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 1
1%
第二十章，感动的瞬间（二）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官场就形成了一种管理，那就是当上级领导视察的时候，做下属的，总会组织一大群人出迎恭候，更有甚之会从学校拉出一大群懵懂无知的小孩子，来表达自己对于领导们的恭敬。
对于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林笑天从来就没有什么好感。
“欢迎林县长临莅指导！”
当林笑天跨出汽车之后，对于满脸恭敬神『色』，双手伸到面前的城关镇书记王福鑫，伸手微微一沾，无视已经围到身边的众多官员。看着眼前这近几十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百姓，以一副讥讽的口吻说道：“没想到福鑫同志还有做礼仪指导的天赋啊。”
没等王福鑫开口解释，林笑天立即语气冰冷地斥责起来：“大冷天的你这是搞什么名堂？还不让百姓赶紧都回去！”
虽然冷飕飕的寒风只从脖子里灌了进来，但看到林笑天那一脸冷然的神『色』，王福鑫的额头上，立即浮现出一层**的汗水，急忙扭头吩咐下去：“赶紧的，让乡亲们都回去。”
本来是为了表示自己对于新县长的恭敬，但没有想到马屁拍到了马腿上，王福鑫连哭的心思都有了。
对于眼前这位头一次开常委会就拿下了韩至伟公安局长名头的强势县长，说王福鑫心里不畏惧那绝对是假的，不光是王福鑫，平川所有的官员此时都心里惴惴不安，生怕这位新上任的掌门人，下一把火会烧到自己的头上，所以平时本来微不足道的细节，此时都会斟酌再三。
但由于林笑天上任不过三两天的功夫，对于这个新太爷的『性』情、作风等各方面，大家都没有一个具体的了解，所以当听到林笑天要来安置区视察的消息之后，王福鑫的心就开始七上八下的，作为全县第一个吃螃蟹的中层领导，王福鑫觉得自己是全县最为倒霉的人，没有一个可参照的前例，所以对于接待工作，每一个细节他都是亲自布置，但没有想到即使是这样，依然一见面就吃了一顿排头。
其实林笑天并没有想要给王福鑫下马威的意思，只是他正好对于这种形式『性』的行为不感冒而已，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王福鑫还真的有些倒霉。
看着迅速散去的人群，林笑天没有理会身旁一脸苦笑的王福鑫，抬腿就朝着安置区里面走了进去。
和文件上的报告相比，林笑天更相信自己眼睛里看到的具体实景。
一排排崭新的简易房整齐罗列，在所有房屋的大门上，已经挂起了厚重的棉织门帘，而在一条条近三米宽的巷道中，当林笑天看到间隔十米左右的一个个垃圾桶，以及干净整洁的地面之后，刚刚对于王福鑫的无名之火，也迅速地熄灭下来。
虽然有劳师动众折腾百姓的嫌疑，但从某些细节中，也可以看得出来，这个王福鑫还是一名合格的基层官员，起码比那些只知道溜须拍马、素餐食位的官员强多了。
随意找了一座房屋，林笑天停留在了门外，开口问道：“请问有人在么？”
虽然林笑天清楚，知道自己来视察的消息之后，王福鑫肯定已经做了大量的工作，但是生怕自己冒昧进去之后，出现什么令人尴尬的场面，林笑天还是谨慎的提前打了一声招呼。
“啊……来了。”听到林笑天的招呼，房子里传来一声略显慌张的呼应，然后帘子迅速被掀了起来，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汉子就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由于林笑天一路只是默默观察，并没有开口询问，所以身后城关镇的大小官员，虽然心里惊慌莫名，但却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响。
因此当中年男子掀开门帘之后，完全没有想到门口竟然静悄悄地站了这么一大群人，所以当看到一群人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中年男人甚至被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吓了一大跳，差点都要转身落荒而逃。
看到对方的脸『色』有些慌张，林笑天有些不好意思，先是笑了笑，然后就解释起来：“老乡不要紧张，我们是县『政府』，今天过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看看大家的生活情况！”
