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宋(全15册) - 尾声

1

绍圣八年五月,左丞相燕国公越挂印辞相,辞表至禁中,帝召韩、范诸相问去留,韩、范皆劝帝遣使召越慰留,而吏书吕大防、户书许将、刑书李清臣、工书曾布皆以为当全其志,帝遂允之,仿王安石故事,遣使拜越观文殿大学士、平章军国重事,赐宅杭州居住。

当日,耶律冲哥兵出蔚州,军容极盛。

——《绍圣编年》

吾曾见韩魏公四世孙某,谓其祖(指韩忠彦,时为枢密使)曾与言绍圣八年左丞相石越挂印辞相事,实帝欲罢越久矣,越知之,恐被祸,故挂印而去。时吕大防、许将、李清臣诸执政,皆以越功高名重,亦不欲越久相,工书曾布,或谓“石党”,亦惧越久留不去,帝迁怒于己辈,故皆劝帝全其志,而帝终不慰留。

——《淇水纪闻》

2

绍圣八年五月,燕公辞相,耶律冲哥兵出蔚州,而唐康、慕容谦方至涿州,乃遣折克行、吴安国为前锋,先战于紫荆岭,再战于易州,皆不利,冲哥至涿州,唐康、慕容谦屡战不利,据城拒之,冲哥遂垒于涿州之南。

章惇、田烈武攻幽州不利,又闻冲哥至涿州,大惧,引兵还涿州,萧岚遣萧阿鲁带追之,田烈武令种师中断后,与萧阿鲁带战于桑乾河南,斩首百余级,萧阿鲁带稍却。章惇至涿州,见冲哥兵势,大惧,叹悔不听燕公之言,上书言辽军虽败于河北,然国势未衰,未可轻易,欲图幽蓟,须为持久计。上闻惇言,大怒,遣内侍李舜举至军中,宣布诏旨,令诸军固守涿州,敢辄退者,即斩于阵前。又令蔡京、燕超护粮至涿州。

先,萧岚阴遣大将萧吼袭粮道,萧吼,辽之枭将也,上既令固守涿州,唐康忧军中不可无粮,遂密遣吴安国至燕超军中,燕超大喜,示弱设伏,诱萧吼来攻。萧吼不察,与超战于固安之东,吴安国起兵攻其后,吼大败,仅以身免。

时萧岚亦引兵至涿水北,筑垒列阵,萧吼败归,自缚请罪,萧岚释之,复给兵万余骑,令其仍游弋雄、涿之间,乘隙断官军粮道。吼复领兵至固安,藏兵固安、安次之间,蔡京、燕超皆不知其已复至。

月余,章惇以师久无功,将士皆有归心,与田烈武、唐康谋与冲哥决战,陈元凤固谏,不听。唐康欲以吴安国前锋,遂召回安国。

吴安国与冲哥战于涿州之南,连斩五将,辽将望之皆侧目。时军中吴安国、折克行、姚雄、种师中辈,皆骁勇敢战之将,冲哥每与交战,败多胜少,然官军死伤亦众。冲哥名将,多机诈,官军欲战,则稍退以避锋芒,欲走,则引骑兵蹑其后。章惇既不能战,亦不能走,遂于涿州城外筑垒,欲谋持久,而冲哥以火炮攻垒,惇亦令火炮回击,然垒竟不能成。

久之,军粮将尽,章惇复令蔡京、燕超护粮至涿州。

初,雄州通判吴从龙奉燕公密令,与辽使议和,上知之,大怒,令从龙至御史台自辩,会燕公辞相,右相范公乘隙为从龙从容言之,上意稍解,贬其本官,仍通判雄州,军前效力。而从龙以得罪朝廷,自燕公辞相,每惶恐不自安。

蔡京与从龙善,知之,以涿、雄间久无辽骑在野,乃致书从龙,劝从龙率兵护粮至涿州,立功折罪,以邀上意。从龙遂引雄州兵与超护粮往涿州。

萧吼侦之,竟率军攻雄州。时雄州州城残破,朝廷发数万囚犯复建雄州城,至此修葺未半,外城仅高丈余,雄州守军,亦不过镇北与拱圣新练之军而已,萧吼既至,镇北、拱圣诸将,皆不知所措,各据营自守,不敢出战。独拱圣军副将刘延庆引所部兵与萧吼战,不利,萧吼遂破雄州,焚城而去,并毁章惇所建粮仓十三座。

