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宋(全15册) - 第五章 东风未肯入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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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康、田烈武案审结,皇帝下两府台谏学士院杂议,渭南兵变案也随之正式公告天下,坊间流传的谣言得到官方的证实,顿时天下震动。报纸在传播信息方面,发挥了难以想象的作用——渭南兵变的整个过程被详细地报道给大宋各大城市的市民们,结果引发了赵顼完全预想不到的波澜——尽管宋廷已经下诏免除渭南五年的赋税,命令陕西路妥善安葬死难军民,又召集了三百多名高僧前往渭南念经超度冤魂,但宋廷君臣依然低估了此事对普通士大夫与市民的冲击。禁军与武人的形象,原本经由石越苦心经营,再加上伐夏的巨大胜利,已经大为改观,可以说自唐末以来从未有这么好过。然经此一事,却不免再次受到严重的损害。朝野清议对雄武二军的鞭挞,不可避免地殃及池鱼,对武人固有的成见与疑忌重新抬头,铺天盖地的严厉批评,在短短几天之内,就将枢府、兵部、卫尉寺给淹没了。文彦博尽管身为三朝元老,亦免不了饱受质疑;连新上任的兵部尚书孙固,都难逃指责;而为了应付朝野巨大的压力,两府不得不逼迫卫尉寺卿“主动”请辞,从而开始了一个噩梦般的历史——自此以后,大宋竟无一人能自“卫尉寺卿”这一职位上全身而退。但更直接的压力则是让三衙与禁军的官兵们承受着,他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出门时都不敢穿军袍……

雄武二军的兵变,不仅是大宋军队之耻,更给了军制改革以来一意整肃军队纪律、重朔武人形象的改革派当头一棒。最糟糕的是,宋军内部的派系之争,亦由此事而公开化——无论是殿前司诸军,还是西军、河东军、东南军,没人愿意替河朔禁军背黑锅,《秦报》首先公开替西军分辩,将矛头指向河朔禁军,从五代时期的老账开始翻起,措辞严厉的指责河朔禁军纪律不整,战斗力低下,称其“卫国无能,祸民有术”,呼吁朝廷应当重用西军将领,整肃河朔禁军纪律。这样的指责并不能让人服气,河朔禁军中并非人人都是大老粗,马上就有将领上书朝廷,要求朝廷主持公道。河朔禁军对西军本来便不服气,而许多西军将领把持着河朔禁军之要职,更滋生其不满。此番渭南兵变,他们认为正是朝廷轻河北重西军使然,是朝廷错误的政策将西军将领放到了错误的位置上,由西军将领的鲁莽少谋,而酿成了这一悲剧。在他们看来,雄武二军兵变,西军将领是要负大半责任的。

呈上这封奏折与在奏折上面署名的将领,很快便受到了枢府的严厉训斥,全数都被降职,调离禁军。宋廷是不愿意看到军队中发生派系之争的,文彦博雷厉风行地抑制了事态的进一步恶化,然而这样的处置却让河朔禁军更觉得朝廷偏向西军。西军这些年势力遍布枢府与兵部、三衙,河朔禁军自然将此视为西军的打击报复,文彦博在河朔禁军中威信极高,他们不敢对皇帝与文彦博有何不满,却将内心的愤懑,转到了一直压在他们头上的西军身上。而纪律严明的西军对河朔禁军的歧视,却也因此同样更加根深蒂固。

其实,承受压力的并不只是河朔禁军,也不只是西军,而是全部的大宋禁军。只不过,人们习惯站在自己的立场来思考问题,于是双方都感觉到自己受了极大的委屈。

对军方的指责异口同声,巨大的负面影响,惟有时间方能消除。而对于唐康、田烈武案,清议却呈现出两极分化。同样是对渭南兵变深恶痛绝、痛心疾首,人们对唐康、田烈武等人的看法却完全不同:大部分人将唐、田等人视为英雄与忠臣义士;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人惩于军队不守纪律而酿成大祸,视之为与兵变之雄武二军只有一步之遥的“跋扈将军”。

在朝堂上,两府台谏学士院的大臣们,也同样意见分歧。皇帝虽想以“公论”的名义来赦免唐、田等人,他却没有想到,渭南兵变让一些台谏官员大受刺激,这些人想到的,这时候全是“纪律”二字,他们迭章上书,支持马默的判决,并且引经据典,支持自己的观点,从太祖皇帝贬王审琦,到石越诛种杼、姚凤……这些官员人数虽然不多,但其言论无所顾忌,反倒显得声势惊人。石越虽然有心想要替唐康、田烈武开脱,但他自知身份尴尬,不得不回避此案。不仅是石越,连文彦博也因为唐康的关系,被迫自请回避。

这时候让许多人意外的是,在如此局势下,吕惠卿竟然公开上表,为唐康、田烈武等人辩护。当石越与文彦博都被迫回避时,吕惠卿态度鲜明,政事堂内部对于此事的意见也出人意料的一致。在清议舆论极为不利的情势下,新党、旧党、石党三大势力重要人物在唐康、田烈武案上的妥协,总算帮石越稳住了阵脚,没有在清议的压力下,使唐康等人变成牺牲品。

但这件案子,却再一次拖延了下去。时间转瞬便到了七月十五日。

大辽贺生辰使萧佑丹再次来到汴京,已是相隔十余年,但州桥投西大街街北的都亭驿,十余年来,似乎并无丝毫变化,拥有数百间华美房舍的都亭驿,在住进上百人的庞大使团后,依然没有半点拥挤嘈杂的感觉。都亭驿对面,还是那间梁家珠子铺,也不知道它是何时开设,竟似个百年老字号一般,长盛不衰。

物虽没有变,但人却变了。都亭西驿的驿吏们都换了面孔,连对面梁家珠子铺好象也换了个少东家。负责接待萧佑丹的南朝官员也变了——萧佑丹十年余前来汴京,还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层官员,而如今却已贵为大辽卫王、北院枢密使兼侍卫司徒,深受辽主器重,他不仅在辽国极有权势,在宋朝也是鼎鼎有名。为了接待这位以智谋而闻名的大辽卫王,宋朝派出了翰林学士李清臣亲赴陈桥驿相迎,专责接待。而兵部职方司也出动了在汴京的所有精兵强将,全力保护、监视这位辽国卫王——现在人人都知道,这位卫王殿下同时还掌管着辽国最精干的间谍机构“通事局”。

直到如今,只要提起“通事局”三个字,便恍如在司马梦求与职方馆脸上扇了一记清亮的耳光,但却是兵部职方司自成立以来最大的骄傲——宋朝第一次知道“通事局”,正是因为熙宁十六年职方司在大名府破获了一起间谍案。但此时通事局至少已经成立了三年,而大宋职方馆在辽国的间谍们,竟然一直以为隶属于北枢密院的这个通事局,只是一个翻译文书的机构——而最让人难堪的是,当宋朝处死那几个大名府的辽国细作之后,辽国便迅速逮捕了十余名宋朝间谍,全数处死。职方馆河北房知事便是因为此事而被左迁。职方司与职方馆这两个机构,因为只有一字之差,许多人很容易混淆,但二者之间却绝非如同它们的名字一样亲密,几乎自成立之日起,双方便互相看不起,互相不服气。但不管怎样,职方司的官员们,心里是明白司马梦求手下并没有酒囊饭袋的,而且自西夏事了,职方馆的重点便转到了河北房,对于这个能将司马梦求的部下玩弄于手掌之中的人物,职方司虽然取得过小小的胜利,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所以,无论辽国如何说得冠冕堂皇,职方司绝对不肯相信萧佑丹以堂堂卫王之尊出使汴京,背后竟然没有别的目的。自从萧佑丹进入宋境的那一刻起,负责接待辽国使者的宋朝官吏将兵中,职方司间谍的身影,便几乎无处不在。

萧佑丹很明显的感觉到了这些身影的存在。不过,他只是置之一笑。这里是宋朝境内,宋人要做什么,那是宋人的事。他当然不是单纯来汴京给高太后拜寿,而的确另有使命。但他的对手,却绝不是宋朝的职方司。

不待使团人众安顿妥当,萧佑丹便请李清臣相陪,带了副使耶律萌,亲自前往宋朝的往来国信所递交国书,到国信所,萧佑丹赫然发觉,由宦官把持了一百多年的往来国信所,主官竟然换成了士人。他早知南朝之变化,但这变化之大,却犹出他意料之外。原本萧佑丹最忌惮的南朝官员便是石越,而几年前听说石越被闲置,让他暂时放下一块心里的大石头,但此番出使南朝,一路所见所闻,却让他心里又平生忧惧。出了国信所,上马之后,萧佑丹便忍不住感慨道:“方至都亭驿,已有物是人非之感。到了此处,才知梁家珠子铺换了少东家,实不足道也。”

李清臣自是知他话中之意,但听萧佑丹竟连梁家珠子铺的东家这样的小事都留意于心,亦不觉骇然。因勉强笑道:“大王于汴京风物,倒是熟悉得紧。”

萧佑丹听出他话中的警惕,转头望了他一眼,不由淡淡一笑。

在通事局的档案中,有一份宋朝翰林学士李清臣相当详细的资料——萧佑丹知道他是韩琦的侄女婿,他的文章策论,被欧阳修比之苏轼,被韩维比之荀卿,当今的宋朝皇帝曾誉之为“良史之材”。此人早在宋英宗时,便简在帝心,只是因为韩琦当时是宰相,不肯让自己的子侄辈升官太快,才一直被刻意压抑着。李清臣还熟知阴阳五行之说,担任京东路提点刑狱之时,以善捕盗而闻名天下,齐鲁的绿林好汉们畏惧李清臣,听到“李提刑”三个字,双腿都直打哆嗦。新官制之后,韩忠彦以家世,李清臣以文章,分别得到赵顼的赏识,李清臣做过几任侍郎,又拜翰林学士,参预机要,宋廷的许多诏书都出自他手,通事局的官员们相们,李清臣与韩忠彦,是最有可能进入政事堂,成为宋朝新宰执的两个人选。

所以,对于李清臣,萧佑丹也特别留意,并不将其当成普通的“词臣”或者“馆伴”。

“学士莫谓北朝无人,若论熟知南朝事物,孤是数不上的。”萧佑丹又似漫不经心地笑着说道。离了国信所后,萧佑丹见街边店铺到处都在卖着冥器、靴鞋、金犀假带、五彩衣服等物,又笑问道:“几乎忘了今日是中元节,学士府中想是已买好了盂兰盆?未知今冬是温是寒?”

他说的却是宋朝的一个风俗,中元节是宋人极重视的节日,除了祭奠祖先外,家里的女子会用竹片编成盆状,盛以纸钱,用竹子支承着焚化,看盆点燃后往哪边倒来占卜冬天的气温,若向北面倒,则是寒冬;若向南面倒,却是暖冬;向东向西倒,那便是寒温适宜。这些民间俚俗,原本都是小事,但萧佑丹竟连这些都知道,却更让李清臣平生几分忌惮。因笑道:“冬寒冬温,非由天意。百姓最关心的,其实不是天气的冷暖,而是官府的冷暖。”

“善哉斯言。”萧佑丹赞道。众人骑马缓行,又聊了些宋辽两朝的风俗习惯,李清臣自觉对辽国颇为了解,但相比萧佑丹对宋朝了解之精微入细,不觉也要自叹弗叹,既惭且愧。他正在心里暗暗感叹,却见萧佑丹忽然勒马停在街边的一个肉饼铺,转首望着自己,笑道:“十余年不曾来汴京,忽然食指大动,想叨扰学士一顿……”

李清臣不由一怔,便见萧佑丹朝随从仪卫们呶呶嘴,压低了声音,笑道:“不瞒学士,我见着这肉饼铺,忽然想起曹婆婆肉饼,竟有些嘴馋了。可若是带着这些人,却没甚意思。倒不如我们几个换了白衣,自去吃个痛快。”

这曹婆婆肉饼原是汴京极有名的店子,李清臣未富贵之前,倒也曾经吃过,但如今位列公卿,自是不再方便去那种地方了。不料萧佑丹竟忽然提出如此要求,他不由大吃一惊,顿时大感为难,迟疑道:“大王千金之躯,若万一有个意外,下官担待不起。若大王想吃甚,只管吩咐,下官叫人送至驿馆,岂不更好?”

