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整栋楼都在毫无理由地狂欢，乱七八糟的试题卷跟答题卡散了一地。

校园广播站已经彻底移交给高一高二年级的人管理，那天放了首周杰伦的《等你下课》，滋啦地电流声送行似的。

高考中规中矩，霸榜了近好几天的热搜。接下来各大教育机构又开始炫耀自己的考前必刷卷压中了多少分，堪称史无前例，机会不等人，所以下一批准高三的同学可以抓紧报名参加我们的暑期培优班吧啦吧啦……

A班的人组织了两次聚会，一次在民宿，一次去唱歌，陈禾用特调鸡尾酒跟伏特加混在一块灌班里的其他同学，然后大家群起而攻之，叫嚣着要让他喝到吐得求爷爷告奶奶。

陈禾在KTV围着两个茶几打圈跑，差点被抓的时候缩到周牧一身后只敢探出个头。

“搞什么啊陈禾，找靠山呢？”叶爱最看不上这种玩不起的家伙。

“对咯。”陈禾笑着打了个响指，“也得人家让我靠啊？周牧一。”

“嗯。”

“你让不让？”

“让。”周牧一言罢真的把人护在身后，抬手帮陈禾把欠叶爱的特调酒一饮而尽。

陈禾恃宠而骄，又开始嘴贱，四处树敌。

叶爱瘪嘴，指责周牧一，“你老护着他，没意思。”

王康远也说没意思。

田帆也说没意思。

楚永继则说陈禾吃软饭。

……

其他组的几个女生倒是明目张胆地磕起cp来，陈禾也大方，丝毫不遮掩地歪头倚在周牧一身上。

当然，比起这种集体聚会周牧一要更喜欢二人世界得多。他近乎报复式地补偿自己跟陈禾黏在一块，两人穿着休闲T恤一起在夏日的夜晚逛超市，吃了冰镇西瓜和曾经周牧一并不喜欢的黄豆糍粑。

陈禾要老板娘给他加了很多黄豆粉，周牧一实在看不下去，说够了，可陈禾还要加。果然最后吃的时候被呛住，喷到周牧一的衬衫上。

陈禾慌忙去擦，还说晚上回去肯定帮他洗干净。

周牧一不说话，陈禾就把人随便拐到某个巷道里采取一些特殊手段哄好。他们会做很多让对方呼吸急促，心跳加快的事，中途周牧一有怀疑过周肃光背着自己联系陈禾，于是去翻了小狗的手机，并无异常，故又安心陷入眼前这无以复加的甜蜜中。

周牧一比陈禾要提前两周抵达那边的学校安排入住事宜，有天晚上两人凑在一块用3D实景软件把周牧一学校里里外外看过一遍，陈禾那天短暂地沉默过后说了好多话，说到后面自己困得眼皮睁不开了嘴里还在胡言乱语，像要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干净。

去机场的路已经很熟悉，陈禾帮周牧一看了航班行李额，反复确认后才动身去航站楼。

他们提前两小时到的机场，周牧一取了登机牌转身看到陈禾守着行李箱站在人群中无端显出落寞的情绪。这状态转瞬即逝，周牧一朝他走去后就再也捕捉不到了。

就在两人只有半个手臂的距离时陈禾突然往后退了一步，他仰头，装出一副很天真的模样，“我们可不可以到此为止？”

整个过程陈禾声音不大，语气跟某天晚上两人散步时他跟老板娘说“能不能多加点黄豆粉”没有不同，几乎要被机场背景音淹没。

机场广播站的中文女声开始说“尊敬的各位女士各位先生下午好，欢迎来到XX国际机场……”中文过了一遍后又转换成英文念同样的内容。

……

陈禾穿了一件黑色运动冲锋衣，显得很白，很高中生，刘海有段时间没剪，长得快要扎眼睛，他伸手把衣领往上拽，稍微遮住了一部分脸，以为周牧一没听清，重复道：“我们可不可以……”

“不可以。”周牧一说，手从行李箱拉杆上滑落下去。

陈禾变得有些慌乱和无措，但转瞬即逝，他很勉强地扯了扯嘴角，散漫的笑容都像是装出来的，低头问：“为什么不可以啊？”

周牧一的手机在外套口袋里振动，不用想也知道是周肃光的，没心思接，他不知道为什么陈禾要问为什么，又凭什么能说这种话。

手机终于停止了振动。

“什么叫到此为止？”周牧一冷了下来，整个人顷刻间黯淡，“为什么要跟我到此为止？”

明明在这灰色的漩涡里彳亍挣扎这么多年，还差一步就即将上岸，功成身退。凭什么这个时候说到此为止？

明明昨天，明明上一秒陈禾还是一副离不开他的姿态。

“本来……”陈禾不直视对方，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舔舔嘴唇，答非所问道：“本来想等你下机再说，又觉得还是面对面更好……”

“怎么就更好了？”周牧一质问他：“陈禾，你说话！”

可陈禾只说一些飘忽的不切题的话，像在拖延时间。

机场又开始了下一轮播报，开始逐个播报航班时间以及对应的航站楼。

“为什么之前不说，为什么选这时候说？不是很喜欢我吗，不是没了我就不行吗，不是说只要是我给的，疼也喜欢吗，不是我讨厌谁你就跟着讨厌谁好了吗？所以这么喜欢为什么要跟我到此为止？陈禾你说话！”

“……”

周边的人有点忙着办理手续，已经拿到登机牌做好托运流程的人则不介意以八卦的目光往两人这边看。

陈禾抿着唇，手插冲锋衣兜里，轻轻巧巧地说“因为腻了”和“主要是也没有那么爱”。

周牧一闻言脸色变得奇怪，是陈禾从未见过的表情，突然陌生了起来。

最后仿佛嫌伤人不够狠似的，陈禾又道：“那什么……，前程似锦啊公主。”

用一种很理所当然的姿态，像是蓄谋已久。

人潮汹涌，声音混杂，可他俩之间却沉默了很久，就这么谁也不说话的僵持着。

机场很敞亮，明亮的灯光点缀着民航和无数旅人的归途与前路，可怎么都照不亮周牧一的侧脸。他眼神难以聚焦，喉间一哽，涌出让自己都无法忽视的酸涩。

这段时间周牧一隐约察觉过不对劲，他就说自己的人生怎么可能这样畅通无阻。按照以往的经验，太过走运接下来是要倒大霉的。

可为什么就不能平顺哪怕一次？

跋山涉水，盘算万千，到头来还是只有他自己在满目疮痍的现实里希冀一场荼靡绮丽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