,你快上马吧。”

柔嘉脸色越来越红,却依然是无比坚定的摇了摇头。

侍剑一直注视着何畏之等人,也不知石越与柔嘉在闹这个别扭,眼见半晌没有听见动静,不由催道:“公子,你与县主先上马回府,我来交人。”

石越知道侍剑学过武艺,自己留下来反是累赘,当下应声说道:“你多加小心,不必伤害人命。”一面踏蹬上马,也不顾嫌忌,伸手将柔嘉拉上马来,催马回府。

侍剑又故意拖延了一会,待石越走远,这才一脚将乞弟踢开,跃身上马,狠狠抽了一鞭,一面高声笑道:“何畏之,后会有期。”驱马绝尘而去。

何畏之目视侍剑的背影,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见几个属下已将乞弟抬起,亦上前将地上的箭捡起,放入箭筒,上马说道:“先回去吧。”

不料众人却是怒目相视,并不动身。乞弟黑着脸说道:“你为何不问他们姓名?”

何畏之轻蔑地看了乞弟一眼,淡淡的问道:“你想报仇?”

“此仇不能不报!”那乞弟在归来州也是称王称霸之辈,何曾吃过这种大亏?

“我劝你不要报了。”何畏之的语气充满了戏弄。

“何畏之,你怕了么?你要想想这些年是谁支持你们何家堡?”

何畏之脸色忽然冷冰,他催马走到乞弟旁边,居高临下的望了一眼,寒声说道:“我要灭掉你个恕家,便如探囊取物。西南诸部,我何家在哪里都可以立足!”

乞弟听见这冰冷刺骨的话语,身子竟是不由一颤。

“你若想报仇,大可自己去寻。方才那个书僮称那个女子为县主,大宋朝敢女扮男装出来逛街的县主,必然不多。”何畏之嘲讽的说道,“不过我劝你不要存这个报仇的痴心妄想,便人家不是县主,就以那个书僮的武艺,你们个恕家的人去,也是送死而已。”说罢竟是催马扬长而去,留下乞弟在那里瞠目结舌。

石越与柔嘉共骑而行,不料一路上柔嘉竟是很安静,倒让石越很感到奇怪。过了几条街道,因听不见后面有人追赶,石越便下了马来,牵马而行。柔嘉坐在马上,一反常态的默不作声,只是不停的把玩着手中的马鞭。不多时二人便到了石府。石安远远望见石越竟然给一个年青男子牵马,不由大吃一惊,张大了口半晌合不上。一面迎了上来,看得实了,才知道是柔嘉县主,慌忙行礼。石越见他模样,亦不由好笑,骂道:“还不快叫人领县主进去?”

石安连忙答应,一面问道:“参政,侍剑没有回来么?”

石越想自己和柔嘉是牵马走回,侍剑却是骑马,自是侍剑在前,不过京师道路交岔,不走一条道也十分正常,因此他只道侍剑早已回府,这时听石安问起,不由担心起来,反问道:“侍剑还未回来?”

“小的今日一直在大门前,并非见着。他是与参政一道去面圣的……”

石越与柔嘉对望一眼,不由脱口说道:“糟了!”他正欲叫人去开封府找人帮忙,便听石安笑道:“回来了,回来了。”石越与柔嘉回头望去,不由愕然——学士巷两头,各有一骑缓缓而来,一头是侍剑骑马回府,另一头却是何畏之牵马进巷。侍剑与何畏之亦互相望见,侍剑倒还罢了,何畏之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惊疑不定。他此次赴京,是在归来州熊本的酒宴上,听到石越的大名,又得十余年前结识的一个故友书信相邀,以护送乞弟上京为名,来访石越,谋干大事。谁知乞弟在归来州横行惯了,入京之后,震憾于汴京的繁荣,反而更加放肆,才惹出今日之事来。他欲谋大事,自是不愿意多生事端,否则石越早已毙命于他箭下。此时居然在石越府前见着石越三人,让他如何不惊?如何不疑?但他是久历沧桑之人,仍然一步一步缓缓向石府行来。

侍剑此时已回老巢,石府虽然不曾蓄养死士,却也有家丁护院,武艺是潘照临、司马梦求、田烈武亲自指点督训,区区一个何畏之,他自是不再担心。骑在马上,高声笑道:“何畏之,不料在此相遇。”

何畏之却不去理他。径自到了府前,将马拴好,从怀中抽出一张名帖,顾视众人一眼,目光落在石安身上,彬彬有礼的说道:“劳烦先生通报一声,道归来州布衣何畏之求见石参政,盼赐一见。”