“啊？”听到林笑天的话，再看到他身后这么大的阵势，中年男人也当即明白过来，眼前这个年轻地有些出乎意料的青年，就是今天要来视察的新县长了。当即一脸通红地着急招呼起来：“您是县里……的领导吧，您……您请进！请进！”
在中年人慌张谦让的同时，林笑天扭头对着身后说道：“我和王主任进去，其他人先在门口等着。”
前世中对于下级应付上级的虚假场面，林笑天也看得够多了，所以生怕其中有什么猫腻，林笑天干脆连随机补漏的机会都没有给王福鑫等人留，就和王佳丽两人走了进去，希望能够看到最为真实的一幕。
“县里领导来看大家了……”随着林笑天和王佳丽先后跨进房门，刚才那个中年男子立即对着屋子里的人招呼起来。
听到中年男子的话，正围成一圈看电视的人们，立即齐刷刷的站了起来，一个个都瞪大着双眼，无声地看着林笑天两人，仿佛他们就是贸然闯入地球的天外来客一般。
“这位是刚刚上任的林县长，今天特地来对于受灾的乡亲进行慰问！”看着略显拘束的百姓，跟在林笑天身后的王佳丽立即打起了圆场。
“林县长好……”
“领导请坐！”
“……”
一听眼前的年轻人竟然是新上任的县长，所有人都立即惊慌起来，一个个立即慌张起来，手足无措地打着招呼。
“大家好，不用紧张，我今天就是来看看大家，看乡亲们的生活还有什么需要，我们『政府』的工作还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总之一句话，今天就是来听大家提意见来的。”
看着眼前有些狭小的空间里一片慌『乱』，林笑天到有些不好意思，急忙对着面前的人群解释起来。
“呵呵，既然大家不说，那我就提问吧，这位老哥，能不能问问，你们现在的住所是怎么分配的？这么多人住一个屋，是不是感觉有些不太方便？”看到众人半天都不敢开口，林笑天只能微笑着对刚刚把自己让进屋的中年男人问了起来。
“啊……”听到林笑天的话，那个男人有些惊讶，或许是第一次和平日里只能从电视里看到的领导亲密接触，带着些许皱纹的面庞上立即涌现一片血『色』，带着局促不安的神情说道：“这……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政府』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给大家一个安身之所，我们都已经感激不尽了，那还能贪心不足啊。”
“是啊，这已经非常不错了……”
“挺好的……”
随着中年男子的话音落下，他身旁的百姓也立即纷纷附和起来。看着一张张满带感激神『色』的百姓，林笑天的心里非常清楚，不便和尴尬平日里肯定是有的，但在刚刚经历了家园毁损的灾难，这些心灵还没有得到平复的百姓，对能有一个安身之处，心里还是比较满足的。
虽说如此，但林笑天也知道，短时间也许没有问题，尤其是现在正处于冬季，但如果长时间这样的话，那么随之而来的问题，将会源源不断的出现，情绪的烦躁，相互之间的摩擦……等等一系列问题，在不远的将来都会一一浮出水面。
“我知道现在条件比较艰苦，但请大家多多谅解『政府』的难处，毕竟房子也不是短时间就能建好。但我像大家保证，在夏季来临之前，我们县『政府』会尽最大的努力，让大家住上新房，全都搬进新家！”
“哗哗……”虽然不知道林笑天的话里有没有水分，但此时听起来还是非常鼓舞人心的，而且在质朴的百姓心里，县长说得话肯定都是板上钉钉的，所以瞬间房子里就响起了欣喜的掌声。
“大家平日里的吃的怎么样……”
“有没有什么娱乐活动……”
“……”
有了刚开始的暖场，在接下来的话题中，大家看到林笑天完全没有领导的架子，慢慢地众人的情绪也都放开起来，面对林笑天的询问，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在林笑天有意的引导下，一些平日的管理、救灾物资的发放等情况，也如实地展『露』在了林笑天的面前。
看着林笑天这种润物细无声的融入到了百姓当中，悄无声息的就掌握了第一手情况，一旁的王佳丽不由心生佩服，一边听林笑天和百姓呼啦『乱』扯，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一些自认为重要的事情。
“不错，城关镇的同志们工作做的很到位！”当林笑天心满意足的走出房门之后，看着面前城关镇大小官员那一张张忐忑不安的面孔，破天荒的一改之前那冰冷的神『色』，微笑着拍了拍身旁王福鑫的肩膀，张口夸赞起来。