“那又有什么意思?”萧佑丹摇头道,“若是怕出什么事,那是绝不用担心的。学士纵信不过我的武艺,还信不过贵国的职方司么?”

李清臣被他点破,脸不觉一红,连忙笑着掩饰道:“大王说笑了。”

萧佑丹睹视李清臣良久,忽然哈哈大笑。

回到都亭驿后,因为当日奉皇太后诏,京师所有道观、寺庙,皆设大会,焚钱山,祭奠熙宁以来阵亡将士与渭南县死难军民,先贤、忠烈二祠也要举办盛大的祭典,李清臣须得去参加祭祀;而萧佑丹也要会见辽国驻汴京使节,宋朝官员亦不方便在场。李清臣便向萧佑丹告了罪,离了都亭驿。

辽国新盖的使馆,连都亭驿并不远,便在投西大街的街南。当时诸国使馆依然沿袭着旧有的习惯,如高丽使馆便建在梁门外安州巷同文馆附近,那里是原来宋朝接待高丽使节的地方,现在除了接待高丽使团外,偶尔也接待日本的使者;交趾等南海诸国的使馆,则全在怀远驿附近。

按宋辽外交惯例,使团进入对方国境之后,一切接待、安全,便全由东道主负责。因此虽是卫王出使,辽国使馆亦不便前往陈桥驿相迎,只派了人在都亭驿相候,待到萧佑丹递交国书后,正使韩拖古烈方匆匆赶来,正好李清臣前脚方走,他后脚便到了。

韩拖古烈本是渤海人,原来是个奴隶,他幼时不知何故被人抛弃,辽国一家姓韩的贵族在拖古烈捡到,便唤他为拖古烈。因自小聪慧,被主人家挑选了陪少主读书,凡契丹、汉文,过目不忘,被视为奇材。后来辽主耶律濬即位,开科举,韩家便让他替少主参加考试,不料竟得中省元。殿试时,被耶律濬看出破绽。耶律濬不仅没有追究韩家与拖古烈之罪,反为他赎身,赐其姓韩。数年之间,拖古烈便以才智文章,升至北院林牙。两年前,又被委以重任,出任辽国驻宋朝的正使。

拖古烈到汴京后,便以其文章与才华,赢得了宋朝皇帝、士大夫的好感。而其身世之离奇,更为其增添了神秘的光环。凭借着出色的外交手腕,拖古烈为辽国赢得了许多外交利益。而且,在他任上,辽国对宋朝的间谍工作,也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进展。凭借着与宋朝士大夫的交游,宋朝每往河北、河东、京东派出重要官员,往往这边厢官员还未离京,其简历便到了辽主御案之前,因为其擅长丹青,有时甚至还附有他的亲笔画像。对于韩拖古烈的才干,辽主与萧佑丹都十分肯定。

这时见着拖古烈进来,萧佑丹连忙起身相迎。拖古烈早已拜了下去,用契丹话说道:“下官叩见大王。”

“林牙不必多礼。”萧佑丹忙上前搀起,亦笑着用契丹话回道:“一别两三年,林牙神采更甚胜往昔。”

拖古烈却不肯起来,又恭恭敬敬地问道:“未知陛下龙体安否?”

“陛下身体极好。”萧佑丹笑着答了,拖古烈这才起身。契丹人没有太繁琐的礼节,先给萧佑丹行礼,再问辽主安否,双方亦皆不以为异。

萧佑丹又打量拖古烈,见他肤色白净了许多,又笑道:“林牙算是得了个好差遣,汴京可是个好地方。”

“汴京的确是个好地方,几个月前,下官见到一大食商人,他说汴京是‘天堂之城’,是天下最繁华的城市,只怕不是虚言。”拖古烈笑着回道,他是萧佑丹的老部下,二人说话便很随便。

“不过,富贵温柔之乡,却不是磨砺人意志的好地方。北方的朔风,才能锤炼出英勇强壮的战士来。”

拖古烈笑着点头,二人正说着,却听门外有人禀道:“大王,李学士派人送来曹婆婆肉饼,还有院街东面熟羊肉铺的羊肉,各色水果点心。”

“先放下罢,无要紧事,休要来打扰。”萧佑丹吩咐一声,门外应了去了。萧佑丹转头见拖古烈诧异地望着自己,因将方才之事说了一遍,又笑道:“林牙以为李清臣如何?”

拖古烈沉吟了一会,道:“才智、文章,天下少有,但胸襟器度,却略嫌不足。”

萧佑丹点头笑道:“若换上石越,他一定便会陪我去曹婆婆处吃上几块肉饼,且看我弄什么玄虚。我不断卖弄,不过是存心试探,他虽然知道心生忌惮,也未必便没有应对之材,却少了担当,再多的才能,也憋死了。”

拖古烈亦不禁莞尔,“擅自陪辽国卫王去吃曹婆婆肉饼,被台谏弹劾失礼,岂不要毁了李学士的大好前程?汴京可都在传言,李学士可能要做刑部尚书的,纵是范纯仁改变主意,最不济也是礼部尚书。”

萧佑丹摇摇头,“似这样的器局,便只能做地方诸侯、翰林学士,不能做宰辅公卿。想他在京东路提点刑狱,何等的杀伐果断。进了汴京城,便前怕狼后怕虎了,连陪我吃块曹婆婆肉饼都不敢了。利禄二字,不知道累了多少英雄豪杰!”

“大王所见极是。”拖古烈笑着说道,却将话题转到正题上来,问道:“大王出使南朝,想来不止是为了贺生辰,大王总理北院军政事务,如何竟有暇为一介之使?”

萧佑丹顿时沉默下来。半晌,他才叹了口气,道:“若非万不得已,我也不会来南朝。我要亲眼见见南朝的局势,见见南朝君臣,才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法。”

拖古烈听他说得郑重,不由肃然,“究竟是出了何事?”

萧佑丹摇着头,叹道:“此事实为古今未有……”

辽朝现在遇到的困难,实与宋朝有着密切的关系。自澶渊之盟以来,宋朝每年给辽国的“岁赐”,虽然对宋朝是屈辱性的,但对于辽国国库却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但自从宋朝复兴,辽国内乱,强弱易势之后,双方在新的盟约之中,不仅取消了宋朝对辽朝的“岁赐”,反而被迫开放了两国贸易。然而,岁赐虽被取消,但辽国贵族对宋朝绢布与丝绸的需求却并未减少,贵族也不可能真正放弃奢侈的生活,重佛的习惯更需要大量的金银,若再加上对军队、官员的赏赐——对辽国来说,金、银、绢、丝等物甚至可以说是生活的必需品,而这些必需品,或者需要向宋朝购买,或者正在向宋朝大量外流。

宋辽的贸易结构是,宋朝商人不仅向辽国输入大量奢侈品,还有许多是生活必需品,以及介于必需品与奢侈品之间的商品。其中,既有比辽国价廉物美的棉布与食盐、铁器——主要走私的铁制农具等;也有书籍、瓷器、香料、丝绸、广受欢迎的高浓度美酒、独特的甘蔗酒这样很难说清究竟属于奢侈品还是必需品的货物……除此之外,两国官方进行的军火贸易亦是大宗。而辽国向宋朝输出的,则主要是药材、皮毛、珍珠、公羊、公牛、公马。

这是极不对称的贸易,必然导致大量硬通货外流,而偏偏金、银、铜在辽国本身也是一种必需品,矛盾更加激化。在缺少硬通货的情况下,辽国境内钱重物轻,在贸易上更加吃亏。辽主不得不单方面违反盟约,颁布法令禁止宋朝食盐输入,通过食盐专卖,得到一笔必需的缗钱。虽然在拖古烈的努力下,此事得到了宋朝的谅解。但这却是以辽国百姓吃不到好盐为代价的,而且走私食盐的贸易一直十分猖獗。因此此举只是缓解了辽国的危机,而并未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而另一方面,宋朝其实亦非是受益者,只是双方谁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辽国流出来的硬通货,对辽国足以构成重大伤害,对于宋朝却作用有限。

两国贸易额持续下降,辽主虽有意提倡自给自足,但辽国的各阶层却都不同意回到草原生活——即使是辽主也没有这个想法,贵族们要奢侈品,普通民众要更便宜的必需品,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需要宋朝的美酒,以及来自宋朝的香料——没有人不信仰宗教。所以,完全断绝两国贸易,对辽国的伤害将远远大于对宋朝的伤害,这一点,早在几十年、几百年前就证明了。

但是,在任何一个国家,如果钱太少的话,就会导致商旅不通,进一步就会导致百货匮乏,从而使经济凋弊。辽国也不能例外于此。某些历史学家想象中的所谓“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在真实的历史中从来没有出现过——倒是在老子的幻想中曾经出现过。

辽国并不愿意看到两国贸易萎缩,但辽国同样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国库之中,自己的国家之内,铜钱成为一种稀缺物品。

但他们面临的困境却是,这两条他们不愿意走的路,他们总要走一条。

辽国君臣称得上君明臣贤,然而面对这种前所未有的局面,若要选择的话,他们只能选前者——禁止宋朝某些商品在国内流通,对宋朝商品课以高税。而这样做,必然激起宋朝的反制,宋朝很可能干脆关闭边境贸易——对于辽国来说,无论是过份开放的全面贸易,还是完全断绝两国贸易,都是灾难。倘若两国贸易断绝,为了得到某些宋朝的商品,辽国不得不进行抢劫。于是,宋朝不得不进行反击。于是,在中国北方的边境上演过无数次的历史,将再一次重演……

而今日之大辽,今日之大宋,若果然发生这一幕,必然是悲剧性的。

辽国君臣并不愿意看到这一幕,因为他们深知与今时今日之宋朝开战,很可能要冒着亡国的危险,最好的结局,也是两败俱伤。

然而,他们又似乎别无他法。个人的意志,在此时简直是微不足道。

萧佑丹此番使宋,便是肩负着如此重任——他要替辽国,找一条新路。若找不到,那么他也要替辽国找到一个赢得战争的方法。

面对着如此的历史性难题,饶是拖古烈再聪明,也只能措手无策。半晌,他方有点不太相信地问道:“局势真的恶化至此了么?”

萧佑丹并没有在乎他这话的失礼,只是苦笑道:“平乱时,朝廷收缴了不少贵人的财产。加上榷盐的收入,倒还没到非要马上兵刃相见的地步。但长此以往,总难免有那一日。我们不得不早些准备。契丹人也好,渤海人也好,汉人也好,总是得民心者得天下。若搞得民怨沸腾,说不得,也只能怪到宋人身上。其实现在已经是民怨沸腾了,朝廷压榨各蛮族,叛乱此起彼伏……”

“若得到宋朝许诺,将两国贸易恢复成有限的边境互市……”

“那也没什么用。”萧佑丹摇摇头,道:“草原上的蛮夷们为什么喜欢打仗?还不是因为做生意的话他们肯定吃亏?朝廷与南朝贸易,规模大吃大亏,规模小吃小亏,总是免不了的。况且我们亦不能指望贵人们节衣缩食过日子,这规模怎么样也小不了。单是贵人们的压力,便已经受不了,何况他们还能打着百姓的名义?平心而论,贸易给百姓还是带来不少好处,但因为金银铜外流得太厉害,这好处转过来又变成坏处——可这番道理,和那些村夫牧民是讲不通的。用铜钱到百姓手中买粮食的是朝廷,给将士们发赏赐的是朝廷,他们只看到同样的粮食卖的钱越来越少,朝廷发的赏赐也越来越少……”

拖古烈不由默然,许久,才又问道:“如此,大王可有良策?”

