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誓 - 第072 命如潮汐去复涌

“皇上到!”

随着仓促的通报,千户万门次洞开,明烛霎时举如白昼,皇帝以从未有过的速度冲了进来。

“临止!”他气极败坏地大喝。

临止眼神震了震,如自梦魅中豁然醒来,惊觉杨麦离他已太近。杨麦出手,刀光流丽,凌厉的杀气微微荡开了金黄色的鲛绡帐,临止左手被秋林抱紧了,右手微张,内劲盈于五指而发于全身,刀光所到之处,寸寸尽为粉尘,杨麦在薄暮刀光中颜色微改,常听说临止大总管武功高绝,皇帝有最烦难事通常差遣于他,可是若不当面对招,绝计无法想象,刑余之人可以修到如此之强。

临止内息因无法自制的强烈情感而澎湃,不仅仅碾过刀光,更如飚风席卷全散,杨麦受到的压力更重,但是他不退反进,勉强逼进一步,以身体封住飚风扑往云罗的那个方向。风暴如雷,手上之刀禁不住骤然加大的压力,刹那间碎裂成粉末,杨麦眼睛、口鼻处都流出鲜血。

临止这一势激愤而发,含天地莫可回转决绝之势,无可抵挡,便在杨麦慢慢软倒、旧劲暂退新劲横生的当口,忽感背心一痛,全身积蓄可怕的力量由此溃如散沙。

这一式发作毫无征兆,从起到败,在内行人眼中惊心动魄,但在皇帝,不过是觉得有那么一眨眼的功夫,他无法迈步向前,而脸上身上如秋割体,那种感觉太短促,太突然,皇帝甚至没有清晰地体会到那意味着什么,便已消失,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推开碍事的杨麦,张开双臂,挡在罗帐之前。

“临……”

只说了一个字,秋林淡漠地放开手来,临止瘫如软泥,倒在地上。

地上倒了两个人,房中其他侍卫这才如梦初醒,一窝蜂涌上前去,把临止拿住,一方面把杨麦送出去急救。

皇帝有点发怔,还来不及从这巨大的转变起落中回过神来,他本是鼓足了不计一切的勇气,发力太大,却无着落处,显得虚荡荡的,他愣愣地站在原处,想扭转头去察看云罗的安危,却连这一点也似乎想不起应当怎样做了,目光落于被四五个人紧紧压住并且捆绑的年轻太监,心中殊无解除后患的欢喜。

秋林笼着袖管,冷静如初,这时略略摆了下脑袋,轻声提醒:“皇上,……娘娘。”

皇帝猝然一惊,连忙吩咐:“全都退下!”

杨麦虽然拚死挡在云罗面前,挡住了大部分临止发出的内劲,但云罗距临止实在太近,已为内劲发出的烈烈气势所伤。她只觉胸口气血翻涌,腹部陡然剧痛起来。

房中有太多的人,因此她竭尽所能地隐忍着,呼吸的异常变化却难以隐瞒在场的秋林等高手。皇帝掀起帐子来看,云罗半靠在枕上,却深深垂着头,浑身轻微地瑟缩。皇帝急忙把她抱起来,青丝顿然如云洒开,着手之处,薄薄的衫子已为冷汗湿透,听得轻微裂帛的声响,竟是她手指抓住的锦被,ǐǔü一直未曾松开,把那锦缎扯裂了,皇帝捧住她的脸唤道:“云罗!云罗!”她神智已不甚清醒,面色如雪,眼圈下面有一圈醒目的青紫,嘴唇上咬出一圈细密的齿印,血痕不断沁出,皇帝再外行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传太医!快传太医!”