从龙闻之,急引兵回,道遇萧吼,战于刘李河畔,将败,会蔡京率援军至,萧吼遁去。

至雄州,从龙解冠向南,再拜顿首,竟自刎于城前。

章惇闻雄州之败,以镇北、拱圣诸将遇敌怯懦,皆下狱送卫尉,独延庆得免。

然雄州之粮十不存三,章惇乃上书极言退兵议和之策,上大怒,不许,而诸相皆知事不可为,力谏不已,上不得已,许之,欲分幽蓟为三,以诸侯王之。辽主闻之,大笑,与左右言:向使石越在,或当许之。南朝既罢石越,乃欲为此,可得乎?韩拖古烈闻之,问辽主:陛下言此,欲南朝复用石越乎?辽主乃悟。乃遣使议和,然止许重申熙宁旧盟。

唐康闻朝廷欲议和,乃与章惇言:便欲议和,若不能使冲哥、萧岚辈知吾辈之能,可得乎?章惇悟。以冲哥名将,不可轻图,令种师中、姚麟、贾岩,皆奉唐康号令,谋攻萧岚。

初,唐康与章惇常不和,朝廷忧之,乃欲召回章惇,至冲哥出蔚州,章惇深省己过,而唐康亦悔昔日过刚,反得同心协力,共图国事。

萧岚守幽州,破雄州,屡得志,颇自矜,以卫、霍自况,或言萧佑丹复生,亦不过如此。至是,闻朝廷遣使议和,与左右大言:南朝有一石越而不能用,复熙宁之盟则可,不然,且复澶渊之盟矣!又与人言:南军中惟唐康、慕容谦可虑,章惇、田烈武辈,豚狗而已。常于军中狎妓宴饮。冲哥闻之,遣使相劝,岚稍敛痕迹,然骄矜不改。冲哥忧形于色,复遣使至岚军中,说岚曰:南朝大国,以河北之捷,骄而兴兵,遂有今日之忧。吾等虽得小胜,然两京残破,战战兢兢,犹恐有失,岂可再蹈南朝覆辙?臣闻狮虎搏兔,亦用全力,南军未出幽蓟,愿大王常怀慎惧。岚正容谢之,而终不以为然。

唐康与慕容谦常观辽军军容,至是,见冲哥兵容严整如昔,未尝少懈,而岚军军容,渐不复如初。七月乙未,以累日暴雨,涿水大涨,岚军以官军必不能渡河,竟不设备,各居营中避雨,或有迁营高处者。唐康与慕容谦亲率姚雄、折克行、吴安国、种师中、姚麟、贾岩诸将,率所部兵,皆弃马步行,夜渡涿水,奇袭辽营。萧岚一军皆溃,败退十余里,唐康大破辽军,斩首六千余级,生擒萧阿鲁带。北朝震恐。

冬十月,南北议和,辽主欲为太子求燕国长公主为妃,上不许。遂以涿、易二州之地建范阳国,以辽郑王耶律淳王之,为宋辽两属之国,其余边境,复如战前,两朝重申盟好。

十一月,罢右相范纯仁。

——《绍圣纪事本末 绍圣北伐》

3

长女蕤,绍圣间,高宗钦圣献肃皇后以其性似延禧长公主,收为养女,赐公主号,世称嘉乐长公主。

……

——《国史 石越传 附嘉乐长公主传》节选

4

“半烟半雨溪桥畔,渔翁醉着无人唤。疏懒意何长,春风花草香。江山如有待,此意陶潜解。问我去何之,君行到自知……”

阳春三月的西湖之上,橹声悠扬,二八少女烂漫的歌声,远远传来,清丽旖旎。岸边绿柳桃红,古寺深深,粉墙黛瓦,炊烟袅袅,江南的春色,莫过于西湖。

一艘精美的画舫上,石越带着韩梓儿、石蕤,围坐案前,一面赏春,一面浅斟慢饮。不知不觉间,画舫驶入到西湖学院附近,远远的听到湖边传来喧嚣的声音,瞬间打破了这悠然寂美的春景。石越和韩梓儿苦笑着摇了摇头,正要吩咐人驶出这吵闹的地方,但石蕤却是喜欢看热闹的,在他开口前,已是兴奋的喊道:“快,划过去,听听他们在吵什么!”