“禁止入境的货物还要增加几样,关税要提高些——特别是棉布、丝绸等物。这样总能缓解一下。”萧佑丹道,“其实我也没甚好办法,不过南朝多俊杰之士,或许未必要走到那一步。不过……”他压低了声音,道:“皇上与朝中的大臣们,对此其实已不抱希望。”

“啊?!”拖古烈惊声叫了出来,急忙说道:“大王,万万不可开战。断不可因南朝困于益州而轻视之,今日之南朝,实不可轻侮!”

萧佑丹叹了口气,道:“这个道理,我岂能不懂?有石越、司马光在朝中,南朝哪那么好打?不过,不管怎样,此事事关机密,林牙绝不可泄露。君在南朝,要竭力营造两国和好之气氛。”

“大王尽可放心。”拖古烈额首道,“朝廷果然要战,下官当先为忠臣。”

萧佑丹凝视拖古烈,喟然叹道:“皇上常说拖古烈是国士,可以生死托付之。皇上知人之明,吾所不及也。”

2

汴京是座会变魔术的城市。前一天街上还到处都是白纸飘飘,各家店铺都卖着冥器;仅仅一夜之后,整座城市全都已经张灯结彩,洋溢着喜庆的气息。人们穿上自己最漂亮的衣服,戴上崭新的幞头,如潮水一般向外城的东水门涌去,汴河的河道两侧,柳枝招展,到处都是兴奋、欢喜的市民,他们早已接到官府的通告,高丽国呈送祥瑞的使团,将在今日乘船自此入城。礼部、太常寺、鸿胪寺与开封府的官员,还有奉旨前来的内臣,高丽使馆的使臣们,早已在进城后的第一个码头边搭好了彩棚,待高丽人一到,便迎接祥瑞前往大相国寺。

而在崇政殿,在均容直的音乐声中,升朝官与外国使节们“臣等不胜欢抃,谨上千万岁寿”的祝寿声此起彼伏,高太后端坐于珠帘之后,木然地听着内臣“承旨”宣答:“得公等寿酒,与公等同喜。”

在这极喜庆的时节,高太后心里却生起一种孤独凄凉的感觉。“天子娶妇,皇后嫁女”的繁华,早已淡在了记忆的最深处;青梅竹马的十三哥,登上皇帝的宝座不过数年,便在内外的压力下,大志未酬而英年早逝;视自己为亲生女儿的姨妈曹太后,也在几年前撒手人寰;她现在是大宋地位最高的女人,母仪天下,要为天下表率。但是,在自己生日的时候,她需要的不是这样政治意味浓厚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庆典,她更希望和至亲的亲人在一起,在保慈宫小酌几杯,去琼林苑看看花;她不敢奢望还有人能叫自己的小名“滔滔”,却殷切地希望儿子们能发自内心地叫自己一声“娘娘”。但这一切,却只能是奢望,那个做皇帝的儿子,心思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而另外两个儿子,在自己母亲生日时,却只能远远地隔着珠帘,与外人们一道,说什么“臣等不胜欢抃,谨上千万岁寿。”

萧佑丹在所有外国使节中,享受了最特别的礼遇。在宋朝君臣心中,只有辽才是能称为“朝”的国家,亦只有辽才是与自己平起平坐、分庭抗礼的国家,其余的都不过是“国”,要等而下之。所以,不仅身为卫王的萧佑丹,地位要远高于高丽国的王太子;连辽国正使拖古烈,亦位在他国使者之前。

当萧佑丹在庭前拜寿之时,一直按着程序答复的高太后,亦敛起心神,隔着珠帘仔细端详着这位闻名已久的卫王。待到再拜后内臣宣诸国使臣升殿,通事舍人则宣“诸国使臣进奉”,高太后见着萧佑丹将进奉之寿礼递上,她不待客省使说话,便特意加礼,温声慰问道:“卫王远来,鞍马劳顿,一路辛苦了。”

萧佑丹亦似微微有点吃惊,但却也马上回道:“回太后,契丹人尊重值得尊重的人。太后懿德,达于北朝,为敝国军民所称颂。臣昨日至汴京,见中元节之物,一应俱有,惟太后之圣明,方能无所忌讳,仅此一事,便足为天下之表率。臣感佩于心,亦为南朝欢喜。宋辽是兄弟之国,太宋皇帝与大辽皇帝为兄弟,太后是大宋的母后,亦是大辽的母后。故吾主特遣臣来,祝太后千万岁寿。”

这番话说得极是客气亲切,然自萧佑丹说来,掷地有声,并无半点谄媚之意。

高太后不由展颜笑道:“还请卫王向大辽皇帝转致谢意。愿宋辽两国,永休兵戈,世为兄弟。”

“敝国君臣,亦愿辽宋两国,世世为兄弟。”萧佑丹恭敬地回道,却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高丽王太子。王尧正斜着眼睛偷看萧佑丹,见他眼光扫来,慌忙将头扭开。萧佑丹嘴角掠过一丝冷笑,却听客省使大声呼道:“进奉出!”萧佑丹连忙再拜,在众人的注目中,退出崇政殿。

出得禁中,萧佑丹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正要回都亭驿。他方上了马,忽听到东边传来“嘭”地一声震雷般的闷响,他一惊之下,慌忙勒住受惊的坐骑,循声向东边的天空望去,却听到“嘭”、“嘭”,一声声如同炸雷般的巨响,自汴京外城墙的各个方向传来,每一声巨响后,天空中都绽开巨大的礼花。萧佑丹目瞪口呆地望着这极尽炫丽的一幕,却听身边的宋朝官员兴高采烈地说着:“是用火炮放烟花!高丽使团到大相国寺了!”

汴京的上空,完全被五彩缤纷的礼花覆盖,城市中的市民们在这史无前例的炫丽之下,尽皆忍不住发出一声声地惊叫、欢呼,整个城市,顷刻间便变成了欢腾的海洋。人们挈家带口,纷纷向大相国寺涌去,宽阔的御街上挤满了不知从哪里忽然冒出来的人群,几乎只在一瞬间,萧佑丹发现自己竟已是寸步难行了。眼见着开封府与皇城司的官员、兵吏、差人,在街边努力地维持着秩序,萧佑丹知道在这个时候,凭你是谁的仪仗,也没有办法了。

“可见着辽国萧大王在哪里?”正发愣间,萧佑丹忽听到身后来李清臣的声音。他勒马回头,却见一身紫袍的李清臣正疾步向自己走来,见着自己回头,立时喜笑颜开,三步并两步走近来,长揖道:“大王缓步,皇上召见!”

“唔?”萧佑丹再也不曾料到赵顼会在这个时候召见他,不由怔了一下。

“皇上在集英殿赐宴。”

“不是说明日方在琼林苑设宴么?”萧佑丹奇道。

李清臣笑道:“明日是大宴会,今日是皇上想先见见大王。”

萧佑丹身负使命而来,本来就想尽一切机会多接近宋朝君臣,忙抱拳笑道:“如此有劳学士带路了。”

萧佑丹到集英殿时,殿中早已布好宴筵,皇帝此时未至,与宴的大臣使者们,都正襟危坐着,他扫了一眼殿中诸人,见左边坐着的都是宋朝大臣,最上首须发皆白、但一双鹰眼仍然锐利的老头,自然是枢密使文彦博;那个五十余岁,气度雍容的男子,当是尚书左仆射吕惠卿;吕惠卿下面两个穿着亲王服饰的男子,萧佑丹虽不认识,却也猜得出他们的身份。坐在赵颢与赵頵下首的大臣,萧佑丹却只认得司马光、石越、韩忠彦三位——韩忠彦曾经出使过辽国,但当时萧佑丹不在中京,他认得韩忠彦,是因为辽人素重韩琦威名,辽主宫中保存着韩琦的画像,他见到韩忠彦的长相,便已猜出其身份。与宋朝大臣相对而坐的,是各国的使臣,却是按国家的地位而排列。右边最上首的位置空着,自然是留给他萧佑丹的;与他相邻而坐的是拖古烈,然后便是高丽国那个乳臭未干的王太子,余者他便都不认识了。

“大辽卫国王萧大王到——”

“翰林学士李大人到——”

在内臣的宣赞声中,萧佑丹与李清臣走进集英殿中,由小黄门领着前往各自的座位,一面与认得的人额首致意。王尧似乎甚是惧怕萧佑丹,他偷眼看着萧佑丹走到座位前,见萧佑丹目光向自己扫来,慌忙将头扭了开去。

萧佑丹微微一笑,盘腿坐下,忽感觉到对面有目光正注视着自己,他心中一动,抬头望去,却见石越正若有所思地望着他,见他发觉,石越淡淡一笑,道:“萧大王,别来无恙。”

在这沉寂的集英殿中,石越的一声问候,仿佛在平静的潭水中投入一颗大石头,顿时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萧佑丹回视石越,微微笑道:“一别十余年,学士风采更甚昔日。”

石越笑了笑,正要说话,忽听到乐声响起,有内官尖声呼道:“皇上驾到——”众人慌忙离席起立,屏声等待。便见赵顼在内侍、班直侍卫的簇拥下,向殿中走来。众人哗啦啦地跪拜于地,齐声山呼万岁——依宋辽交聘之礼,萧佑丹只行单膝礼,跪右足,双手着右肩一拜;而拖古烈此时自动降为副使身份,与高丽王太子以下,皆行汉礼;其余有些南海诸国使臣,或者南方蛮夷使者,因笃信佛教,便行僧人礼拜之礼。宋朝于礼节上并不固执,如高丽国、交趾使者行汉礼,亦不过是因其深受华夏影响,素行汉礼,并非是轻视之意。

赵顼由李向安牵引着,上了丹墀御座,缓缓坐了下来,环视众人一眼,笑道:“众卿平身。”殿中众人谢恩起身,赵顼又赐了座,目光首先落到了萧佑丹身上,“卫王远来辛苦。”

“四牡騑騑,周道倭迟。臣为宋辽兄弟之谊而来,不敢畏劳。”萧佑丹欠身答道,他偷眼觑视赵顼,只觉赵顼气色不是太好。

却见赵顼笑着点点头,又将目光移到王尧身上,笑问道:“王子在汴京可还住得惯?”

王尧连忙欠身回道:“回陛下,汴京之繁华,有若天堂。”

赵顼不由哈哈大笑,道:“那王子不如多留几日,好好领略一下汴京的繁华。”

他这话本来并无深意,但话一出口,殿中许多人立时变了颜色,王尧呆了一下,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高丽国正使慌忙起身,长揖道:“陛下美意,下国小臣,感激于心,不敢辞焉。然王子出国之日,已约定归期,迟滞不归,恐累父王担忧,有伤孝道。陛下孝德感天,必能体谅小臣为人臣为人子者之心。”

赵顼这时亦已悟到自己失言,他本来并没有留王尧为质的意思,因笑道:“王子孝心可感,君子当爱人以德,朕自当成全你这片孝心。”

“陛下圣德,下国小臣,永感于心。”

赵顼点点头,又笑道:“诸公不必如此拘礼,今日不过是寻常宴会——皇太后有旨,诸公须当尽兴而归。”

这时但见内侍宫女们捧着装满环饼、油饼、枣塔的看盘,以及各色水果,生葱韭蒜醋碟,还有一种叫“浆水”的白色浆液饮品,依次进入殿中,置于众人面前的案上。这种叫“浆水”的东西,是宋人喜爱的饮品之一,石越亦曾喝过,似乎与后世陕甘一带的“浆水”略有不同,他知道后世的浆水是用包菜或芹菜等蔬菜作原料,在沸水里烫过后,加酵母发酵而成;而宋朝的浆水,却是用粟米加工,经发酵而成。不过二者的口感与功效都极为接近,颇有点象“娃哈哈”的味道,甜中带微酸,可以消暑、消食、开胃,甚至还有治霍乱的疗效。与其他美味不同,浆水是用桶装的,每个桶子里放着几把杓子,每三五个人面前才放上一桶。

赵顼口里虽然说是“寻常宴会”,排场也的确简化了许多,但该有的规矩惯例,却也并没有变化——除了众人皆有之物外,萧佑丹与拖古烈面前的看盘上,照例多出了猪羊鸡鹅兔连骨熟肉。