石安双手接过名帖,却望着石越,不知其中是何玄虚。柔嘉却是越瞧越是好玩,忍不住笑道:“石安,还不去通报?我也是来见石越的。”侍剑嘻嘻一笑,走到石越身边,却不说话。

石越见何畏之背手而立,竟是视众人为无物。心中又是感慨此人身份绝非一平常之边郡堡主;又是奇怪他为何来见自己。他知自己府上之人向来号令严肃,石安虽然自建府之日起便在府上,却也知道规矩,有自己在场,没有他的亲口命令,绝不敢听旁人号令,柔嘉虽是县主,却也差使不动石安。当下便朝石安使了个眼色,石安这才向何畏之说道:“先生请入内奉茶,小人立时便去通告。”竟是径自引着何畏之入府。何畏之毕竟不知中原风俗,虽觉奇怪,却也不以为意,只道石府规矩如此,来人便可以引至客厅等候。他哪知道,有多少官员来拜会石越,都只能在门外干候着。

待石安领了何畏之入府,石越这才吩咐道:“侍剑,你领县主去见夫人。我去会会何畏之,你再顺便叫上潘先生与陈先生。”

侍剑正要答应,柔嘉哪里肯依?道:“我要和你去客厅会会这个何畏之。”

石越顿时头大,道:“这如何能够?”

“为何不能?你若不答应,我便在此大喊大叫,让你不得安生。”柔嘉坐在马上,瞪大眼睛,双手叉腰的威胁道。

石越被她闹得哭笑不得,只得点头答应。一面让侍剑去叫潘照临与陈良,自己带了柔嘉去见何畏之。到了客厅,便见何畏之端坐在一张椅子上,正在品茶。厅中侍立之仆人见石越进来,连忙一齐欠身行礼,道:“参政。”只是见着柔嘉一身男装,却都是一怔,不知要如何称呼才好。

石越摆摆手,向何畏之抱拳笑道:“何先生,今日多有得罪了。”

何畏之这才清清楚楚的明白,今日所见之人,竟然便是自己想要求见的石越。但他当真沉得住气,脸上竟是从容如故,只起身温声道:“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望参政恕罪。”

石越一面又请何畏之坐了,自己坐了主位,柔嘉却站在他身后。石越无可奈何的望了柔嘉一眼,这才向何畏之笑道:“先生非寻常之士,不知为何屈居归来州个恕部?”

“此虎困平阳之时,然何家堡于个恕家,亦非主仆,不过盟友而已。”何畏之淡淡说道。

石越笑道:“原来如此。”柔嘉却轻轻哼了一声,显是不大相信。

何畏之傲然瞄了柔嘉一眼,目光转落到石越身上,问道:“敢问参政府上可有一位叫潘潜光的先生?”

“潘先生便在府上,先生与潘先生是故识?”石越奇道。

“十二年前,曾有一面之缘。”何畏之淡淡的话中,似有无限苍凉之意。

石越微微点头,笑道:“我已着人去请潘先生,稍候便至。何先生是汉人,只不知为何却在归来州蛮夷之地建堡?”

“我祖上确是汉人。不过我何家避居大理已逾四甲子。”

“先生是大理人?”石越愕然道,他拿起放在桌上的名帖,上面分明写道:“归来州布衣何畏之字莲舫”。

“参政无须多疑,我的确是大理人,迁居归来州亦不过数年。十二年前,我与潜光先生,便是在大理相会,我的身份,他知之甚详。”他说话间,目光有意无意瞥向柔嘉。

这神态落入石越眼中,石越便知他为人精细,己猜出柔嘉身份不同寻常,却是有话不便当她之面说出。石越却也不能赶走柔嘉,露了痕迹。正觉为难,便听柔嘉笑道:“是大理人不是大理人又何妨,若有本事,天下皆可去得。只恐是胡吹一气,料你西南偏野之处,又能有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何畏之心中一动,笑道:“此话确然有理。在下本来亦无甚本事,平生只会酿酒配药,懂点杀人之术。却不知参政用不用得着?”

“未知先生有何杀人之术?”石越淡淡笑道。

何畏之嘴角现出一丝冷笑,“参政也要杀人么?”