石越只能无奈的和韩梓儿对视一样,任由着女儿高兴。

很快,船近岸边,可以清晰的看到,湖边的柳树下,一群西湖学院的士子,正在激烈的争辩着,而且是上百人在围攻一个穿着白袍的中年男子。

画舫泊到湖边,但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的靠近。石越一家也没有下船,就在船上听着他们的辩论。

只听到那白袍男子激动的高声大呼:“即便是石学七书的内容,若我不清楚它们真正的意思,我便有理由不接受!”

石蕤听到这话,更加兴奋了,拉着石越袖子,幸灾乐祸的笑道:“阿爹,他在说你!”

石越笑着低饮了一杯,笑道:“我不是说不得的人。”

但其余那上百名士子却不是如此认为,众人顿时哗然。

“足下这是离经叛道!”

“尔既不相信石学七书,又何必来此西湖学院?”

“尔又是何人?尔信与不信,何人在意?在此狂言!”

“尔曹才是凡夫庸子,只知盲从盲信,与鸡豚狗彘何异?”在众人的质疑声中,那白袍男子的气焰,反而更加嚣张了,“石学七书所言之事,大抵皆未有严谨之证明,为何质疑不得?世间万物,只要有可怀疑之处,便可质疑!惟一可以相信者,只有我们自己之所思所想!不明白这个道理,读再多石学七书,亦是枉然!”

“狂妄!”

“狂徒!不知所谓!”

各种谩骂之声,渐渐掩没那白袍男子的声音。

趴在船窗前看热闹的石蕤越发觉得有趣,笑道:“阿爹,那人还真是狂妄啊!”

她扭头去看石越,却见石越也已经转过头来,正望着那白袍男子发呆。

“阿爹?怎么啦?”

“没事,没事。”石越回过神来,自失的一笑,“这热闹没甚好看的,阿爹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好啊好啊!阿爹,咱们去哪里?”

石越笑了笑,没有回答,只吩咐着画舫,离开了这湖边的争吵。

5

荆湖南路邵州有说话[1]吴衣,狷狂好酒,某日酒醉,乃于街市酒店说本朝史事,谓绍圣八年,章惇攻幽州不利,帝固请石燕公复为帅,燕公以潘照临之死,疑帝不贤,欲行伊霍之事,或说燕公效桓温故事,遂允之,至幽州,率军与耶律冲哥、萧岚战,屡挫北军,然冲哥亦名将,北军虽数败,官军死伤亦众,燕公怜之,又终不忍以私怨而害国,竟与北朝私盟议和,裂幽蓟为三郡,建立诸侯,皆以辽主诸子为王,为南北两属之国。和议既成,朝廷始知,朝中范、韩诸相欲允之,帝大怒,竟使人伪刻中书、门下后省印,颁伪诏,斥燕公与北朝私盟,是欲勾连北朝,行不臣之事,密令内侍、卫士即于军中诛之。时内侍李舜举、童贯在军中,乃谋奉诏诛燕公,逢燕公大宴诸将,温江、观城诸将皆赴会,舜举遂率三千卫士发难,诸将见诏,皆不敢妄动,惟阳信、温江、观城三侯大呼:本朝无军中诛大臣之法,燕公果有罪,当缚之送阙下明正典刑,宰相岂能死阉宦之手?遂率亲兵与舜举战,燕公有心腹名石鉴者,亦率左近与舜举战。然事起仓促,终不能敌。阳信侯力尽被擒,观城、石鉴死于乱军之中,燕公亦为舜举鸠杀,惟温江素与童贯亲善,竟得脱,至军中,举兵诛舜举及诸卫士殆尽,童贯亦死于军中。温江乃为燕公发丧,三军皆恸哭。或劝温江率军南归,行废立之事。温江斫刃于石,道燕公若果有反意,取天下如反掌,燕公既不负大宋,终不能因己之故,使燕公负篡逆之名。竟率心腹三百余众,亡奔契丹。辽主闻温江来奔,大喜,以天不亡辽,竟封温江为王,以公主妻之,拜北府宰相,亲信过于众臣。朝廷闻变乱,帝乃欲诛温江亲族,军中诸将,皆不自安。时韩忠彦为枢密使,以帝举止狂乱,枉杀大臣,恐有疑疾[2],乃与右相范纯仁、参政吕大防谋,奉太后诏废帝,告于太庙,并立皇七子某为帝。当年冬至,朝廷乃为燕公发丧,追封燕公为燕王,谥文,配享孔庙,居亚圣颜渊之次。并遣使北朝,欲召回温江,温江闻之,踌躇良久,终不复归宋云云。其诽谤帝相先贤,悖逆至此,或告于州府,太守欲杖之,吴某大惧,泣曰:酒后狂言,本不知所云,以言获罪,岂燕公所愿闻?太守大笑,竟释之不问。