王尧眼见着面前的案上美味佳肴堆列得如同小山一样,水果食品种类之丰富,更是看得他眼花缭乱,他毕竟年轻,欣喜兴奋之情,早已见于颜色。他正高兴地偷偷左顾右盼时,却忽然发现萧佑丹与拖古烈面前,多了一大堆东西。他不知这是外交惯例,左等右等,自己案前始终没有猪羊鸡鹅兔连骨熟肉上来,顿时失望之情现于言表。那高丽正使是千挑万选才派到汴京来的人物,在高丽国也是一时人杰,这时候看到自家王子这种表现,虽然只是微小的表情,但却哪里能逃过这殿中人物的法眼——连一个斟酒的内臣,都忍不住露出了笑意;这高丽正使真是又急又气,坐立不安,拼命地扯着王尧的袖子。那王尧兀自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怔怔地回望着他,一脸的不解。

这细微的动作早已落到了众人眼中,萧佑丹与拖古烈一本正经地坐着,心里暗暗幸灾乐祸的窃笑;宋朝诸臣有些在心里偷笑,有些却在心里叹气——当今高丽王何等英明,不料虎父犬子,竟生了个这样的儿子。赵顼心里摇头,却不免要念着王贤妃的情份,兼之高丽又是宋朝重要的盟友,他亦不欲其太难堪,沉吟了一下,便招手令李向安过来,吩咐道:“赐高丽国王子看盘例一如大辽使者。”

李向安不由一怔,他是用老了的内臣,知道这等破例,在外交礼仪上是极大的脸面,不由自主地又望了皇帝一眼,见赵顼眼中露出责怪之意,这才慌张答应了,尖声唱道:“赐高丽国王子看盘例一如大辽使者。”

这旨意一出,高丽正使慌忙拉着王尧拜谢不提,各国使者都是艳羡地望着王尧二人,萧佑丹与拖古烈却立时变了脸色,但二人都是城府极深之人,且不愿自降身份,与高丽国去争这短长,只是交换了一下眼神,便又泰然自若了。

这时看盏者见众人盏中已满了御酒,连忙举袖,在教坊乐人的乐声当中,众人连忙一齐举杯,山呼道:“臣等恭祝皇太后千万岁寿!祝皇帝陛下千万岁寿!”

这毕竟不是正宴,这时起便不再按正常的礼仪了,李向安朝一个教坊使使了个眼色,便闻乐声悠然响起,一队雪肤花容的歌伎鱼贯而入,几声鼓点之后,众伎翩跹而舞,宛如嫩柳摇风,罗袖动香。看得众人心驰神摇,如痴如醉,几乎不知身在何乡。在歌舞之中,只见内侍宫女们穿插往来,不断给众人倒酒上菜,没过多时,殿中众人,竟多有些醉意了。

赵顼这些天来,一直被益州、朝中局势折腾得心神不宁,睡不安寝,今日难得心情欢畅,禁不住多喝了几杯,他双颊微酡,看着殿中众人中,只见司马光虽然频频举杯致意,却都只是微触嘴唇即罢,小黄门与宫女们从他座前经过,亦绝不停留,显然都是知道他杯中满满,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赵顼因笑着对李向安道:“久闻司马君实不善酒,平素向少留意,看来竟是不假。你去告诉他,以浆水代酒便可。每每举杯而不得饮,岂不难受么?”

李向安连忙答应着去了。

赵顼又将目光转到萧佑丹身上,笑问道:“卫王这番来汴京,可觉东京有何变化不曾?”以往宋辽虽然国力相当,但宋朝在心理上总占着劣势。但今非昔比,此长彼消,赵顼自觉如今大宋万国来朝,国势兴盛,兼之多喝了几杯,言语中,不免便有几分炫耀与自得,甚至还夹带着一些傲慢的语气。

萧佑丹又岂能听不出话中之意?他淡淡一笑,微微欠身道:“臣至汴京不过一两日,惟觉汴京之繁华与十余年前无异。”

赵顼笑道:“卫王不曾见今日之烟花么?单是此物,十年之前,汴京便是没有的。过两日,朕叫人陪卫王到处走走,好好瞧瞧今日之汴京。封丘门左近,住了不少西夏贵人——朕听说卫王曾经出使过灵武,说不定还能遇上故人……”

萧佑丹自是听得懂赵顼话中隐含的暗示,他以卫王而出使南朝,自是不能在宋人面前示弱,使志得意满的宋人更增骄气——休说这样本来就有辱大辽尊严,而且若是一味的示弱,只能让宋人不知进退,野心膨胀起来,又要觊觎幽蓟,到时所失者更大。他心中念头转过,便决意向宋人泼泼冷水。因又欠身道:“如此便要多谢陛下。臣的副使耶律萌,原本便是西夏旧族,己丑之变时,只身逃亡至大辽,南征北战,颇立功劳,因得赐姓之荣。他这次随臣出使南使,本亦想趁便探视旧日故交——原本臣还担心……”

他说到这里,赵顼心中已是懊悔。但他毕竟是皇帝,在萧佑丹面前说出话来,又怎好反悔。只得在心里宽慰自己——区区一西夏贵族,又能有何为?一面故作大方地笑道:“见见故人,亦不过是人之常情,卫王又有何担心!”

“陛下器量,非小臣所及。”萧佑丹微微一笑,又道:“不过,汴京米贵,居大不易,这回耶律萌只怕要破费了。”

赵顼却一时没有听懂萧佑丹话里的意思,笑道:“此话怎讲?”

萧佑丹笑道:“这两日间,臣略留心了街市物价,较之十年之前实是贵了不少,耶律萌的故交旧友,想来在汴京过得不太会宽裕,朋友有通财之义,耶律萌自免不了要破点财。”说到这里,他略略顿了顿,又笑道:“陛下方才问臣汴京之变化,城头的确是多了火炮,封丘门亦的确是多了西夏人,然此皆非臣所愿留意者。臣真正感觉的变化,倒是马行街的糍糕团子贵了两文钱一个。”

他话中之意,这时便是白痴也听得懂了,赵顼不觉脸上微红,幸好此时喝了酒,倒不太看得出来。这时二人的对话,早引得满殿侧耳,他不愿在诸国使臣面前失了面子,下意识中亦想为自己这十几年来的功绩辩护,因勉强笑道:“物价涨落,亦是常事。卫王又何必骇怪?”

“陛下此言差矣!街市鱼肉菜价,正是国之大事。臣自河北入境,一路得有机会,便询问各地商贩,不惟物价较十余年前高出不少,且竟是交钞一个价,缗钱一个价。臣曾听说,五代时汉王章为三司使,征利剥下,缗钱入国库,则以八十为陌;出国库,则以七十七为陌——至南朝袭此不改,以七十七为官省钱者,便自此始。臣观这交钞,竟颇似当时事,官府以交钞易物,则一贯交钞正值钱一贯,而百姓以之购物,却大不值钱矣。”萧佑丹悠悠道:“国家财计如此,臣虽为北臣,亦为陛下忧之,岂得谓之‘常事’?”

萧佑丹侃侃而谈,直指宋朝之弊,毫不给赵顼面子,集英殿中顿时一片目瞪口呆,许多朝臣已是冷汗直冒。赵顼一脸尴尬,萧佑丹所说,他并非全不知情,但朝廷财政拮据,不得不多发行交钞来度过难关,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事实上,发行交钞对支持宋朝打赢与西夏的战争,可以说至关重要。而如今,宋朝的财政已经患了一种“交钞依赖症”,为了巩固在平夏地区的统治而实行的军屯、民屯需要巨大的初始资金;为了加强两北塞防,为了赵顼完成自己更大的伟业——收复燕云,禁军的军费亦不能轻易削减,相反,为了在将来的战争中保障京师的绝对安全,吕公著正在大名府修筑以大名府为核心的耗资巨大的防线;宋军为了争夺对平夏、关陕地区至关要的河套草原,亦不惜耗费巨大的人力与财力,在那里修筑城寨,供养军队,争夺对当地部族的控制权……除此以外,还有那个雄心勃勃的“熙宁归化”计划,不管因为什么原因使得益州出现如今众议纷纭的局面,赵顼心里还是支持认可这个计划的,因为这是大宋应有的进取心。身为大宋的皇帝,赵顼直到此时,都很体谅吕惠卿的处境——在他看来,今日财政状况之恶化,是一种迫不得已的暂时性困难。将这一切归之于对西南夷的战争,并不公平。只不过,赵顼也同样不能容忍被自己的宰相欺骗——如果最近冒出来的攻击吕惠卿的言论都是真的,那这一切就超出了赵顼的容忍范围。赵顼不可能容许他的宰相为了一己的地位,拿着益州路去关扑[1]!

不过,想是这样想,而且赵顼也知道在互派常驻使节的情况下,很多事情都很难瞒过辽人,但这样被萧佑丹毫不留情地揭了伤疤,赵顼亦不能不感到脸上无光。他本想炫耀国势强盛,萧佑丹的回答,却是当着各国使者的面,说宋朝其实只是纸老虎。

赵顼有点丢不起这个人。他从心里觉得,相比宋朝蒸蒸日上的国力,相比他在位期间建立的文治武功,一时间的物价腾贵、币制混乱,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节。大宋朝的确是更加强大了——赵顼坚信。但一时之间,他却也无法来反驳萧佑丹。萧佑丹说的都是铁一般的事实,哪怕赵顼认为他夸大扭曲了事实,但毕竟他没有说半句假话。而且,身为“圣天子”,他也不能毫无修养的野蛮的耀武扬威似的炫耀大宋朝的强大——他必须说得含蓄,符合自己的身份,他还不能恼羞成怒。但偏偏赵顼此时被萧佑丹的一席话闹得心烦意乱,这“微不足道的小节”,在他的心里,如同上百只苍蝇一样嗡嗡乱飞,挥之不去。它们并不是想推翻赵顼对自己治下功绩的自信,却让人讨厌地不停地骚扰着他的这种自信,让他的骄傲与自豪,总是显得不那么完美,仿佛一块和阗美玉之上,却有一小块黑斑,虽然极小极小,却怎么样也去不掉,使得这块美玉瞬时间便显得不那么宝贵了。

赵顼不安地微微扭了一下身子,看了吕惠卿一眼。

吕惠卿在心里无奈地苦笑着。威胁也好,炫耀也好,这本来都应当由臣子来做,但是皇帝们却似乎都不能控制自己的冲动——类似的事情,在历朝历代的皇帝身上,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结局大多数是相似的。除非拥有绝对的优势,并且对方的使者无能软弱——这二者缺一不可,否则,最后定然是皇帝碰一鼻子的灰。这是由双方身份决定的。一开口,身为皇帝的一方,便已经落了下乘。偏偏在这样的时候,臣子们还不方便强行出头,一方面怕触了皇帝的霉头,另一方面,以众凌寡,胜之不武,而万一没说过人家,只能白白给别人留下“舌战群儒”的美名,将己方君臣置于小丑一般的境地。况且,要怎么样和萧佑丹去辩论?这其中涉及到大量的军国机密,难道为了区区口舌之利,要详详细细向萧佑丹解释一下大宋朝目前的处境么?难道还嫌萧佑丹对宋朝了解得不够透彻么?

但吕惠卿亦能揣测到皇帝的想法。

皇帝所要的面子,不仅仅是在诸国使节面前的面子;亦不仅仅是在百官群臣面前的面子——萧佑丹所批评的,正是国内许多大臣们素所批评的,自萧佑丹口中说出来后,必然更给他们以口实……然而这些固然重要,却还是其次,皇帝真正要的面子,是皇帝要给自己一个交待。统治这个广大的帝国近二十年,锐意变法图强,文治武功,称得上是大宋的中兴之主,还有一腔的雄心壮志欲待实现,他怎能容得下让人暗讽他的统治之下,实则危机重重,百姓之生活不仅没有改善,反而更加困苦?!

这不是骂他是汉武帝吗?

皇帝想做的,是既能威加天下,让四海来朝,又能令国家日渐繁荣兴旺的唐太宗;而不是那个虽然立下赫赫武功,却败光了祖宗家业,让天下残破,户口减半的汉武帝!