无数脚步声匆忙响起,虽然刚刚发生了刺客闯入内殿那么大的祸端,训练有素的宫人们忙碌起来依然有条不紊,皇帝被内侍死命地架了出来,他愤怒之下抬脚乱踢:“狗奴才,让开!”一众太监捧脚抱腰,把他团团围住:“皇上,这时不能进去啊!”皇帝吼道:“朕不管,让朕进去!”内侍哪里听得,苦求不已,宁可杀了头也不肯放开他。

嘈嘈切切的语气,和着忙乱的脚步,每个人的走路都是用跑的,神情紧张并且紧绷,太医在最短的时间里成群结队地到来,只有几个被允许进去,稳婆宫女挤了满满一屋子,一盆盆热水打进去,搭着雪白的毛巾,不时有人出来,然后再奔进,各种各样的声响低低地传出,夹杂着含糊不清的语音,皇帝站在那里,忽然万分恍惚起来,仿佛自己是那样愚蠢,那么醒目地杵在最关键的地方,却什么用也没有,是个纯粹的废物。那些人来来往往,可是那样的紧促、那样的慌忙、那样的热闹,却没有自己的份。他是个局外人,无论云罗在里面是生是死,是顺利是险阻,他都分毫不知,都分毫不能把握。他痛恨这种脱离他掌控的感觉,有莫名的心慌,又有着莫名心虚,他心烦意乱地来回走着,每一步都似踏在虚飘飘的梦里,找不到任何切实之处。那是他心爱的女子,那是他一个他决心也是最个一个他的孩子,然而他不能接近他们,一丝一毫的插手机会都没有。

外面,临止躺在地上,手足都用粗如儿臂的牛筋捆住,陷入手脚的要害关节,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这时候皇帝想不到吩咐如何处置他,但怕皇帝事后还会想起这个素日最得用的总管太监,并不曾将他带往他处。

秋林站在离他不远之处,默默无语。静夜如梦,他有一绺黑发垂在额前,神色宁静而平澹,与适才的疯狂情动大相径庭。好半晌缓缓地抬起头来,触着临止注视了他不知多久的眼光。

听着临止低哑的声线发问:“秋林,适才所说,都是真的?”

秋林嘴角牵动,清澈的低低笑道:“分散注意力的鬼话,你也信。”麻木了许久的脸陡然放松,这个笑容真是比哭还难看,临止没有笑,也不恼怒,轻轻道:“那很好,我去也可去得安心。从此以后,秋林,你没有大师兄,没有人来惹怒你或者与你相争,希望你比以前快乐一些。”

秋林眼里多了一层伤悲,把嘴巴闭得死死的,仿佛一开口,就忍不住把心事渲泄。

“皇上。”

侍卫们跪下去招呼,皇帝视若无睹,径自走到临止跟前,临止受了重伤,手脚又被捆得发不出半点力道,周应桢依旧不放心,身子微侧挡住他,皇帝忍不住怒气横生,云罗分娩安危他是空有力无处使,难道在这里也要让他置身事外吗?他用手狠命一推,喝道:“滚开!”周应桢不敢违拗,只得顺其推势趔趄退过一边。

皇帝冲过来,是想斥骂临止,打他一顿方出气,但见跟着他十几年的心腹之人捆得似个粽子也似,匍匐爬于地上,那张脸上一片雪白,只有一双乌眸黑黑沉沉,看不到任何光亮。皇帝的怒火忽然间消散得七七八八,甚至对云罗安危未知的恐惧也减淡了,一如他从前但有烦恼,便找着这位少年内官来诉苦,而他每次都是静静地听着,恭恭敬敬竭心尽力地想一些对他而言十分有用的法子。

现如今他位极九五,尊荣无比,可是自问和脚下这个人的相处习惯未有分毫改变,是何时起,他悄悄地远离了他?

“你们放开他。”

周应桢劝道:“皇上!”

皇帝不听,执意道:“放开他!”

临止解了束缚,便垂首伏地而跪。

皇帝缓缓问道:“临止,朕一向待如何?”

“皇上待奴婢,有知遇之恩,有怜下之情……”

“更有知己之酬。”

临止默然一会,才道:“奴婢铭感于心。”

“可是你却为了一个宫人,行此大逆之事。临止,朕万万想不到朕最信任的人,却意图刺杀朕最心爱的女子。”

“皇上,”临止道,“自皇上处置那个宫人起,奴婢便不再是皇上信任之人。”

若皇帝信任临止如故,又怎会安排这么多防范人手,甚至还有秋林?临止和秋林份属同门,两兄弟间有何手段彼此十分清楚,正是制衡对方的最佳人选。但也因如此,皇帝或能说是最了解临止的人,却再也说不上信任二字。

皇帝道:“朕很愤怒,朕也很……心痛!临止,你辜负朕!”