“多谢林县长夸奖，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还有许多不足之处，请林县长多多批评！”听到林笑天的称赞，王福鑫如释重负的吐了口气，急忙谦逊地客气起来。
而身后的众多官员的脸上也齐刷刷的『露』出了开心的笑容，说实话，得到夸奖是他们完全没有想到的事情，本以为今天林笑天的到来，是要那他们开刀的，毕竟这两天从各种渠道得到的消息中了解到，这个新来的县长，绝对是一个有着大背景的强势人物。
所以听说林笑天要将安置区当作上任以来，视察的第一站，城关镇的一众官员心里都七上八下的，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被林笑天当成了立威的牺牲品，如今得到了肯定，一个个都有一种死里逃生的庆幸。
刚刚那种千里冰封的寒冷迅速溶解，在林笑天的不断询问中，众人之间气氛融洽的参观了食堂、商店等公众设施，而放下心来之后，大家对于林笑天的细心视察也就不再心存抗拒，当林笑天连厕所都转了一圈之后，众人对于林笑天的严谨态度已经慢慢向着敬佩方面转变，毕竟一个县长竟然连厕所这种地方都能放下身段去检查，这也说明了林笑天绝对是一个能将百姓事情放在心里的领导。
“福鑫同志，各位同志！”转了一圈之后，林笑天对于整个安置区的情况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之后，就站在了过道中间扭头对着身旁的王福鑫说道：“所有的情况我今天都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总体来说，大家的工作还是扎实的，有效的！”看着一个个目『露』欣喜的官员，林笑天却忽然话题一转：“但是……”
忽然一个“但是”出来，刚刚还满心欢喜的城关镇领导们，忽然全都心里咯噔一下，只要是领导讲话，但凡一说但是，那么肯定就是有什么不好的话题要说，瞬间，刚刚放到肚子里的心，又忽然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难道刚才那番夸奖都是松懈大家的神经，现在才是步入正题不成？
不知道面前官员那七上八下的心情，林笑天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有许多的细节问题，我们还需要改进。几千人临时安置在这里，平时都是好几个村的人们忽然拥挤到了一起，难免会产生这样那样的问题，所以如何有效条例的管理，就成为了你们必须长期重视不能松懈的问题。”
“虽然短时间或许看不出来，但经过了一场灾难的打击之后，百姓们的心里肯定会有一些比如焦虑、烦躁、不安等负面的心理情绪积压在心里，如何有效的帮助百姓疏导这种负面心理情绪，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例如是不是在旁边那边的空地上建立一个健身场所，定期搞一些娱体节目？这都是需要大家短时间内必须拿出方案的工作内容……”
“情况不容松懈，工作任务还很繁重，现在远不是我们庆祝的时候，什么时候等到所有的百姓搬进新房之后，才是我们救灾工作告一段落的时候。”随着林笑天嘴里蹦出来的一个个建议，以王福鑫为首的城关镇官员，一个个都面带严肃地认真倾听。
敲打一番之后，林笑天也大方地递过甜枣：“当然，我的这些建议不过是和大家做个交流，具体怎么去『操』作，还是需要你们结合实际情况。总的来说，对于大家的工作我还是非常满意的。今天我在这里给大家做一个保证，安置区这种和谐、稳定的局面只要能保证，那么对于你们的工作，县『政府』就会鼎力支持！”
随着林笑天的手臂挥舞，众人刚刚提起的心又瞬间滑落到了肚子里。至于林笑天口中所说的支持工作，究竟是支持什么工作，大家一个个都心领神会，不外乎就是财政的拨付，功劳的登记，粗俗一点说，林笑天的意思就是：只要你们的工作做好了，那么领导就不会忘记你们的！
至于领导是谁？不用说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现在甚至是未来，平川的领导都有可能有且只有一位，那就是眼前这个年仅二十四岁的林笑天。
领导看到了成绩，下属得到了夸奖，今天林笑天的安置区视察之旅，虽然有了一个让人虚惊的开头，但却演变成了一个皆大欢喜的过程。可就是在所有人都以为今天的这次活动，将同样以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尾结束时，忽然林笑天那满脸的笑容迅速凝固起来。