所以萧佑丹的批评,才如此的刺耳。

吕惠卿感觉到了皇帝的目光,他瞥了一眼左右,文彦博与司马光正襟危坐着,看不出半点的表情。他们恨不得有人给皇帝泼泼冷水——哪怕这个人是契丹人也无所谓。《资治通鉴》全本已经全部刊行,虽然司马光自嘲天下将《通鉴》从头到尾看完过一遍的人不会超过三个,但是吕惠卿却是翻过的——不过他关心的不是历史本身,而主要是“臣光曰”后面的那些话之类。吕惠卿注意到,汲黯与魏征都曾有过近似的主张:将俘虏的、投降的匈奴、突厥人,分给有功的将士做奴隶,将其财产奖赏给有功的将士。而《通鉴》全文照录了这两篇著名的奏折,从《通鉴》的种种蛛丝马迹中,吕惠卿敏锐地感觉到司马光的态度——司马光的外交理念,是以中国为核心的——所有天朝大国的面子都可以丢到一边,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司马十二才在《通鉴》中,通过表彰汲黯与魏征,来反对汉武帝与唐太宗厚待投降蕃夷的政策……这还只是两个典型的例子,两个让人容易产生联想的例子。至少吕惠卿就相信,司马光在其中表达着对朝廷现行政策的不满。萧佑丹的话显然正中他下怀。虽然美中不足的是这件事是由辽人说出来的,所以司马十二会认为士大夫们应当为此感到羞耻。但相比而言,司马光肯定认为,如果皇帝能因此悔悟,那么丢掉一点点天朝上国的面子,其实算不了什么。

吕惠卿对这种观点嗤之以鼻,但他也有自知之明——司马光不是少数派。至少冯京就在他那一边。这些目光短浅的北人,只会守着自己几亩薄田过日子,能有什么远见卓识?这时候他自动忽略了冯京其实是鄂州江夏人,祖籍更是广西路的,算不得什么北人。

至于“三旨相公”、“至宝丹体诗人”,在这种场所,哪怕他身为礼部尚书,也是指望不上的。所以只见王珪“雍容”端坐,目不斜视——难为他有这种本领,你明明看到他并没有刻意地躲开谁的目光,却发现他的目光竟然不与任何一个人的目光相交。这令吕惠卿自叹弗如,他讽刺地想道:若早点学会这种本领,就不至于被皇帝瞄上了。但这显然并非人人能练就的绝技。

他眼角的余光直接跳过了许多人,直接落到了石越身上。却见石越嘴角流露出一丝苦笑,感觉到他的目光,石越的苦笑味更重了。

吕惠卿顿觉心有戚戚焉。

他又看了皇帝一眼,硬着头皮正准备说话,却听萧佑丹又道:“子路之勇,子勇之辩,冉有之智,此三者皆所谓天下之难能而可贵者也。然三子者,每不为夫子之所悦。颜渊默然不见其所能,若无以异于众人者,而夫子亟称之。且夫学圣人者,岂必其言之云尔哉?亦观其意之所向而已……”

众人不由得全都愣住了。大苏文章天下传诵,连赵顼都知道萧佑丹这段话,是苏轼《荀卿论》中的,众人正不知道萧佑丹用意,却听他笑道:“——此苏子瞻之名句也。臣愿以此为比,‘观其意之所向而已’——汴京城墙之火炮,封丘门外之夏人,此固为难能可贵者;然臣虽是北人,亦知甲兵之利不足称,臣所欣然悦服,千里南来祝贺者,正为南朝皇太后之懿德。臣观汴京城中,百姓以皇太后圣明,因皇太后生辰而欢欣雀跃,家家户户设香祷告,愿皇太后千万岁寿。皇太后得百姓拥戴如此,此真千古未有之事也。致陛下为尧舜者,臣以为,正是此事也……”

萧佑丹并不想让宋朝臣君太过于难堪,于是顺手又搬了一架梯子过来给赵顼下。然而这却让赵顼更加憋闷——萧佑丹满口称赞的都是高太后的“懿德”。的确,高太后自出嫁之日起,便在百姓中极得人心,虽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了不起的举动,但是她约束娘家人,高家没有人敢在外面胡作非为,逢年过节,也常常对百姓有点小恩小惠,兼之偶然也为百姓进言——这么着日积月累,一丁点一丁点的好积累起来,百姓互相传颂,有时候连别人做的好事也附会到了高太后身上,如此便有了高太后在百姓心中的好名声。对于大宋朝而言,有这样的一个好太后,的确也是福气。然而——这又关赵顼什么事?这中间有他的什么功劳?而且,这表面上是让他下台阶的话语中,隐隐约约,依然是在他讥讽他所恃的,不是仁道,不是礼义,告诫他应当以德服人,而不是以力服人……这更让赵顼感到不舒服。

但偏偏萧佑丹的话还轻易驳斥不了。

他占据着正礼。赵顼可以想象,这殿中有许多大臣一定都在心里暗暗点头,并且暗自感到羞愧——这么大义凛然的话,居然不是由华夏正朔礼义之邦的士大夫说出来,反而让一个夷狄在朝堂之上,教训着宋朝人什么才是礼义仁道……

但萧佑丹对自己的满口仁义其实是不怎么相信的,只要实力足够,他是绝不介意以力服人的——不过,此时,却见萧佑丹高高举起手中的酒盏,高声道:“臣祝圣明的大宋皇太后陛下千万岁寿,祝大宋皇帝陛下千万岁寿!祝大辽皇帝陛下千万岁寿!”

吕惠卿深知再不下了这个台阶,亦只能自取其辱,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亦直起身子,高举酒盏,道:“臣等谨祝皇太后陛下千万岁寿!祝皇帝陛下千万岁寿!”迟疑了一下,又道:“祝大辽皇帝陛下千万岁寿!”

众人连忙纷纷直起身来,举杯祝贺。萧佑丹忙里偷闲,又看了王尧一眼,却见他说到第二句之后,便闭上了嘴巴。显然,在这里,不是人人都甘心祝大辽皇帝陛下千万岁寿的。

石越离开集英殿后,不觉百感交集。萧佑丹算是好好给大宋君臣上了一课,此人不可小觑,以大辽如今人材之盛,别的人只怕亦不可小视。刚刚皇帝显然是被憋闷得厉害了,宋朝被契丹压了百余年,一直在心理上有劣势,好不容易出了头,皇帝想在口舌上占点便宜,也是人之常情——虽然这几年外交上宋朝其实占尽了便宜,但皇帝毕竟这还是第一次亲自面对辽国重量级的人物。然而却没料到竟碰上个厉害角色,弄得灰头土脸。皇帝后来一直喝闷酒,李向安委婉拦了几次,都没挡住,散宴的时候,瞧赵顼的神色,显然是有点喝醉了。

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这种辩论,石越自认也非萧佑丹的对手——在国内的辩论,他擅长的是用事实说话,这样比起那些空谈义理的人,他的话就更有说服力。而面对西夏人时,很明显,西夏人读书还不够多,并且宋夏之间地位、实力,都有很大差距。石越也很容易占据到主动权。然而,萧佑丹却绝不一样,他背后的辽国,是长期与宋朝平起平坐,分庭抗礼的大国;而萧佑丹本人智计出众,十余年来显然又很下了功夫了解宋朝,竟然连苏轼的文章都读得通熟……石越是颇疑心他刚才在集英殿的话,还有点挑拨离间之意的。他站在“礼义仁道”的立场,看起来是宋朝的诤友,但实际上却处处迎合着旧党的思想,若非他是辽人,几乎让人以为他是司马光的门人。也许,这表明潜意识里,辽国更愿意与传统的宋朝打交道,而不是变化中的宋朝……但考虑到萧佑丹本人其实是纵横家之流,石越不能不怀疑他居心叵测。此事肯定会成为旧党的口实——在旧党看来,这是把脸丢到辽国去了。而新党因此给旧党扣上“勾结契丹”的帽子,也不是不可能。

现在的朝局,已经如同一个人在走钢丝,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便算没什么事情,也不容乐观。萧佑丹这时候施点手段,若是处理不当,很可能矛盾便会提前激化。

石越满腹心事地回到府中,他知道梓儿正在宫中,也不回内室,便径直往书房走去。因知道今日汴京有热闹瞧,石府给仆人放了假,府中稀稀拉拉也没有几个人。经过回廊时,却见石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给石越行了个礼,笑道:“学士,密院的司马大人来了,与潘先生正在书房说着话。”跟了他十几年,石安也已经老了。

“知道了。”石越勉强笑着点了点头,“你怎么没去大相国寺?”

“小的都在汴京呆了几十年了,有啥热闹没瞧过?”石安憨声笑道,“那边人也太多,我过去也只能看见别人的背。让儿子领着几个孙子去就行了,府里今日没几个人,我也不放心,四处看看——那些护院的小子太年轻,信不过,刚刚还看到几个人聚在一起关扑,府里啥时候有这规矩?都以为今日算是过节,便懈怠了——去年元宵,邵侍郎府上,便不是丢了好些东西么?”

人老了,话便多了起来。石越笑了笑,道:“侍剑不在家里么?”

“侍剑?”石安笑道,“学士走了没多久,便被县主叫走了。”

石越顿时一愣,不用问他也知道是哪个县主——但柔嘉今非昔比,早已不是胡作非为的性子,却不知她把侍剑叫走做什么?他摇了摇头,又吩咐了石安几句,便快步朝书房走去。绕过几道回廊,远远便见司马梦求与潘照临正在书房中说着什么——二人也同时见着了石越,连忙停了交谈,起身相迎。

石越进了书房,司马梦求见了礼,不待石越坐下,便即说道:“学士,智缘大师回来了。”

“哦?”石越一怔,望着司马梦求,问道:“如何?”

司马梦求苦笑道:“王介甫不肯出山。”

“啊?”这是石越并没有预料到的挫折,他将目光投向潘照临,发现他也在苦笑,显然是早已知道了此事。

“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司马梦求道,“智缘大师说,王介甫没有退还使者的诏书,也没答应复出,说明他还在犹豫。此外,据智缘说,王介甫就交钞的事,给吕吉甫出了不少主意。二人至今都有书信往来,可见王介甫并非不关心世务,而是对吕吉甫心有不忍……”

“智缘都游说不动,还能有何良策?”石越颓然道,这一天之内,他受了太多的挫折,“难道吕吉甫真的命不该绝?”

“或许可以找桑夫人试试?”司马梦求试探的问道。

石越摇了摇头,“王介甫并非儿女子所能动者。若我亲至金陵,还有五成把握能说动他,但我也不能离京……”

“还是我走一趟罢。”潘照临道。

“不行,如今京师瞬息万变,潘先生不能轻易离开学士身边。”司马梦求立时否决了潘照临的建议,“连子柔也要召回来。”

“我接到的上一封信,是说子柔到了凌牙门。他要我把信寄到杭州某处……要多久才能回京,只有天晓得。”潘照临道。

石越叹了口气,“不用着急。吕吉甫既然稳住了阵脚,事情也未必会如我们想象了。福建子不是好相与,我料他马上就会反击。只是不知道是先朝文彦博还是司马光下手罢了。要扳倒他,只好指望蔡元长的了。”

“蔡京信不过。”潘照临冷冷地说道。

“我知道他信不过。”石越淡淡道,“所以,若无十成的把握扳倒吕吉甫,蔡京便有什么把柄,也不会露出来——他怕伤及自身。但寻常的东西,我也用不着,我要的便是能一击致命的把柄。太府寺卿已经换了薛向,我不信抓不到福建子的把柄。太府寺这么油水十足的衙门,哪有猫儿不偷腥的?!”

“学生担心的却是益州的局势……”司马梦求沉声道,“若王介甫不肯复出,益州要如何收拾?还有萧佑丹这次南下,只怕也不安好心。”

石越听他说到萧佑丹,不由问道:“纯父侦知到什么了么?”