“佛也要降魔。”

何畏之哈哈大笑,击掌赞道:“好!好!我早知潘潜光不会看错人。”又笑道:“我之杀人之术,却有杀人见血与杀人不见血之别。”

“愿闻其详。”

“我曾于某次蒸取花露时,有人恶作剧,将花露换成了酒,结果蒸馏所得之酒露,入口极辣,却别有风味……”何畏之一面说,一面从包裹中取出一小瓶酒来,递给石越。宋代酒大抵用瓶装或者坛装,石越倒也不以为意,接了过来,拧开瓶塞,轻轻喝了一口,便觉得一股火辣辣的味道传来——虽然度数并不高,也就二三十度左右,但是在古代喝惯了十几度的低度酒,竟是有他乡遇故知的感觉。不由咂舌赞道:“好酒!”

柔嘉与何畏之却各是一惊一喜,柔嘉不料石越如此轻信,万一其中有毒,后果不堪设想,只是阻止不及,心中一急,几乎要哭了;何畏之却不料石越如此相信自己,自是大起知己之感。此时见石越称赞,不由笑道:“确是好酒。”

石越心中大奇,他素知蒸馏酒须要蒸馏器,但却不知蒸馏器早在汉代中国便已发明。不过却是用来蒸水银或者花露。他第一次听到还有蒸花露一说,忙问起详情,原来蒸花露一般是采用固态蒸馏,但是何畏之为了提取“花中之精”,却是对采集回来的花露尝试进行液态蒸馏,不料被人恶作剧换成了酒,偶然之中,发现此法。他随即进行种种试验,改液态蒸馏为固态蒸馏,亦获成功……石越这才恍然大悟。

何畏之又笑道:“我既悟其中之道,便将这蒸锅加以改良,且又尝试将蒸出来的酒再行蒸煮,所得之酒露,其烈无比。较之方才参政所喝,更厉害数倍,见火即燃,须兑了泉水方能入喉。我想此等烈酒,大宋人或者喝不习惯,但是若给辽人,不怕其不爱之如甘露……辽人本就嗜酒,若得此物,便能让其朝廷上下,整日皆在醉酒之中。只是若私自酿酒出卖,干犯禁令……”

石越此时却是大喜过望,当时蒸馏酒的技术,至少在东方世界还是一个极大的秘密,若把蒸馏酒卖到大宋的各个邻国,其利润之巨,难以估量。而且他的军屯计划,便能更加顺利的推行了。“种甘蔗制糖、制造蒸馏酒、还有制药……”石越一念及此,立时想到早就听说过甘蔗制糖之蔗渣可以发酵制酒,还可以用来造纸——若能再将蔗渣制酒的技术发明,那么开拓的就不仅仅是国外市场了。毕竟用粮食酿酒,在粮食产量不是极丰富的时候,其规模还要是需要控制的,但是用蔗渣来酿酒,却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顾忌。转念又想到何畏之所献之技,足以令他富甲天下,他却毫不保留地告诉自己,分明是有更大的图谋,虽说此人自称是潘照临所荐,石越心中亦不能不惊疑。

柔嘉却不曾想这许多,见到石越无事,心中竟不由一阵轻松。笑道:“这便是你的杀人不见血之术么?可笑!可笑。一瓶酒也能杀人?却不知你那杀人见血之术,又是如何惊世骇俗法。”话中充满戏谑之味。

何畏之微微一笑,道:“杀人见血之术,数不胜数,便要看参政如何用了。其实参政今日便已见过其中一术。”

石越一怔,不知何指。却听何畏之轻描淡写地说道:“我那几枝毒箭,非比寻常。”

柔嘉冷笑道:“毒箭你当大宋没有么?”

“只怕比不得我的。自来毒箭并不耐久,若在风雨中作战,更是百无一用。我却有一个秘方。”何畏之语气虽然平静,但是说到此处,眉宇间却有一股阴戾之气,让人不寒而懔。

石越心中一凛,忙问道:“是何秘方?”

“大宋广南东西路、梓州路附近,以及大理国,有一种树汁巨毒无比,见血封喉。若将此种树汁与砒石煅烧后一同投入烈酒之中,淘去渣滓,然后将澄清之毒酒在沸水上隔锅加热,酒蒸发之后,便只余下潮湿的褐色粉末,再行加热,便成药粉。又取蛇毒液浸泡后阴干。凡一十五斤药材,可得一两药粉。此药粉可随军携带,要使用时,加水冲兑,以箭簇沾水即可。一分药末加水一斤调开,可浸箭簇一千。十斤药末,可浸箭簇数百万。浸药之毒箭,一旦见血,十步封喉,料辽夏二国,没有这么许多兵马好杀。唯药材得来不易,我费尽心思,亦不过制出一两来。”何畏之娓娓说来,倒似乎他说的事情,不过在如何杀鸡宰牛。

