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前话

1998年,时间定格在一个黄昏时候，那是个满田稻穗刚刚泛黄的季节。

一座偏远小镇的山岗上，隐约出现几个人的身影。

清一色的年轻小伙，约摸二十三四岁的光景，或躺或坐，在一堆新挖出的黄土上吞云吐雾。他们背后是一辆小型钩机，已经停止了运作。一切看上去很是正常，就像一群开垦林耕道的工人而已。

直到天色略黑，山下最后一个放鸭老头也慢慢离开后，其中一个略微年长的这才把烟头摁进土里，一个物件从他手中滑落，稳稳地扎在地上，那是一枚锈迹斑斑的棺材钉！

“差不多了，起货！老板还在等着！”那人吆喝一声，几个小伙子便都站了起来，转身朝钩机后面走去。钩机被遮挡的那面，俨然是一个一米见方的盗洞！

这是一伙掘客！南方某些地方对盗墓贼的一种叫法，融合了闽北和客家方言结合出得一个称谓。只是这伙人盗的不是一般人家，而是南宋著名的理学家朱熹的寿寝！

侯亭村后山岗上，盗洞口的黄土已经码得老高。不需要警惕外人自然也不需要作土，此时洞下铁铲和地面的摩擦声此起彼伏。

“下面出了口缸，其他东西没看到！”盗洞下传来负责清底的伙计叫声。“等下，还有个东西！”说着一个沾满黄土的物件被抛上洞口，隐隐透出里面雪白的颜色。

那年长些的年轻人闻言有些疑惑，扒着盗洞口朝下看。洞底的伙计已经侧开身子，身后脸盆大小的陶器沿口。果然是缸，通体遍施黑釉，肩部一只拳头大小的兽头装饰着，看不出具体大小。

下面的后生拂去缸盖上的浮土，试着打开它，不料竟是纹丝不动！上面的领头嘴角一咧，啧道：“见鬼了，棺材钉都出来了，位置还能没挖到？”

他犹疑地看看周围，几个伙计都没吱声，复又自言自语起来：“管他呢！点是老板踩的就不会错，说不准那东西就藏在这缸里！东西弄上来再说！”下面哎了一声，那人一挥手，示意其他人把吊泥篓背来，就准备清土。

领头的后生挠了挠脑袋正准备转身朝外走，目光刚好落在那被抛上来的物件上。不由得有些好奇，便弯腰捡起来用手搓了搓上面的泥巴，定睛一看之下，不由得有点索然无味。

那是一只小瓷器，有些像摆尾的鱼，但“额头”却被削平了。而且没有五官，只能分辨出尾巴的形状。瓷器约两指长宽，在“鱼”肚子下面还留了一个小孔，中间被掏空了，精致小巧，却不知道是做什么用途的。

领头的觉得这玩意怎么看也值不了几个钱，正准备往远处扔去，便被边上一个叫兴子的伙计叫住了：“哎哎哎！我说谭狗子，你财大气粗的也别这么败啊！兄弟们好歹忙活这么久，怎么着赏一眼的资格也有吧？对吧各位？”

兴子说着朝四周看了看，估计这话说到点上了，他这么一开口顿时惹得众人哄声一片：“是啊，我倒了这些日子，连个毛都没见着，没功劳也有眼福吧？”

“就是！我看别是什么好东西吧？咋一眼看上去像是玉的呢！”这会一石激起千层浪，呼声一个比一个高，领头的脸上渐渐有些难看起来了。

“怎么着？谭狗子，兄弟们可都在这盼着呢！”最先发话的兴子又开了腔，脸上还有点幸灾乐祸，想看看对方该怎么下台。看的出这谭狗子平日里不大得人心，但他好歹也有些魄力，怎么会甘心任这些人摆布？

谭狗子略一思忖，冷笑道：“既然大家这么有兴趣，看看又有什么关系？”说着摊开手把那白瓷在众人眼前晃了一圈，却又重新握在手里。

大家伸长了脖子，也只看了个大概！就有人不爽了：“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怕我们抢了你？！”

谭狗子闻言便是一翻眼，一口唾沫直吐到那人跟前，厉声骂道：“你们知道什么？！这东西能让你们乱动的么？”

一群人被他唬得一愣，一个个大眼瞪小眼的都没敢接话。好半天才有人小心问道：“你和邵二爷混的熟，知道的也比我们多！那你说说这东西是什么来历？”