“河北房实是酒囊饭袋。”司马梦求一提起此事,便一肚子的气,“我现在都不知道河北房里面谁是通事局的奸细——几个潜伏在契丹的要紧人物,死的死,变节的变节,损失惨重。真正独掌一面的人材,委实难得——栎阳县君可惜是个女子,若是男子,实是无双国士——不过是受人一言之托,她到现在还照顾着李清的孤儿寡母。且学生看她不愿意离开陕西,亦不好强求。而今真能与通事局周旋的,馆内真是屈指可数。学生只得权且求智缘大师暂管一阵,然后设法调文焕过来。”

石越与潘照临听他这么一说,便已经知道职方馆对萧佑丹的目的实是一无所知。石越温声安慰道:“纯父不要急,胜败乃兵家常事。”

司马梦求脸一红,忙道:“是。”他在辽国之时,最忌惮的便是萧佑丹。这时碰到了老对手,虽然他在暗萧佑丹在明,却还是吃了这大亏,难免有些沉不住气。

“收买多少官员,安插多少细作,这些都是小事。职方馆第一紧的大事,是要弄清楚辽国各地的物价、税赋,百姓有无怨言,官员的背景、操守,朝中的派系斗争,还有驻军的人数,将领的喜恶,险要关隘的地图。这些都能做好,便足够了。一时间的争斗输赢,左右不了大局,不必过于介意。”

“是。”

石越提醒司马梦求后,便不再多说,转过话题,道:“益州局势,如今我也已无能为力。只要王厚、慕容谦尽快赴任,也许有转机也说不定。”

潘照临默默摇了摇头,却也没有反驳。他从石越的眼神,便知道连石越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话。益州路?潘照临隐藏了心里的想法——只要益州局势无法稳定下来,吕惠卿的相位便不能真正的安稳,这才是福建子的致命伤。石越明白这一点——否则他不会反对自己离开京师,但他却在下意识地逃避,以求良心的安稳。然而潘照临却是没有这种顾虑的,一将功成万古骨,要扳倒吕惠卿,越过司马光,重新回到政治核心,掌握权柄,脚底下怎么可能没有踏脚石?从某种意义来说,不管石越自己心里怎样想,大宋朝的危机,就是他的机遇。

这是冷酷无情的事实。

但潘照临没有必要将这一切说出来。

便在这时,只见一个家丁急急忙忙向着书房走来,禀道:“宫里李都知派人来传话,说是有急事。”石越连忙起身,道:“快,带路。”他听这口气,便知道不是传旨,而是李向安悄悄着人捎话。

到了客厅,却见一个小黄门抱着双手,在那里踱来踱去,神情惶急,见着石越出来,老远便叫道:“学士,出大事了!”

石越心里一惊,便听那小黄门连珠价地说来,直听得他脸色发黄,愣在当场,半晌说不出话来。

[1].关扑,即赌博。

3

潘楼街某处。

石蕤牵着淑寿的小手,指点着店子里琳琅满目的商品,口中不住价地介绍着,“这便是上回我说的七夕的小土偶,阿旺几天前买过一个给我……”随着她的介绍,四双又是惊奇又是羡慕又是兴奋的目光,齐齐地望着一对小人偶——那一男一女两个小人,放在雕木彩装栏座中,用金银珠宝装饰着,对于这群孩子来说,实在是有莫大的吸引力。

“快把它给我!”淑寿身后的赵佣指着那对小人,用命令的语气大声喊道。却被淑寿一掌狠狠地打到他手上,“你没听璐璐说么,在外面买东西是要钱的。”

赵佣冷不丁被姐姐打了一下,一脸委屈地望着淑寿。

“带你出来就不要捣乱,说好都听璐璐的。”淑寿威严地道,“要不下次就不带你出来了。”

“六哥,下次我带一对给你。”石蕤安慰地说。

“我也要!”

“我也要!”

“我也要!”

她话音刚落,刚刚还非常威严的淑寿,与赵俟、狄环一起争先恐后地叫了起来。石蕤略显为难地望了三人一眼——这男女小人偶是宋人七夕流行的物什,眼前这种玩偶,要数贯缗线一对,淑寿与赵佣、赵俟对金钱没什么概念,自是不知这是一笔多大的“巨款”,石蕤虽然不过六七岁,却是自小被石越教育着,颇有些金钱观念的,自是知道这一对人偶,就要花掉阿旺一个月的月份钱。她也颇有点担心买不起——但这迟疑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她立时便想到,大不了找外翁外婆要便是了。她父母管教甚严,但是桑家二老,对于这个外孙女却是疼爱得似心肝宝贝似的,便是天上的星星,只要有价也会给她摘下来,何况区区几个玩偶。

“好,那便一人一对。”石蕤慷慨地应诺道。

四人大喜过望。石蕤又指着一个用黄腊雕成的小乌龟,得意地介绍道:“这个叫水上浮,放到水上,象船一样,不沉的。”她说完看了一眼赵佣,见他嘴唇微动,连忙又补充道:“上次阿旺带我来,想买给我,但是我妈不让。”

但赵佣却丝毫没理会她话里的暗示,又喊道:“我也要一个。”

立刻所有孩子便又跟着接道:“我也要!”

“好吧。”石蕤有些勉强地应道,心里却已经在嘀咕起来——这么多钱就这么白白花掉了,外翁外婆虽然会给,但是被父母知道,却未免要挨训。她本来还想带他们看看“果实将军”、“种生”、“花瓜”等新奇物什,这时候眼见着太子殿下见一样要一样,心里不由打起退堂鼓,再也不肯多说了。

她念头一转,问狄环道:“环哥儿你带了多少钱?”

狄环从腰边取出荷包来,翻开来数了数,几个孩子围着数了半天,统共不过五十文多一点。石蕤不由大起鄙夷之心,道:“环哥儿,你的月份便只这些么?”言语中竟是大有怜悯之意。

狄环也是甚少花钱的勋贵子弟,兼之清河管教甚严,亦极少出门,也没什么金钱观念。便这几十文钱,都已是好不容易攒下来,准备用来偷偷叫伴当给他买零食的——虽然此时这几个小孩身上,也就他一个人还有点铜钱,但听到石蕤刚刚慷慨地许诺下这么多东西,这时候被她嘲笑,想起刚才还炫耀自己有“很多钱”,顿觉脸红。低声道:“我的钱都是管家管着。”

赵佣却鄙夷地说道:“君子不言利,钱这种东西,带在身上做什么?”

石蕤横了他一眼,道:“那等下我们坐马车你走路,我们吃肉饼你看着。”

赵佣顿时语塞,便听赵俟问道:“璐璐,我们要坐马车么?”

“当然坐。”石蕤俨然便是众人的导游,道:“曹婆婆肉饼在朱雀门那边,我们走不了那么远的。不过,环哥儿的钱太少,租不起马车,只好坐驿车,四文钱一个人,走到前面的街口便有驿亭。”她说的驿车,是汴京时兴的公交系统,一种比寻常马车更长更宽的马车。淑寿几人都是闻名已久,但却从来没有机会坐过,这时不由兴高采烈地欢呼起来。

“璐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狄环几乎是崇敬地问道。

“我外家在这里啊,阿旺和侍剑都带我坐过驿车的。”石蕤得意地回答道。

众人羡慕地“啊”了一声。却见淑寿转过脸,对赵佣道:“你要坐车还是走路?”

赵佣迟疑了一会,毕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低声道:“坐车。”

便见五个小孩欢天喜地地出门而去,店里的伙计目送着他们离开店中,不由低声嘀咕道:“不知是哪家的小孩?那个小女孩看起来怎么这么象石学士府的大姐?”他再也不敢想,刚刚来到店中的,居然有一个储君、一个国公、一个公主、一个骑都尉、一个大学士千金!

正当石蕤领着一干金枝玉叶去坐驿车准备吃曹婆婆肉饼的时候,柔嘉却已经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整个人几乎都处在了崩溃的边缘。她这时候才知道什么叫“小巫见大巫”,至此时此刻,她才真正明白当年她的父母是如何为自己担心的。

再也没有想到,淑寿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朝中一干命妇入禁中拜寿,因太后特旨想见见石蕤,梓儿便将女儿也带了进宫。然后,太后留下高丽王妃叙话,梓儿便被清河请到静渊庄去小叙,向皇后因朱妃、王妃都特意恳请,便让柔嘉领着太子与信国公、淑寿公主一道去静渊庄玩耍——这两位皇子,因与狄环年纪相仿,自小便是玩伴,这原也是寻常不过的事。而淑寿自见过柔嘉这位姑姑后,便亲昵得几乎成为了柔嘉的跟屁虫,静渊庄更是常来常往的。到了静渊庄后,清河便让五个孩子一起在园中玩耍,只叫了几个同年的小黄门跟随陪伴,拉了柔嘉过来一道下石子棋。

没想到,便这么一小会的功夫,竟出了大事。

淑寿诱骗几个小黄门在园中捉迷藏,领着四个七八岁的孩子,从静渊庄后院的一个狗洞钻了出去——也亏得淑寿竟能把静渊庄摸得如此清楚。那一块的花园,原本是有几个宦者看管的,但因为静渊庄的下人多是皇太后特意调拔过来的内侍,这天赶上皇太后生辰,内侍省、入内省都人手吃紧,这些人又被调了回去帮忙,于是偌大一个静渊庄,许多的地方都没人看管,竟教淑寿他们跑了出去——当然,再也没有人想到,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待到她们发现之时,所有的人都惊呆了。静渊庄中乱成一团,所有的人疯了似地在庄中翻找,几个小黄门立时都被关了起来,严加审问——梓儿与清河,都是这么一根独苗,孩子突然失踪,做母亲的已是很难保持冷静,更何况还带上三个天潢贵胄,尤其是,还有一个储君在内!

果真有甚意外,石、狄两家,还有活路么?

责任永远都不可能是皇子与公主的。这一点,无论是梓儿与清河,心里都清清楚楚。而清河尤其要担一份责任——他们是在静渊庄失踪的。

不过,这其实也无关紧要,对于梓儿与清河来说,若自己的女儿和儿子真有什么意外,便已经是等于天塌了。

清河强忍着内心的担心、焦急、绝望——虽然汴京民风淳厚,治安极好,但小孩走丢的事情,在一个人口上百万的的大都市,却是再怎么样也无法避免的,前几年,王韶家的十三郎,就在元宵节时走丢了,幸好这孩子聪明机智,才没被拐走,最后反被内侍发现,竟让皇帝与皇后救了下来。但这样的好运气,不是经常有的。开封府每年秋决的犯人中,总少不了几个人贩子。而这五个孩子,最大的淑寿公主不过十几岁,而其余四个,都不过七八九岁的年纪,不是金枝玉叶,便是勋贵子弟,都没见过外面的世面,要是被人拐骗了,可真是一点都不希奇。但清河却是知道自己此时断不能离开清渊庄的——她叫住了迷迷糊糊准备叫人去报开封府的梓儿,两人一齐进宫请罪。

梓儿本来也是极聪明的人,被清河一提醒,立时便明白了过来。不管她再怎么着急,她也只能与清河一道进宫去请罪。虽然小黄门说是淑寿公主的主意,但是,错的只能是狄环与石蕤。而且,这件事情也不能声张。一则不能扰了太后的寿筵;二则若传扬出去,大宋皇室脸面全无——不仅让天下臣民百姓笑话,更让外国使臣看了热闹,笑话皇室教子无方;三则二人也无法向向皇后、朱妃交待,清河心里明镜似的,这事果真传扬出去,哪怕六哥赵佣只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这也是太子“失德”的大事!而最要紧的,却是即使闹得惊天动地,满城风雨的寻找,也于事无补——这么大的汴京城,要找五个小孩,便如大海捞针一般,宣扬出去,反而会使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有机可乘。

所以,清河只得嘱咐了柔嘉,让她先去设法寻找,自己与梓儿却是连忙进宫请罪。

人在慌张不知所措的时候,若身边有一个人能拿得定主意,往往便能够很快的安定下来。有了清河这定海神针,听她安排处置着。知女莫若母,梓儿随即便想到——这五个孩子中,另外四个都极少出门,只有她家的女儿是被经常带着在外面乱跑的,石越似乎一点也不曾有过要培养“大家闺秀”的想法,经常带着她满汴京的到处乱窜。夫妻俩为了孩子的教育方式,还发生过小小的口嘴,但最后还是梓儿妥协了。因此,这五个小孩溜出去,真能带路的,怕也只有她家石蕤了。她连忙将石蕤平素喜欢去的所在,一一向柔嘉说了,这才极不放心地随着清河进宫。

千斤重担,便这样落到了柔嘉的身上。

柔嘉不敢肯定这是不是一种“报应”。当年她害得多少人提心掉胆,担惊受怕,如今,几个小孩牛刀小试,她一辈子的“伟业”,竟都比不上这么一场惊吓。

天知道,这中间可有一个太子殿下啊!