看到林笑天脸上瞬间晴转多云，一旁的王福鑫眼皮子剧烈猛跳几下，迅速顺着林笑天的目光转过头看了过去，等到他看清眼前的一幕时，差点郁闷地只想吐血，心里更是大声的暴骂一句：哪个狗娘养的东西，想把老子害死啊！
就在一个拐角的地方，一个年约五六岁的小女孩，正双臂抱膝蹲坐在角落里，有些发黄的头发在寒风中飘零摇摆，一双黑『色』的双眸空洞之中充满了绝望和悲伤，痴呆地盯着远方已经有些灰暗的天际。在凋零的冬季里，和这边热闹喜气的人群，仿佛就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这是怎么回事？”或许是之前对王福鑫冷脸的歉意，或许是对安置区工作的赞赏，深吸了两口气之后，林笑天硬生生地忍下了心中的怒火，在向着小女孩走去的同时，狠厉地瞪了旁边的王福鑫一眼，这个家伙怎么就这么不经垮呢？
“林县长，这个……这个女孩的家人在水灾中全部遇难，如今就剩下了她一个！”看到县长和镇书记四道凌厉的目光同时扫过，包括镇长刘正红在内的一干官员，立时脖子一缩，心里都有些发『毛』，只有分管『妇』联、计生的副镇长『毛』小红怯生生的凑了过来，硬着头皮解释了一句。
“这难道是你们把她仍在这里不管不顾的理由？她才几岁？如果是你的孩子你会这么对她？”本来就在压抑心中怒火的林笑天，听到这个解释，顿时按捺不住地爆发起来，立即怒火冲天的呵斥起来。
看着女孩那可怜的模样，他的心里就浮现出一个无比怀念的影子，虽然那个影子代表着一段沉痛的过去，一段悲伤的遭遇，但林笑天从来都认为，孩子总是无辜的，即使他遭遇了背叛和苦害。
空洞地没有一丝流连，绝望地没有一丝生气，悲伤地让人忘记还有幸福。
如果说曾经感动整个中国的希望工程的明信片上的那个小女孩的目光让人怜悯的话，那么眼前这个小女孩的目光则让人痛苦。
“丫头，你叫什么名字？”半蹲在小女孩的旁边，林笑天轻声地问道。那副小心翼翼的神情仿佛生怕一不小心就惊醒面前这个让人心颤的小精灵的憧憬，而之所以蹲在旁边，则是林笑天害怕阻挡了那望向天际中，绝望的目光中所遗留的唯一一丝希冀。
“你能告诉哥哥，你再干什么呢？”如果忽略了声音中的轻颤，光看林笑天脸上那堆满的笑意，你甚至都会认为，林笑天现在就是一个没有得到回应的，正在死皮赖脸追求女孩子的无赖一般。
“是在等爸爸妈妈么？”或许是感觉到让人窒息的寂静实在难以忍受，或许是觉得让女孩再沉浸在这种气氛中伤害更大，林笑天终于忍不住说出两个异常**的词语。
爸爸？妈妈？
仿佛是忽然之间被从甜蜜的睡梦中惊醒一般，女孩那涣散的目光瞬间找到了一个聚焦的地方，扭转着无力而细嫩的脖子，嘴唇无声地呢喃着，将目光盯向一边聒噪了半天的林笑天。
“爸爸妈妈不回回来了，对吗？”当女孩嘴唇里发出的声音传入到众人的耳朵之中，那仿佛是铁片滑过玻璃一般让人寒碜的声音，几乎让人难受的有些晕眩。
“这个世界上，任何人最终都将会去两个地方，好人会上天堂，坏人会下地狱。丫头的爸爸妈妈去天堂了，他们拜托哥哥回来照顾你，你愿意跟哥哥走吗？”看着眼前这个仿佛是玻璃一般的脆娃娃，林笑天的心弦忽然猛然绷紧，大脑中涌现一股冲动，好不犹豫地就作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惊讶的决定。
“为什么爸爸妈妈不回来？他们不要丫丫了吗？丫丫以后……一定乖……乖，一……定好……好……听话，哇……呜呜……我要爸爸妈妈！”刚开始是喃喃自语，等到说了两句之后，大颗大颗仿佛水晶一般透彻的泪珠就滚滚而下，最后这个叫丫丫的小女孩，仿佛就像前不久决堤的长江一般，痛哭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丫丫乖，丫丫不哭。天上的神仙说好人要享福，就把爸爸妈妈接走了，等丫丫以后长大了，就能见到他们了，现在丫丫不是还有哥哥么，对不对，以后哥哥陪你玩，好不好，等你长大了，哥哥陪你去看爸爸妈妈好不好？”
轻柔的仿佛去捧一拘清泉一般，林笑天小心翼翼地将女孩揽进怀里，一边轻轻地在丫丫地耳边哄弄着，一边伸出左手，将丫丫那秀气、精致的面庞上的泪滴抹去。那副温柔、亲切的神情，让旁边的人群，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男人竟然和刚才那个威严的县长竟然是同一个人，这简直就是一个活脱脱地，对女儿充满了溺爱和娇宠的父亲。
一瞬间，不管是刚刚经历了同样苦楚的百姓，还是平日里总是琢磨一些黑暗的勾心斗角的官员，所有的人，都被眼前这让心灵清澈，让灵魂纯净的一幕所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