石越心中却极为不忍,他站在文明之立场,自是奉宋朝为正朔,知惟有汉文明方是中华之主体,但是与契丹、党项,却也没什么深仇大恨。此二族在石越的时代早已消亡,不少人更是融入汉族之中。若说要灭人之国,他的确是念念不忘,但说要屠人之族,他却丝毫没有此心。真要说来,焉知他石越身上,便无契丹、党项血脉?似何畏之之毒箭,虽然不知是否真有他说的那般厉害,却已经是“化学武器”了。好在石越知道这种毒药得来不易,而且他也从不将战争胜负寄托于这种奇门毒药之上,因只是淡淡笑道:“先生真是有心之人。”

柔嘉却骂道:“这法子真毒。”她却不知何畏之满腔怀抱,所谋者大,于此种种,自是处心积虑。

何畏之于柔嘉的指责,自是毫不在乎;但于石越的态度,却甚是留心,但从石越脸上却看不出一丝端详,不由暗叹石越城府之深。

石越初见此人之时,本有爱才之心,后来听他要来寻访自己,更有延揽之意,但是交谈愈多,便愈觉此人外表温和,内心高傲,胸中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怨毒之意。虽然不曾见诸言语之中,但是石越却能时时感觉分明。似乎此人曾经身居高位,或者至少是受过严格的贵族训练,所以才用外表的温和与高傲,来掩饰住那心中的怨恨。一时之间,石越对于是否能够控制此人,竟是没有了把握。

“此枭雄也。”石越暗暗警觉。这样的人物,若然没有机会,可能就一辈子老死于穷乡僻壤,默默无名,因为他们不愿意去受庸人的气;但是若然他们找到机会,却未必是普通人可以控制的——双刃之剑!

便在此时,听到客厅之外有数人的脚步之声,一个家人进来禀道:“参政,潘先生、陈先生来了。”

石越忙道:“快请。”何畏之却已起身等候。不多时,潘照临、陈良、侍剑便进了客厅,潘照临看见何畏之,长揖到地,又凝视何畏之半晌,方悠悠说道:“一别十二年,莲舫已非吴下阿蒙。”

“家破国危,欲为五陵少年不可得。恭喜潜光兄托得明主,可一展胸中抱负。”何畏之淡然的神色中,有几分苍凉。

石越听到“家破国危”四字,心中一动,已知何畏之在大理国,必然非寻常人物。果然,便听潘照临说道:“参政,当年大理国王段思平攻破下关,与滇东三十七部石城会盟,莲舫祖上,曾有力焉。”

石越这才知道原来何家是大理开国功臣之后,忙立身说道:“原来如此,失敬。”

“不敢,惭愧。”

潘照临又道:“当日曾听到传闻,道何家受到杨、高二权臣之陷害,举族焚屋出走,不知所踪,心常念念。后听梓州路上京官员说起归来州何家堡,又提及莲舫之名,虽恐是同名同姓之人,却不敢错失机会。便修书一封,托人带到。不料莲舫果真是信人。”

“有劳挂念。”何畏之自是知道潘照临信中招揽之意,但是他对于大宋,却谈不上什么感情,更无效忠之意。此来拜谒石越,全是为了自己一族之利益,以他之材,若是没有机会便罢了,只要有一丝机会,便不会甘心老死归来州。

潘照临亦知道何畏之一向骄傲,种种安慰的话语自然全都收起,以免被他当成讽刺。只是说道:“何兄既然来京,盼在府上少住,以叙别来之情。”石越亦笑道:“正是,还盼先生多留几日,在下好时时请教。”

何畏之微微扬首,他无意入石越幕府,但是许多事情,非一时半会能说,不得不耐下心来。当下便不推迟,道:“如此多有叨扰。”石越与潘照临见他答应,连忙一面吩咐人去安排住处,一面给何畏之引见府中诸人。

柔嘉本欲看个热闹,好对何畏之出口胸中恶气,不料此人反成了座上嘉宾,心中大是不忿,众人种种应酬,她更是毫无兴趣。因见侍剑站在旁边,便走到他面前,问道:“喂,你知道给十一娘准备的礼物在哪里么?我要去看看。”她竟是理所当然的把石府当成自己家,毫不生分。

侍剑早知她的脾气,忙道:“在夫人那里,小人给您带路。便是一张古琴,几副字画。”