而且,那石头究竟是怎么样教女儿的啊?柔嘉脑子里乱成一团,刚刚梓儿所说的石蕤惯常爱去的地方,从城北的封丘门、北州桥,到城南的玉楼包子、曹婆婆肉饼、张八家园宅正店、白水潭学院;从城东的东西榆林巷、枣冢子巷,到城西的万家馒头、建隆观、州西瓦子——天知道石越为什么带女儿去那种地方?!乱哄哄地四五十个地名被梓儿一股脑地塞进她脑子里,汴京城的东南西北,潘楼街、土市子、大相国寺……不管是汴京有名的,没名的,好象竟没有这石家大姐不爱去的地方!

这么些地方,柔嘉若果真要一个个寻去,没有两三天功夫想都不用想。

柔嘉出了静渊庄就开始想主意,亏了她也曾经是个惹事生非的主,胆子也大得吓人——她又拐回禁中,顺手抓了个小黄门,便叫他领着去找石得一。清河不是说不能声张出去么?找皇城司便是了。她也不曾细想石得一权威熏天,寻常宗室都要忌惮他三分,何况她只是区区一个县主。但柔嘉是依着自己的想法行事惯了的,哪怕这些年来懂事成熟了,却毕竟不会如清河一样思前虑后设想周到,在西华门前逮着石得一,揪着他耳朵便拉到一边,噼里哗啦便命令起来——倒似她才是大宋的皇城使,理所当然地要他出动全部皇城司兵吏悄悄寻查,火速派人到各个城门严加察访。

她这么一说,直把石得一惊得七魂出窍。石得一素知柔嘉不比寻常宗室,是轻易惹不起的。何况还摊上这么一个惊天动地的事情,哪里还敢多说什么,连连答应,也不敢迟疑,记下五人的衣着打扮,急忙派人传令——所有皇城司的探子立刻改变任务,全力查访三男二女五个小孩。连石得一自己也不敢再呆在禁中,匆匆忙忙部分了禁中的安全,也亲自出宫督办。

但柔嘉其实也不是真的知道皇城司究竟有多大的力量,找过石得一后,便策马奔赴石府。她的想法是极单纯的,梓儿告诉她这么多的地名,她怎么样也不可能记全,找到石府的人帮忙,他们总该知道石蕤平素爱去的地方。到了石府,正好撞见侍剑。侍剑听她一说,整个人都吓傻了——他随手从府中抓了几个家丁,便随着柔嘉一道到处寻找。

侍剑也是常领着石蕤玩的,知道石蕤外家在潘楼街,她又最爱那边的热闹,且那一带离静渊庄也不算太远,因此马上领着柔嘉往潘楼街跑去——几个人急得满头大汗,在潘楼街一处处地打听着,却不知道,石蕤已经领着淑寿四人,正坐在从旧封丘门开往朱雀门的驿车上,兴高采烈地拍手大叫着。

曹婆婆肉饼的掌柜并不叫曹婆婆,而是一个老实敦厚的中年男子——他被人们唤作“曹员外”——汴京的市民,习惯将富人唤作“员外”。耶律萌显然一时间难以接受“曹婆婆肉饼”居然是个男人掌柜,颇有点吃惊,他远远比不上萧佑丹这么了解宋朝,并不知道在宋朝,商人们已经有了品牌的观念,象曹婆婆肉饼这样有口皆碑的老店,自然是不会轻易改招牌的。但这一位曹员外,显然也没有商业扩张的想法,尽管前来买肉饼的人络绎不绝,但曹婆婆肉饼依然只是一家小店子,不过,大部分人都买了就带走,只有极少数的人,才会在店里就着清汤吃饼。

这一天对曹员外来说,是不同寻常的一天。虽是高太后的生辰,但一向信奉勤俭持家的曹员外,并没有如一般的汴京市民一样,去大相国寺看热闹。汴京市民是极喜欢热闹的,但曹员外却秉持着一个宗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风雨无阻,店子都要开门迎客。市民们去大相国寺看热闹,住在城南的人回家时会经过这里,象李七家正店这样的大酒楼,普通的市民也是不敢进去的,他们累了饿了,便会到曹婆婆肉饼来买块饼,或者去张家油饼、玉楼包子买块油饼、买个包子充饥。所以,象曹婆婆肉饼这样的店子,一般来的都是极普通的市井小民,极少会有达官显贵们屈尊纡贵。

但这一天,却显得极为反常。

先是来了两个客人,衣着光鲜,气度举止,都不似寻常百姓,而说话的口音,更不似汴京人。两人买了几块饼,要了两大碗汤,找了个角落坐下,便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其中一个客人一边吃还一边称赞,“这肉饼,十余年来,最难得味道都没有变化。寻常人不知道,吃曹婆婆肉饼,一定要到店里来,就着汤吃,这才正宗。李清臣哪里能知道这等妙处?”

曹员外听他语气,竟是店里十余年前的老客,因疑心是赶考的举子,正寻思着笑着上前去搭几句话,联络联络感情——若将来得中了,也能写几个字什么的挂着,装点装点……他正打着小算盘,却又有四个客人走进店中,要了几个肉饼,也不吃汤,只找了张桌子,心不在焉地啃着。这四个客人,说穷不象穷,说富不象富,说是百姓不象百姓,说是官又不象官。他们也不象来吃东西的,反倒不时拿着眼睛瞄那桌的两个客人。曹员外正摸不清他们是什么来路,却听自己的小儿子拉了拉他的衣服,在他耳边低声道:“爹,这是皇城司的。”

“你怎么知道?不要乱说。”曹员外吃了一惊。

“坐在那边那个,是小甜水巷的林五,三年前贿赂了宫里的蓝公公,到皇城司谋了个差使。爹不记得了么?”

曹员外不觉凝神仔细看了看,果然便是林五。

“爹,不会有什么事吧?”

“我们规规矩矩的老百姓能有什么事?”曹员外低声训了几句,把嘴朝萧佑丹与耶律萌呶了呶,“是冲那两位来的。”

但这么着一搅,曹员外却也不敢再去搭话了。幸好皇城司的那几个探事并没有呆太久,没多久,四人仿佛有什么急事,付了钱匆匆忙忙便走了。

这反常的举动,不仅让曹员外大惑不解,连萧佑丹与耶律萌也暗暗奇怪。

萧佑丹绝非循规蹈矩的人,李清臣不肯陪他来吃曹婆婆肉饼,都亭驿里里外外戒备森严,但他到底还是找了个当儿溜了出来——不过,他本事再大,也抵不过职方司与皇城司人多,屁股后面,终是跟上了几条尾巴。只不过,职方司与皇城司的办事方法却大不相同,职方司是暗暗盯梢,皇城司却是明目张胆地跟着,根本不怕被发现——这既和两个机构的人员有关,也与各自的职责有关,职方司恨不得萧佑丹去见见汴京的间谍,但皇城司却只要不出什么漏子便心满意足。

但不管他们怎么样,萧佑丹却只是津津有味地啃着肉饼,在他看来,这几文钱一个曹婆婆肉饼,比集英殿的美味佳肴,要好吃得多。因此皇城司的人进来挑衅式的盯梢,他毫不在乎,反倒是他们突然离去,让他暗暗纳闷。但这个闲事,也不是他能管的。

心满意足地喝完最后一口汤,萧佑丹满意地抹了抹嘴,看着早已吃完的耶律萌,二人不觉相顾一笑。正准备叫掌柜的过来结账,却听到一个稚声稚气的声音道:“店家,要五个肉饼,五碗汤。”

“好呢!”萧佑丹听曹员外答应一声,却见二女三男五个孩子走到相邻的一张桌子上坐了下来,他随便瞥了一眼,却立时怔住了。

龙纹!

坐在他身旁的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坐在板凳上,双脚晃**着,露出了半截靴子上,这上面竟然绣着龙纹!

萧佑丹几乎疑心自己看错,定晴再看五人的打扮,这五个小孩身上的衣帽,都是极精美华贵——但从衣服上却看不出异样来,当时汴京富贵之家,穿着僭越逾礼,早已经是常事。而宋朝皇室,即使是皇帝,其服饰也常常与普通官员无异。

许是某个亲王、郡王家的孩子,偷偷跑了出来。萧佑丹暗暗想道。却见曹员外的小儿子端着菜盘过来,抹了抹桌子,一面极为熟络地笑道:“几个小员外、小娘子,怎么便自个儿出来玩了?”

“小员外?”赵佣望着狄环,奇怪地问道:“环哥儿,你是员外郎么?”他只听说过员外郎,却不知道民间的习俗,眼见这伙计是和自己一行说话,但他和赵俟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员外郎的,因此在他想来,自然只有狄环了。

狄环摇了摇头,骄傲地道:“我是骑都尉,不是员外郎。”

赵佣与赵俟更觉奇怪,二人睁大了眼睛,惊讶地望着石蕤,却怎么样也不肯相信她会是员外郎!但这一声“骑都尉”,却真真将人吓了一跳。自从王安石拜相以后,宋朝对恩荫便越管越严,新官制以后,更是珍惜名爵,在司马光与石越的强烈主张下,恩荫较之王安石时代更加严格了。狄环小小年纪,便恩袭骑都尉,不仅令萧佑丹与耶律萌大吃一惊,连曹家小儿子,也都吓了一跳。

“六哥、七哥别多嘴。”淑寿到底年纪稍长,要多懂些事,摆出姐姐架子,瞪了赵佣与赵俟一眼。二人对淑寿甚是敬畏,缩了缩头,更不敢说话。

曹家小儿子狐疑地望了五人一眼,知道是贵人家的子弟偷偷跑出来玩,也不敢多说什么,把汤和饼上了,一面跑回去和老爹商议要不要报开封府。汴京百姓都是很热心的,并没有各人自扫门前雪的习惯,何况若是这几个小孩子走失了,万一官府追究到这里,他们也脱不了干系。

但这么着几句话,却也已经令萧佑丹大生好奇之意。他几乎是直觉地便感到这几个孩子不同寻常。因此也不忙便走,更加细心地留意这几个孩子来。

五个孩子显然都是饿了,虽然从潘楼街过来是坐驿车,但从静渊庄到潘楼街,也却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虽然几个孩子边走边玩,不容易感到累,但是大半天几个人都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中,却也是颇消耗体能的。赵佣平素在宫里吃饭是极挑食的,也不怎么能吃东西,因此身子极弱,这时候喝一口清汤伴一口肉饼,竟风卷残云般吃得一丁点都不剩。赵俟与狄环更不用说,早早就吃完,他们都不敢招惹淑寿,只是眼巴巴地望着石蕤手中的半个大饼,不过毕竟也不好意思公然要石蕤嘴里的东西。

“我还要一个!”但赵佣却没有那么多想法,吃完之后,马上高声叫了起来。

“钱不够了。”石蕤为难地说道,狄环将铜钱从荷包里掏出来,哗啦啦倒在桌子上,不过三十几文,刚好够他们一人一个肉饼。

几个小孩面面相觑,赵佣心里极想要,却害怕被淑寿骂,眼巴巴望着淑寿。

萧佑丹此时已是由好奇到觉得有趣,他已经肯定这几个孩子都是宋朝勋贵子弟,只是不知道身份究竟有多尊贵而已。他饶有兴趣地望着几个孩子,要看他们怎么处置这事。

却见淑寿望了赵佣一眼,又转向石蕤,问道:“璐璐,你上回不是说过有地方当东西么?”