临止道:“皇上,奴婢乃是孤儿,师傅为奴婢起名临止,意含警戒,即临事不惊,临变不动,临危而止。多少年来奴婢都做到了,只有为了锦瑟,我做不到。”

皇帝道:“她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为她?”

“想临止一生为奴为婢,从未有过自己的意志,直到喜欢锦瑟,才知自己也是个有感情有血肉的人。锦瑟她偏激执拗,爱和恨都象一把席卷天地的火,我起先害怕她这样炽烈的感情,然而不知不觉陷入其中不可自拔,由此方知做人的滋味,固然痛苦有之,悲伤有之,更多却是独立人格的骄傲和快乐。”

皇帝恼怒地冷笑:“你的意思,锦瑟这奴才不甘心为奴才,才叫做人,要不然就不算是真正的人!”

临止想了一想,微笑道:“奴婢只学到了锦瑟的皮毛,所以皇上这样问奴婢,奴婢回答不出。”

皇帝冷笑道:“朕念在你多年服侍,没有功也有劳,本想饶你一死,如今看来,你根本不需要!”

临止道:“奴婢叩谢皇上隆恩,奴婢自知罪恶滔天,早已不存生念。”

皇帝瞪着他,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忽见太监狂奔而来,尚未奔至皇帝面前,口中大呼:“恭喜万岁爷、贺喜万岁爷!云妃娘娘……云妃娘娘……”他一口气喘不上来,直梗脖子,还没来得及说出云妃所生是位小皇子,定睛再看当地早已没有了皇帝身影,不禁一缩脑袋。

临止注视皇帝远去,轻笑着微微叹了口气,嘴角边的血就此如泉涌出。秋林偷袭震断了他的心脉,这时他更是将自身功力由奇经八脉向外散出,生机霎时断绝。

秋林一直就那么冷冷淡淡地瞧着,既不试图劝阻,也没有更多可惜的神色流露,真叫人认为他在擒住临止之前所说的确实是迷惑他的言语了。临止沉沉地倒下,他终于轻微地叹气:“她有什么好,值得大师兄生死付之?”

临止气息奄奄,犹自微笑:“纵然她是恶魔,可是她从头至尾,不曾有一字叫我,跟着她一起沉沦。她做尽坏事,却把我抛撇在外。但我只想去找她,和她说,我虽是个太监,无用之人,却愿意陪她一道沉沦地狱。”

秋林望着他,终于道:“放心,我会将你的骨灰和她的残骨葬在一起。”

“多谢。”临止道,“还有一句话,请你传给皇上,他吩咐的事情临止没一件令他失望。闻晦已死,他的身份皇上早就知道了,但还有一事:警惕柳相。”

秋林嘴角一动,什么也没说,眼睁睁注视他吐出最后一口气,阖目而逝,秋林想:“我明知你已报必死决心,我的一番痴情,必得你当面诉而后快。为免你担忧挂怀,我撒谎说是做戏骗你,其实聪明如大师兄,料想不会不明白,但你终究还是这么了无牵挂地去了。”