“啊?”柔嘉顿时回转身来,瞪视石越,怒道:“石越,你不用这般小气吧?礼物如此寒碜,害我都没有面子。”

石越顿时莫明其妙,不知道自己的礼物“寒碜”,和她的面子有什么关联?当下苦笑道:“我薪俸微薄……”

“你叫什么穷?你是参知政事、太府寺卿,当我不知道么?一张古琴,几副字画值得几贯钱?怎的如此小气?”柔嘉一腔怨气,便全发在此事之上。

侍剑连忙陪着笑说道:“县主,这一张古琴,几副字画,可不是几贯钱能买到。这张古琴是东晋之物,字是卫夫人的真迹,画是大李将军的《春山图》……”

“还说不小气?卫夫人是谁?我都不认识,必是无名之辈。还大李将军?一个武人画的画,亏你也送得出手。你便是派人到岳州找苏轼写个字,也要体面些!”柔嘉更加气愤。

众人听到这话,几乎喷饭。“大李将军”李思训的《春山图》,是难得的稀世之珍,不料到了不学无术的柔嘉嘴里,竟然变成了“武人画的画”。便是何畏之也要忍俊不住,不知道是哪来的活宝县主。侍剑想笑又不敢笑,连忙低下头,歪着嘴巴说道:“县主,卫夫人死了七百多年了,您自是不认识。她的书法,古人说如插花舞女,低昂善容;又如美女登台,仙娥弄影,红莲映水,碧沼浮霞。连王羲之也是她的徒弟。她老人家的墨宝,价值三千两白银。这个大李将军,也不是普通的武人,他是唐代宗室,战功卓著,做过武卫大将军,画风精丽严整,是唐代有名的画家。他的那幅《海天落照图》,些时正在宫中,连皇上都很喜爱的。这副《春山图》,是百方搜罗所得,苏大人若是知道,必然愿意用一百幅墨宝来换。”

柔嘉早已满脸通红,她哪里知道梓儿知清河郡主不是一般俗人,为了挑件好礼物,不知费了多少苦心。这三件礼物,无论赠上哪一件,都已经堪称厚礼。只因清河郡主是在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面前能说上句话的人物,这才不惜成本,三件无价之宝一齐送上。她不识货倒也罢了,却还嚷嚷出来,不料出了这个大丑。好在柔嘉是脸皮厚惯了,羞赧也只是一会儿,立时便鸡蛋里挑骨头,说道:“若是这样,那还不错,只是却不够周详。”

侍剑咂舌笑道:“县主,似这不够周详,便无法再周详了。”

“你一小小书僮,懂得什么?”柔嘉得意洋洋的斥道,“这点东西,送给十一娘自是配得上,可是郡马呢?”

“狄将军亦通文墨音律的。”

“毕竟是个武人。”柔嘉刚才还对武人大为不屑,此时却已是津津乐道。

石越知道柔嘉必要找回这个场子,笑道:“便是县主说得对,便劳县主去指点一下拙荆,挑几件礼物送给狄将军。”

柔嘉却是满脸奇怪的望着石越,道:“你不是叫你夫人叫妹子的么?如何便叫拙荆了?”此语一出,众人顿时捧腹,再也按捺不住。石越亦被她闹得哭笑不得,不知如何是好。

何畏之跟着众人笑了一会,因从包中取出一物,笑道:“参政不必再去劳心,或者我这个东西,能入狄将军法眼。”

众人循声望去,顿觉宝光闪烁,原来何畏之手中,竟是拿着一柄镶满了红宝石的匕首。石越连忙谦谢道:“不劳先生费心,此物过于珍贵,断不敢受。”

何畏之淡淡笑道:“这种无用的石头,在蒲甘国到处都是,值不得几文钱。”

“蒲甘国?”石越一怔,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国度。

“便是缅国,唐朝所谓骠国。”

石越这才明白,原来竟是缅甸。他于缅甸历史并不熟悉,便问道:“我读《大唐西域记》与唐史,知缅国素来分裂,小国数以十计,不知现在如何?”

“今时不同往日。三十一年前,蒲甘国阿奴律陀王即位,大约于十八年前国力始盛,开始征伐各部。蒲甘统一,已是指日可待。”何畏之亦不知道,便在熙宁八年,阿奴律陀王在即位三十一年之后,终于完成了统一大业。缅国已是中南半岛的一个大国。不过此节石越却也是在薛奕回国之后始知。

“原来如此。阿奴律陀王亦英主也。”

“确是英主。传闻中其子江喜陀,亦不下乃父。”何畏之憾声道,若非知道缅国有英主在位,他当初未必便一定要避居归来州。

柔嘉对这些却不关心,只饶有兴趣的问道:“那个什么蒲甘的红宝石果真遍地都是么?”