谭狗子见效果达到，心里不由一阵窃笑，但脸上却依旧冷酷的表情：“现在知道怕了？哼！我还怕说出来吓死你们！看看你们这一群嫩鸡崽的样！”

几个伙计被他骂的都不敢吭声，只把眼睛看向谭狗子身边的另外一人，指望着他能说点什么。那人就是兴子，兴子本来对谭狗子就有些不服，所以才有心找茬。

兴子的风头正在时候，一见众人都眼巴巴等着他救场，不由陡然冒出股英雄气概来，咧嘴笑道：“你就唬吧！要说这世上有的稀罕物，我知道的不见得比你少！你要蒙别人，兴许还让你忽悠过去了！但到我这，未必就那么灵光！”

谭狗子脸上顿时一沉，他没想到兴子如此不给他面子，脑子一转便谑道：“看不出兴子见多识广啊！那这么着吧！我把这物件给你拿着，你也顺带给大伙讲讲它的来历怎么样？！”

谭狗子这是要对方下不来台，如果兴子怯场，他便不会像之前般难堪。但他没想到兴子根本就不吃这套！只见兴子毫不客气地从他手上接过瓷器，大大咧咧地在手掌上颠了两颠，居然信口雌黄起来：“大伙别说，今儿的事巧了！这东西的来历我大兴还真有数！”

“这人呐，吹的跟真的一样！那你就给说说！少废话！”谭狗子忍不住催道。

“着急什么？”兴子嘿嘿一笑，将瓷器在掌心摊开让大伙看：“这玩意说龙太短，说鱼没头~无眼无口，尾巴歪扭，最倒霉的是肚子下面还被人弄了个洞！这叫什么？”

“哼！”兴子轻笑一声道：“这叫冥鱼！在古代“鱼”这东西很多时候的寓意是象征生命的，也可以把鱼理解为人的另一种形象！看看这条——五官俱无且被开膛破肚，最要命的是它还没死！”

兴子指了指瓷器上那段扭曲的“鱼尾”，接着说道：“这就是一种苦！换句话来说，就是灾难！什么是冥鱼？顾名思义，幽冥之鱼，暗无天日，没有生机！老辈人讲，出现冥鱼，基本是不好的兆头，因为…”

兴子顿了顿，一双大眼睛在渐暗的暮色里闪着贼光，如同一只吸血鬼般幽幽地看了众人一圈：“因为，这东西会招来妖魔，索人性命！而召唤的方法，就是吹响它~就像…这样…”

谭狗子看着兴子的表情，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隐约记得，自己似乎也在哪里见过冥鱼这么一说，而且上面描述的冥鱼样子和眼前这瓷器还有几分相似！只是他一直以为冥鱼会很大，所以之前没有将这二者联系起来。

但此时，他看见兴子把嘴凑到了瓷器上，心里突然害怕起来，忙叫道：“不要！”

但已经来不及了！

“呼~吁~”

那瓷器在兴子的吹动下，果然发出了响声！声音细长尖锐，有点像风灌进了长长的号角，触碰到里面饱经风霜的旧铜铃发出的共鸣。但到最后却骤然低下，有点破音，听上去颇让人不舒服。

谭狗子心里咯噔一下，一种难言的不安陡然冒了出来。兴子见状却大笑了起来：“谭狗子，这就吓着你了？哈哈！你真当这是冥鱼啊？要是冥鱼，这东西得是一直响下去，直到…”

四周寂静，并没有发生什么异常！只有众伙计看到谭狗子夸张举动后的窃窃私语。谭狗子不由为自己的失态感到有些尴尬，被兴子这么奚落后，脸上更是青一阵白一阵的！刚要反驳，不料却发现兴子脸色开始不对劲起来！

兴子没有继续说下去，直勾勾地盯着手上的白瓷呆愣着。好半晌，兴子疑惑地抬头问道：“你们有没有听到，这个东西它自己还在响！”

大家都不信，立刻就有两三个人围过去看。待接过白瓷听后，都是满脸纳闷：“见鬼了，还真是…”

不知何时，一抹乌云爬上了天空，将刚升起的新月掩了进去。山坡上的光线越发显得暗沉，转瞬间，已经完全被夜色笼罩起来了。刚才还是柔和的黄昏，仅在这一刻，却呈现出入夜才有的黑暗。

一阵山风吹过，谭狗子被刮的一阵寒战，感觉周身的鸡皮疙瘩都要飞起来了。他一想不对，才立秋的气节，怎么能有这种温度？这时就听旁边有人说话：“这天黑的邪乎啊！你们看那边都他妈还有晚霞，怎么我们这块这么暗？”