“嗯。”石蕤点点头,马上便明白过来,“啊”了一声,道:“要是当了东西,被发现要挨骂的。而且我爹爹说过,到当铺当物什,都是很吃亏的。”

“我便说不小心丢了便是。”淑寿不以为然地说道,一面摘下一个耳坠来,学着石蕤的口气喊道:“店家。”

曹员外已经听他小儿子说起这群小孩中有个“骑都尉”,心里正在为难:他到底不知道底细,也不敢随便报官,须知开封府的官老爷也不是那么好相处的。但若不管,又怕担上干系自己担待不起。这时听到淑寿唤他,连忙亲自跑了过来,打了躬问道:“小娘子,不知有何吩咐?”

“我用这个再换你三个肉饼,行么?”淑寿到底是第一次干这勾当,心里又是兴奋,又是忐忑。

曹员外望着淑寿手里的耳坠,半晌说不出话来。单单耳坠上面的那颗珠子,只怕梁家珠子铺里轻易也寻不出这么好的珍珠来。用这么名贵的东西,换三个肉饼……“要得!”曹员外几乎忍不住要把这两个字吐了出来。

淑寿却以为他不肯答应,不觉失望,这对耳坠原是她极喜欢之物,若非是心疼两个弟弟,哪里便肯给人?这时抿抿嘴唇,又取下另一只耳坠,道:“这总该够了吧?”

“一只便够了。”石蕤却不干了,一把拦住。“上回我到梁家珠子铺买一颗寻常珠子都花了几百文,三个肉饼也就是十几文,一只便够了。”

萧佑丹在旁边听得再也忍耐不住,不由得哈哈大笑。招手叫过曹员外,笑道:“店家便给他们三个肉饼,算到我的账上便是。”

“是。”曹员外陪着笑应了,又恋恋不舍的望了那珠子一眼,连忙吩咐了儿子上肉饼。

石蕤却不肯平白无故得人好处,学着大人的样子,对萧佑丹敛衽一礼,道:“不知这位先生如何称呼?尊府在何处?明日我好叫人将饼钱送还。”她到底也算是名门之女,年纪虽小,面对生人之时,倒还没把平素学到的礼节全部抛到九霄云外,也说得似模似样的。

这时肉饼已经送到,赵佣拿起一个肉饼方啃了一口,听石蕤还要还钱,含着饼道:“既要还钱,便再来两个!”

这回连耶律萌都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但他只笑到一半,便猛然顿住——连萧佑丹也想不到,石越竟会在此时突然出现在曹婆婆肉饼的店门口。

“石学士!”萧佑丹才说了三个字,便听到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唤道:“爹爹!”他大奇回头,却见石蕤低着头,一副做了错事的模样。他又抬头望望石越,见他满头大汗,一脸焦急,全不似平时的从容镇定,几乎再次笑出声来。

“萧大王?”石越亦没有料到萧佑丹会出现在此处,他看着萧佑丹,目光却停到了石蕤脸上,他见女儿没出什么意外,已放了一半的心,再掠过她身边,见淑寿、赵俟、狄环都心虚地低着头,赵佣刚好捧着肉饼咬了一口,猛然间见到自己,似乎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一脸茫然地发起呆来,石越又好气又好笑,但一直悬着的心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几乎将他吓得半死——汴京城到底不是世外桃源,反倒是一个巨大的名利场,什么样的人都有,万一碰上歹人,后果可真是不堪设想。皇帝这时早已经知道几个孩子失踪之事,又惊又急,几乎是坐立不安。现在外头看起来欢天喜地的,禁中却早已经乱成一团——李向安这才派人给他报讯。石越收到消息,立时便猜到此事他的宝贝女儿“功不可没”——若没有她从中撩拨,另外那四个孩子,哪里会想到溜出宫来?因此他亦是循着女儿爱去的地方寻找,不过他到底身份不同,一面调集了府里的人手,只说是石蕤失踪,瞒了两个皇子与公主的事,令他们四出寻觅;一面又动用自己的关系——开封府有两个巡检,乃是他抚陕时的亲兵出身,平素里,凡是石府的门客亲兵家人,只要出了石府的大门,除了司马梦求外,石越便一律不许来往——这亦是为了避嫌,这时候却顾不了许多……

便是如此,他在城南足足找了一个时辰,才有开封府的一个捕头来报,说见着石府的小娘子在曹婆婆肉饼店,他匆匆赶来,却不料竟在这里见着萧佑丹——不过也不奇怪,那开封府的人,自然是不认得萧佑丹的。

石越见几个小孩平安无事,稳下心来后,却又暗暗叫苦。他也不知道萧佑丹是否已经知道几个孩子的身份,这时更不敢多说,立即反客为主,问道:“萧大王如何会在这里?”萧佑丹并非常驻使节,没有宋朝官员陪同,随便出都亭驿,到底是不合礼节。因此石越语气中隐隐便带了质问之意。

萧佑丹笑道:“一别汴京十余年,闲来无事,正好出来走走,看看汴京究竟还有何变化——这一位,便是令嫒么?”

“小女顽劣,石某教女无方,让大王见笑了。”石越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旋即道:“还是请大王早回都亭驿,若要观赏汴京风情,可叫礼部安排官员陪同——大王固有闲情逸致,然若有何意外,大王乃北朝重臣,到时大辽皇帝问起来,可叫敝国为难了。”

“学士说笑了。”萧佑丹眼见石越似乎急着遣开自己,反倒生了疑心,他用眼角余光又瞥了石蕤几人一眼,笑道:“休说大宋职方司、皇城使都是精兵强将,护卫周到,便是小王与耶律将军,亦都是马上出身,等闲之辈,不足挂齿,又能有何意外?”

“是么?”他话音刚落,便听到店外有人冷冷接道,“萧大王是以为我大宋无人么?”

“岂敢!”萧佑丹淡淡笑道,望着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缓缓走进店中。石越见着此人进来,心中暗叫一声苦,果然,便见赵佣终于回过神来,慌忙咽下口中含了半天的肉饼,笑逐颜开地跳了起来,口里喊道:“杨将军,你来了!”他虽然贵为太子,但终究自觉心虚,加之宋室皇子教育严格,石越又是朝廷重臣,他刚才猛然间见到石越出现,竟是大大吓了一跳,所受惊吓只怕比石蕤更甚三分。所以捧着肉饼发了好久的呆,竟不知如何是好,只觉怎么样都是失仪,这时见到杨士芳出现,便如见着救星一般,急忙抛了肉饼就朝杨士芳奔去。

杨士芳见赵佣无恙,亦暗暗松了口气,下意识地便想行礼,总算是生生忍住。

“杨将军?!”萧佑丹与耶律萌交换了一下眼色,狐疑道。二人越发觉得这事不同寻常。

杨士芳只看了石越一眼,却没有再理会萧佑丹。他回过头,似是向门外打了个暗语,便见一辆马车急疾而至,停到了店门之外,又有两个身着常服的班直侍卫走进店中,径直走到淑寿与赵俟身边,护着二人出门而去。杨士芳牵着赵佣的手缓缓走到店门口,忽然回头,冷冷逼视萧佑丹一眼,便转过头,带着赵佣扬长而去。

石越心中苦笑不已——事情如此发展,他知道以萧佑丹的精明,这件事终究是瞒不过去的,但这时候也只好瞒得一时算一时,毕竟他怎么样都管不到杨士芳。一面向石蕤道:“蕤儿,环哥儿,你们过来。”

石蕤与狄环怯生生地走到石越身边。石越看了女儿一眼,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方抬头欲向萧佑丹告辞——闹出佑大的事情,他必须领着这两个小孩,去宫中请罪——却见萧佑丹与耶律萌都变了脸色,怔怔地望着门口。

他顺着二人的目光瞧去,却见店门口的一块铺地的青砖,竟已四分五裂。

“石某尚有俗务在身,不便久留,便先告辞了。为大王安全计,为两国邦交计,还望大王早回驿馆。”石越正抱拳向萧佑丹告辞,却感觉有人扯着自己的衣襟。他低头望去,却见石蕤正在轻扯自己的衣袍,见他目光,慌忙低下头去,细声道:“爹爹,我还欠这位萧大王三个饼钱……”

“杨将军,刚刚那个是什么人?”马车上,赵佣好奇地问着杨士芳。与日日相处的杨士芳在一起,他感觉自在了许多。但心里终免不了有点惋惜不舍。

“六哥问的是那个契丹人么?”杨士芳习惯性是冷冰冰的语气,“他是辽国的北枢密使、卫王。是来给太后祝寿的。”

“北枢密使是多大的官?和文太傅一样大么?”

“差不多大。”杨士芳简短地答道。

“他比文太傅和气。”赵佣突然道。

“六哥千万不可乱说。”坐在马车门口的内侍庞天寿慌忙回过头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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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新宋·十字1楔子 2. 第一章 声名鹊起 3. 第二章 终南捷径 4. 第三章 集英殿风波 5. 第四章 学术与政治 6. 第五章 白水潭之狱 7. 新宋 十字2 第六章 拗相公 8. 第七章 离间计 9. 第八章 汴京新闻 10. 第九章 吕氏复出 11. 第十章 天下才俊 12. 第十一章 再度交锋 13. 新宋 十字3 第十二章 婚姻大事 14. 第十三章 匪斧不克 15. 第十四章 汴京 杭州 16. 第十五章 十字 17. 新宋II 权柄1 第一章 身世之谜 18. 第二章 典制北门 19. 新宋II 权柄2 第三章 励精图治 20. 第四章 江头风怒 21. 新宋II 权柄3 第五章 安抚陕西 22. 第六章 哲夫成城 23. 第七章 国之不宁 24. 新宋II 权柄4 第八章 大安改制 25. 新宋II 权柄5 第九章 贺兰悲歌 26. 尾声 27. 新宋III 燕云1 第一章 一闻战鼓意气生 28. 第二章 庙堂无策可平戎 29. 第三章 谁持白羽静风尘 30. 第四章 书生名利浃肌骨 31. 第五章 东风未肯入东门 32. 第六章 面如田字非吾相 33. 第七章上 江上潮来浪薄天 34. 第七章下 江上潮来浪薄天 35. 第八章上 中流以北即天涯 36. 第八章下 中流以北即天涯 37. 新宋III 燕云2 第九章 国须柱石扶丕构 38. 第十章 当年师友尽豪英 39. 第十一章 错料一帆超十程 40. 第十二章 三朝元老心方壮 41. 第十三章 一夜大雪风喧豗 42. 新宋III 燕云3 第十四章 两河百郡宋山川 43. 第十五章 天机云锦用在我 44. 第十六章 莫嗟身世浑无事 45. 第十七章 安汉当年一触龙 46. 第十八章 封疆尽是春秋国 47. 第十九章 黄金错刀白玉装 48. 附录 49. 新宋III 燕云4 第二十章 关河迢递绕黄沙 50. 第二十一章 云重阴山雪满郊 51. 第二十二章 君王有意诛骄虏 52. 第二十三章 熊罴百万临危堞 53. 第二十四章 天下自古无能才 54. 第二十五章 河潼形胜宁终弃 55. 第二十六章 真刚不作绕指柔 56. 新宋III 燕云5 第二十七章 臣忧顾不在边陲 57. 第二十八章 圣主如天万物春 58. 第二十九章 谁知快意举世无 59. 第三十章 自古和亲诮儒者 60. 新宋III 燕云6 第三十一章 与昔一何殊勇怯 61. 第三十二章 三更雪压飞狐城 62. 第三十三章 山河百战变陵谷 63. 第三十四章 谁其当罪谁其贤 64. 新宋III 燕云7 第三十五章 平昔壮心今在否 65. 第三十六章 明皇不作苞桑计 66. 第三十七章 莫笑青袍学士老 67. 第三十八章 心如金石同谋国 68. 第三十九章 死生共抵两家事 69. 第四十章 人间谁解惜春风 70. 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