“其国盛产宝石,而大多数地方并未开化,不识此物之用,以数尺之布,便可换得若干块。不过彼国丛林凶险,便是大理国之人,轻易亦难以去得。久闻大宋有海船水军,若能去得,似这几块石头,实值得不几文钱。”何畏之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让石越等人怦然心动。这红宝石在大宋,却不止是“几文钱”!

30

大宋历熙宁八年十月。高丽国,开京。

这一年,有一个叫金富轼的婴儿在开京出生,在另一个时空中,此人后来模仿司马迁的《史记》,撰写了一部《三国史记》,从而成为那个时代高丽唯一有资格被世界历史记住的人。但是这个婴儿的命运,同样会发生改变。石越带来的蝴蝶风暴,早已刮到了这个世界岛东北部的半岛之上,并且,将更深更猛的刮下去,将高丽王国的历史命运,彻底改变。

蔡京与唐康、秦观到高丽国己久,不料高丽国上上下下十分迷信阴阳鬼神之事,受上国诏旨,非要选定良月吉辰不可,此事在淳化年间,早已被宋廷责骂,但也就是当时好了一阵,过不多时便旧病复发,硬是让蔡京与唐康、秦观,在开京心急如焚的干等。好不容易受了诏旨,又要使者在馆中呆足一个月,方能出馆。气得蔡京等人尽皆破口大骂。好在高丽国礼数恭敬,特意腾出一座离宫来做大宋使者的驿馆,又临时换了招牌,名之为“顺天馆”,据说是要象恭顺上天一样对待大宋。不过话是如此,能否做到,却无人知晓。

“高丽国王王徽诸子之中,当以次子国原公王运最贤,且好读诗书,亲近中国。至于王太子王勋,不过是个平庸之辈,无大过亦无大善,唯唯谨谨而已。”唐康在顺天馆内,与蔡京、秦观一起分析高丽国内各种势力。

“从之前收集的情报,以及至高丽后种种情状来看,可以确定高丽国内,有两党存在。”蔡京一面说,一面从桌上棋盒中取出几粒黑白子,“啪”地一声,将一粒黑子扣在桌上。“一党,是首鼠两端之辈。彼辈因中国远,契丹近,故此外表虽然不得不对中华示以恭敬,但实际还是以不敢得罪契丹为主。之前与契丹的战争,已将他们彻底打怕了。若非我大宋海船水军随时可以将上万精兵送至开京登陆,此辈势力当更盛。彼辈与中国交往,是贪图贸易朝贡之利,兼以制衡契丹。但眼下辽国大乱,而我中华渐盛,故除一些被契丹收买者之外,此党亦不敢公然得罪我大宋。”

秦观点头道:“我听说此前高丽使者来我大宋朝贡,甚至有契丹人混入其中。彼辈打探南方山川道路,图画虚实者,亦是为契丹所迫。”

“此亦人之常情,薛将军破交趾之前,高丽所惧者,契丹也。原因无他,契丹可致其于死地,而我大宋不能也。故辽主致我大宋国书中,常呼高丽为其‘家奴’。自薛将军破交趾后,高丽始知恐惧,若我天朝军队一日自海路而来,可直抵开京城下,高丽如何不惧?”唐康一面指指所住宫殿,又笑道:“这‘顺天馆’三字,是海船水师与霹雳投弹之功。”

“康时所言甚是,王徽将我宋使之待遇高契丹一等,亦是因宋辽国力此长彼消之故。”秦观于这些亦看得十分清楚。

蔡京微微颔首,道:“此党之人,在高丽国中居多数。甚至连高丽国王王徽,亦是如此。彼于契丹,惟一个‘惧’字;于大宋,则是一个‘惧’字再加一个‘贪’字。”说罢,右手微抬,“啪”地将一粒白子扣在桌上,道:“另有一党,则是亲近中华,力图摆脱契丹控制者。此党于契丹,在‘惧’字之外,尚有一个‘恨’字和一个“蔑”字,彼辈视契丹为蛮夷,深以受其控制为耻;于大宋,则又另有一种羡慕与喜爱之情。此辈人亦遍及高丽朝野,全是汉化较深且精通儒学、文辞之人。我等若要成事,便须借助此辈之力。”

“以元长兄之意,此党以谁为首?”唐康含笑问道。

蔡京微微一笑,道:“康时岂有不知之理?”