“我看是树影遮的吧？咦！头顶这块乌云这么大？”

谭狗子也抬头去看，那乌云不偏不倚，刚好罩着他们所在的这个山头。乌压压的一大片，似乎伸手都能挤个百十斤水下来！感觉就要压在地面上了般，这让谭狗子有点透不过气。

谭狗子想了想，便走到兴子身边，将他拉到一旁问道：“你刚才说这东西要什么时候才停？”

兴子手上还捧着那块白瓷，白瓷依旧不间断地发出响声，声音时高时低时有时无，就像里面有个不知疲倦的小人在吹着！兴子似乎傻了，抖着手只会盯着白瓷看！直到被谭狗子这一拉他才回过神来，磕巴道：“啊？你说冥鱼？要停下来…得…得等有人…”

“啊！！！”话音未落，盗洞下突然传来一声惨叫！尖锐的声音划破上空，所有人都被吓得心头一颤！

谭狗子反应很快，马上扑到盗洞口上，就朝下面喊话：“盛子！你怎么啦？！”盛子就是之前负责清土的伙计，此时不知道着了什么道，愣是不出声响！

只见他整个人蜷着身子，紧紧贴在大半露出的缸身。脖子挨着那兽头，无力地把头埋在缸盖上，兀自轻轻地抽搐着。眼尖的人马上看到盛子的脖子上流出一条红线，源源不断，以一种奇异的弧度，顺着那兽头的嘴流了进去！

三米多深的盗洞里，即使天色昏暗，但还能一目了然。几个人叫了半天见没反应，心知不好，可是谁也不敢下去。眼睁睁地看着盛子渐渐没了动静，原本抽搐的身体完全静止下来。就像一尊雕塑，侧抱着那只漆黑大缸！

“那个是不是血？”一群人围在盗洞口面面相觑，有种不祥的预感开始笼罩在每个人心头。一阵沉默后，谭狗子摸出块大些的石头，砸在盛子腿上。谭狗子细看了一番，盛子毫无动静，便咽了口唾沫对边上人说：“把尼龙绳拿过来吊人...恐怕死透了！”

其他伙计连忙应着，很快带着活套的绳子被放到盗洞下。几次套手脚失败后，绳套终于从盛子的脑袋上穿过去。一伙人顾不得许多，三两下把人给拉了上来。

兴子跑上来看到这一幕，不由得目瞪口呆。突然间他发疯般揪着谭狗子的衣领叫道：“坏了！声音停了！鱼来了！你听听！”说着把手上的白瓷一个劲的往谭狗子怀里塞，连着念叨道：“你听听！鱼来了！鱼来了！”

谭狗子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夺过白瓷摔进了盗洞里，甩手给了兴子一耳光：“你他妈高兴了？曲终人散是吧？要是今天出了事，回头看老子怎么弄死你！”骂着不解气，谭狗子火起来干脆一脚把兴子踹了个脚朝天！

兴子这回却很意外的没生气，干脆就像踢的不是他！兴子爬起来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念叨着：“鱼来了！冥鱼来了…”

“该死的！疯了吧？”谭狗子朝他的背影狠狠唾了一口，也不去管他了，转头去看盛子。

盛子还是脸朝着地上，有人贴着他后背听了一阵心跳，然后摇了摇头表示没救了。随后几个人动手把盛子翻过身来，这一看不打紧，所有人被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这哪里是人？活脱脱一个恶鬼！那是一张没有人皮的脸，血肉模糊的混夹着黄白色的脂肪。撕去眼脸的眼睛完全暴露在外面，鼻子和嘴唇不知去向，只看的到白森森的牙齿！

其中一个伙计当场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边惊恐地鬼叫着一边蹬着腿，想远离这具尸体。只是呆愣几秒，紧接着所有人都惊叫着朝山下跑去！

“哎！等等我啊！哎~”剩下坐在地上那伙计来不及跑，不敢再多看一眼，急忙连滚带爬向其他人追去！

柳月初上，朦胧的山头，一具尸体在盗洞旁静静地躺着。盗洞下，突然响起一阵轻微的摩擦声，那黑釉大缸的盖子慢慢被移开，露出一个雪白的物体！

惨淡的月光下，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山上的情景却异常清晰。那白物在洞口窸窸窣窣地挪动着，不时发出低低地怪笑，完全没注意到山坡下还有个人影，正瞪着惊恐的眼镜，死死地捂着嘴观察着这边的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