——《荆南见闻录 吴衣狷狂》

(全书完)

[1].即说书人,宋人称为说书为“说话”。

[2].指精神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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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新宋·十字1楔子 2. 第一章 声名鹊起 3. 第二章 终南捷径 4. 第三章 集英殿风波 5. 第四章 学术与政治 6. 第五章 白水潭之狱 7. 新宋 十字2 第六章 拗相公 8. 第七章 离间计 9. 第八章 汴京新闻 10. 第九章 吕氏复出 11. 第十章 天下才俊 12. 第十一章 再度交锋 13. 新宋 十字3 第十二章 婚姻大事 14. 第十三章 匪斧不克 15. 第十四章 汴京 杭州 16. 第十五章 十字 17. 新宋II 权柄1 第一章 身世之谜 18. 第二章 典制北门 19. 新宋II 权柄2 第三章 励精图治 20. 第四章 江头风怒 21. 新宋II 权柄3 第五章 安抚陕西 22. 第六章 哲夫成城 23. 第七章 国之不宁 24. 新宋II 权柄4 第八章 大安改制 25. 新宋II 权柄5 第九章 贺兰悲歌 26. 尾声 27. 新宋III 燕云1 第一章 一闻战鼓意气生 28. 第二章 庙堂无策可平戎 29. 第三章 谁持白羽静风尘 30. 第四章 书生名利浃肌骨 31. 第五章 东风未肯入东门 32. 第六章 面如田字非吾相 33. 第七章上 江上潮来浪薄天 34. 第七章下 江上潮来浪薄天 35. 第八章上 中流以北即天涯 36. 第八章下 中流以北即天涯 37. 新宋III 燕云2 第九章 国须柱石扶丕构 38. 第十章 当年师友尽豪英 39. 第十一章 错料一帆超十程 40. 第十二章 三朝元老心方壮 41. 第十三章 一夜大雪风喧豗 42. 新宋III 燕云3 第十四章 两河百郡宋山川 43. 第十五章 天机云锦用在我 44. 第十六章 莫嗟身世浑无事 45. 第十七章 安汉当年一触龙 46. 第十八章 封疆尽是春秋国 47. 第十九章 黄金错刀白玉装 48. 附录 49. 新宋III 燕云4 第二十章 关河迢递绕黄沙 50. 第二十一章 云重阴山雪满郊 51. 第二十二章 君王有意诛骄虏 52. 第二十三章 熊罴百万临危堞 53. 第二十四章 天下自古无能才 54. 第二十五章 河潼形胜宁终弃 55. 第二十六章 真刚不作绕指柔 56. 新宋III 燕云5 第二十七章 臣忧顾不在边陲 57. 第二十八章 圣主如天万物春 58. 第二十九章 谁知快意举世无 59. 第三十章 自古和亲诮儒者 60. 新宋III 燕云6 第三十一章 与昔一何殊勇怯 61. 第三十二章 三更雪压飞狐城 62. 第三十三章 山河百战变陵谷 63. 第三十四章 谁其当罪谁其贤 64. 新宋III 燕云7 第三十五章 平昔壮心今在否 65. 第三十六章 明皇不作苞桑计 66. 第三十七章 莫笑青袍学士老 67. 第三十八章 心如金石同谋国 68. 第三十九章 死生共抵两家事 69. 第四十章 人间谁解惜春风 70. 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