“此君亲近中华,非止为了喜爱中华文物,亦非止为了摆脱契丹的那点子野心。他有求于大宋!”唐康凝视蔡京,笑问道:“若要他助我等,我等不能不助他。”

秦观沉吟道:“此事不可不慎。此司马昭之心,他亲自来顺天馆便来了五次,遣使者问起居,使亲信前来探望,在下算过,一共是四十八次。如此迫不急待结援大宋,所谋者大。万一犯王徽之忌,我辈身死事小,惹起两国纠纷,坏了参政大事事大。”

蔡京眼中凶光一闪,冷笑道:“昔日陈汤万里之外能斩郅支。如今海港之中,尚有五百军士等候,等赴倭国船队返航,军士水手,亦有数千之众。真到决裂之时,胜负未可知也。”

唐康亦笑道:“少游不必担心,欲立奇功,必冒奇险。惟此事须机密,不可贻人把柄。”

秦观见二人已经定策,便不再多言,握紧佩剑,慨声笑道:“既是如此,在下亦无异议。若能为国立此奇功,必当扬名万世。”

三人六目相顾,哈哈大笑。唐康笑道:“三日之后,便是王徽召见。在此之前,须与那人再见上一面。”

与蔡京商议停当之后,因蔡京是正使的身份,不便随意出行,招人疑忌,便只有唐康与秦观带了几个随从,一道去逛开京,兼以亲身探访开京形势。

开京号称“王京”,当时高丽共有四京,除“王京”开城外,西有西京平壤,东有东京庆州,离王京不远,则是南京“扬州”,亦即历史上的“汉阳”、后世的“汉城”,并称“小三京”。宋朝商人与高丽通商,或者东至南京扬州;或者自礼成江逆流而上,于碧澜亭登陆,走四十余里山路,进入被松岳山环抱的开京。因松岳山上松林茂密,因此开城亦被称为“松都”。

行走在异国都城的街道上,尽管身负重要的使命,唐康与秦观却都禁不住有几分好奇。开京气候偏冷,这一点让蜀人唐康和高邮人秦观都很不适应,哪怕身上穿着用狐皮制成的大衣,冰冷的空气也会时时钻进身子里,让人不由自主的打个寒战。不过对于第一次出使外国的唐康与秦观来说,高丽无疑是理想的去处,因为开京的大街小巷,凡是用到文字的地方,毫无疑问都是汉字——这是高丽国惟一通用的文字。与普通百姓虽然言语不通,但是稍有身份的人,却都能说汉语官话。而且随着两国贸易的经常化与平民化,开京与南京“扬州”两处会说汉话的普通百姓,也与日俱增。

唐康与秦观一面向城门前行,一面打量两边的店铺:开京虽然远没有汴京的繁华,甚至还比不上杭州与扬州的富裕,但也是一个人口超过十万的大城市,各种各样的店铺,应有尽有。书店里整整齐齐地陈列着翻刻的宋朝图书,从儒家九经至石学七书,甚至有苏轼最新的诗文、西湖学院翻译的“西夷经书”以及早已过时的报纸。唐康随意拿起一本,却发现价格不菲,约是大宋的三到四倍,不由大吃一惊,这才知道书籍在高丽,穷人是无法问津的。须知既便是在大宋,书价虽然有石越百般设法降低,比如对书店免税,对定价过高的印书坊征高税,对定价低的印书坊减税,又设法促进改进印刷技术,使印刷字体变小等等,但是对于大部分贫寒人家来说,买书依然是件奢侈的事情。唐康就曾见到一些乡下的读书人,走上几十里甚至上百里路,到白水潭图书馆以及新成立的汴京官立图书馆抄书回去读,这些人的生活极其贫苦,吃不起汴京的饭菜,就自带烧饼,一个烧饼要吃上一天甚至两天;笔墨也都是自制的。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大宋国子监正在推动一项政策:五年之内,要在每座人口超过十万的城市建立一座藏书不低于两万卷的官立图书馆。同时亦鼓励各书院建图书馆,向所有读书人开放。一向节俭的赵顼与司马光,在这件事情上,倒是说不出来的大方。大宋已是如此,开京虽然是高丽的王京,书价如此高昂,唐康自然可以想见普通人与文化的无缘。正在暗暗感叹之间,便见到一个衣衫褴褛的读书人被书店伙计赶出来店中,抱头而走。

秦观出身贫寒,早岁向学,书大抵都是借来的,自是深知读书人的艰苦,不免同情的叹道:“历来寒士未达之时,皆难免受小人欺辱。”

唐康却是心中一动,问道:“少游,若是以大宋的名义,在开京建一图书馆,供贫寒之士读书上进之用,你说这些读书人会不会对大宋因此平添好感?”