他抬起头,曙色透在重重宫阙的飞檐殿角之上,西面墨汁一样的光幕渐散。正是新旧交替之际,旧的生命荒芜,而新的生命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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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引子 赢得误他生 2. 001 巫峡高唐,锁楚宫朱翠 3. 第002 如今憔悴,蛮烟瘴雨,谁肯寻搜 4. 第003 凤兮凤兮,凤栖梧 5. 第004 碧云信杳,谁为日日报平安 6. 第005 世情梦幻,复作如斯观 7. 第006 曲屏映枕春山叠 8. 第007 锦屏罗荐,何时拘管 9. 第008 拶破愁城,夜半鼠窥灯 10. 第009 叠叠如愁,却向幽香暗断魂 11. 第010 寿春赫赫夺君驾 12. 第011 千金新买帝青螺,最难如意为情多 13. 第012 云台高议正纷纷,从来系日乏长绳 14. 第013 恨楚城春晚,不与人留 15. 第014 闲碾团凤消短梦 16. 第015 少年功名频看镜,绿鬓鬅鬙 17. 第016 柴米油盐酱与茶 18. 第017 无人知此意,几番风恶 19. 第018 寒绡素壁,露华浓 20. 第019 碧潭冷浸寒玉 21. 第020 牢锁金关,坎离颠倒,须要识根源 22. 第021 一眼即是天涯 23. 第022 谁将凉风雁,来报榴花信 24. 第023 错把莺声做雁啼 25. 第024 东风欲到冷霜天 26. 第025 一种可怜生 27. 第026 有客抱独幽 28. 第027 烟共宝薰浓 29. 第028 空回首,啼笑两难分付 30. 第029 一从大地起风雷 31. 第030 不许孤眠不断肠 32. 第031 遗怨写红叶 33. 第032 旧欢新爱谁是主 34. 第033 旋折枝头新花 35. 第034 问知音万丈虹霓志 36. 第035 森罗仪卫振华缨,丹凤来仪金兽爇 37. 第036 纷纷名利,过影浮沤 38. 第038 更吹落,星如雨 39. 第039 虎掌葵花一锭银 40. 第040 行相思,坐相思 41. 第041 欺寒沉水付朔风 42. 第042 禅院钟声闻杀人 43. 第042 电光云掣怯风波 44. 第043 深山穷谷委严霜 45. 第044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46. 第046 月冷知霜重,梦难成 47. 第047 天地两三蝴蝶梦 48. 第048 埙篪相和藏千机 49. 第049 玉尘珠砾天裂处 50. 第050 出只手、擎他宇宙 51. 第051 何计不教零落 52. 第052 问筹无计承枉误 53. 第053 更烦玉指劝羽觞 54. 第054 此番多情共谁说 55. 第055 已是情多怨物华(上) 56. 第055 已是情多怨物华(下) 57. 第056 一椿心事,两眉尖 58. 第057 风传霜信晓寒侵 59. 第058 引入沧浪鱼得计 60. 第059 翠眉莫频低,我已无多泪 61. 第060 衣冠沦没,天地凭谁整 62. 第061 马鞍整顿足君欢 63. 第062 褫衣推枕泪谁恨 64. 第063 问流水,还解流转西否 65. 第064 罗绮生尘,负你千行泪 66. 第065 九曲流觞剥新瓜 67. 第066 有心为子辄求暗 68. 第067 去复去兮如长河 69. 第068 东流赴海无回波 70. 第069 万里浮云晴且阴 71. 第070 碧天如水夜云轻 72. 第071 已忍伶俜十年事 73. 第072 命如潮汐去复涌 74. 第073 光中乍喜岚气灭 75. 第074 英物啼声惊四座 76. 第075 百啭流莺满建章 77. 第076 长门悲歌歌未彻 78. 第076 韶光婉媚清乐院 79. 第078 绿醑盈杯次衔 80. 第079 不念携手好,弃我如遗迹 81. 第080 但使和议边烽消 82. 第081 繁曲暗入帘栊里 83. 第082 心事潸然意何如 84. 第083 宠辱悲欢何日了 85. 第084 白日欲顾红尘昏 86. 第085 命若不来知奈何(上) 87. 第086 命若不来知奈何(下) 88. 第087 生死路悠悠 89. 第088 回顾心复迷 90. 第089 翠鼎缓腾香雾 91. 第090 是非人我几时休 92. 第091 海棠经雨胭脂透 93. 第092 争得一人闻此怨 94. 第093 纤影透龙绡 95. 第094 辇路风云几阴晴 96. 第095 对面人心知不知 97. 第096 檐动玉壶冰 98. 第097 阑干三抚独凄凉 99. 第098 阑干三抚独凄凉(下) 100. 第099 玉斝飞君臣 101. 第100 不惜珊瑚持与人 102. 第101 霜凄万树风入衣 103. 第102 青山空向人 104. 第103 离愁渐远渐无穷 105. 第104 烈烈东风展焰旗 106. 第105 天寒翠袖薄 107. 第106 君今在罗网 108. 第107 何以有羽翼 109. 第108 自古情难足 110. 第109 望君烟水阔 111. 第110 娑婆苦,光影急如流 112. 第110 真堪托死生 113. 第112 与人一心成大功 114. 第113 平沙日未没 115. 第114 几个斜阳了今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