“那是自然。此辈素读中华诗书,心中已有仰慕之意;高丽与大宋一样行科举,寒士求一进身之阶,无不由此。其未达之时,最朝思暮想的,还是可以读自己想读的书。建一图书馆,焉不能让其心存好感甚至感激?亦显我中华是礼义上邦,不与小国同。”

“嗯。”唐康微微颔首,笑道:“让高丽建房出人,我大宋只管赠书,赠书两万卷,所费不足万贯,而可收一国贫士之心,这笔买卖,自是做得。”

秦观亦点头称是,不过心中始终有利义之辩,闷了一会,终于按捺不住,自嘲道:“不过这却是市恩。”

唐康不以为然的笑道:“正要市恩。我大宋的铜钱,终不能白白花在高丽。凡有付出,必欲思有所得。此必然之理也。”说罢,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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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新宋·十字1楔子 2. 第一章 声名鹊起 3. 第二章 终南捷径 4. 第三章 集英殿风波 5. 第四章 学术与政治 6. 第五章 白水潭之狱 7. 新宋 十字2 第六章 拗相公 8. 第七章 离间计 9. 第八章 汴京新闻 10. 第九章 吕氏复出 11. 第十章 天下才俊 12. 第十一章 再度交锋 13. 新宋 十字3 第十二章 婚姻大事 14. 第十三章 匪斧不克 15. 第十四章 汴京 杭州 16. 第十五章 十字 17. 新宋II 权柄1 第一章 身世之谜 18. 第二章 典制北门 19. 新宋II 权柄2 第三章 励精图治 20. 第四章 江头风怒 21. 新宋II 权柄3 第五章 安抚陕西 22. 第六章 哲夫成城 23. 第七章 国之不宁 24. 新宋II 权柄4 第八章 大安改制 25. 新宋II 权柄5 第九章 贺兰悲歌 26. 尾声 27. 新宋III 燕云1 第一章 一闻战鼓意气生 28. 第二章 庙堂无策可平戎 29. 第三章 谁持白羽静风尘 30. 第四章 书生名利浃肌骨 31. 第五章 东风未肯入东门 32. 第六章 面如田字非吾相 33. 第七章上 江上潮来浪薄天 34. 第七章下 江上潮来浪薄天 35. 第八章上 中流以北即天涯 36. 第八章下 中流以北即天涯 37. 新宋III 燕云2 第九章 国须柱石扶丕构 38. 第十章 当年师友尽豪英 39. 第十一章 错料一帆超十程 40. 第十二章 三朝元老心方壮 41. 第十三章 一夜大雪风喧豗 42. 新宋III 燕云3 第十四章 两河百郡宋山川 43. 第十五章 天机云锦用在我 44. 第十六章 莫嗟身世浑无事 45. 第十七章 安汉当年一触龙 46. 第十八章 封疆尽是春秋国 47. 第十九章 黄金错刀白玉装 48. 附录 49. 新宋III 燕云4 第二十章 关河迢递绕黄沙 50. 第二十一章 云重阴山雪满郊 51. 第二十二章 君王有意诛骄虏 52. 第二十三章 熊罴百万临危堞 53. 第二十四章 天下自古无能才 54. 第二十五章 河潼形胜宁终弃 55. 第二十六章 真刚不作绕指柔 56. 新宋III 燕云5 第二十七章 臣忧顾不在边陲 57. 第二十八章 圣主如天万物春 58. 第二十九章 谁知快意举世无 59. 第三十章 自古和亲诮儒者 60. 新宋III 燕云6 第三十一章 与昔一何殊勇怯 61. 第三十二章 三更雪压飞狐城 62. 第三十三章 山河百战变陵谷 63. 第三十四章 谁其当罪谁其贤 64. 新宋III 燕云7 第三十五章 平昔壮心今在否 65. 第三十六章 明皇不作苞桑计 66. 第三十七章 莫笑青袍学士老 67. 第三十八章 心如金石同谋国 68. 第三十九章 死生共抵两家事 69. 第四十章 人间谁解惜春风 70. 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