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宋(全15册) - 第八章 汴京新闻

如果我们有立场的话,我们的立场就是中立。

——《汴京新闻》评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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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石给皇帝见过礼后,抬头看见放在御案上的报纸,又看了石越一眼,便知道皇帝和石越肯定是在谈论《汴京新闻》的事情。

石越给王安石行过礼,站到一边。赵顼便笑问:“丞相此来,却有何事?”

“陛下,臣是为了这《汴京新闻》而来。”

赵顼笑道:“这倒巧了,朕刚刚就和石卿在说这事。石卿将刚才的事向丞相说一遍吧。”

石越应了一声“是”,便又将之前讨论的事情,和王安石细细说了一遍。

王安石听完,皱眉道:“陛下,臣以为定下条法管制,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只是任由他们这么非议朝政,只怕终有一天,朝廷大事,要受流俗影响。圣人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些人公然点评朝政得失,虽目下看来无大不妥,但长久看来,终会有隐患。若要议订条法,就应当在条法中严厉禁止此等情事。”

石越到底还是想维护言论自由的,见王安石这么说,不由急了,连忙说道:“陛下,臣以为丞相所虑,虽不无道理。但治国之道,当刚柔相济,徒以刚强,必将自折。况且士民与天子,若连为一体,则国家昌盛,若互相猜忌,则亡国可待。故民者水也,当因势利导。物有利弊,当取其利而防其弊,不必因噎废食。自古奸滑之吏,欺上瞒下,御史之设,不能尽察,有报纸从中监督,只需事先用法令约束,使其言必有据,不敢造谣诽谤,则未必不可得其利。若一意禁止,则是使上下相隔,非上策也。且孔子虽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然孔子教弟子三千,未必不言政事,孟子在稷下,亦未必不言政事,此皆圣人权变之道,后之学者,也不必徒守经文。”

王安石听石越说到“徒以刚强,必将自折”,心里不由一格,倒似觉得在讽刺自己一般,但细揣石越语气,又不像如此。他想起宣德门前之事,不由暗暗叹了口气。自己若一意执着,倒似自己有什么欺上瞒下之事怕让皇帝知道一般。当下不再争执,说道:“石越所说也不无道理。臣以为可着两府、学士院等共议,制《皇宋出版敕令》,再下廷议,颁布执行。”说完这些话,王安石竟觉得自己变了许多。

石越见王安石退步,也见好就收,道:“臣以为丞相所言有理。”

石越只要《皇宋出版敕令》颁布就好——不管其中管制了什么,最起码的,是官方用这样的形式认可了报纸的存在,这一点便意义非凡。至于其中的限制,不仅可以辩论,以后也是可以修改的。

而出乎石越意料的是,桑充国与《汴京新闻》也似乎明白这一点,在朝廷有意制订《皇宋出版敕令》的消息传出之后,《汴京新闻》的社论立即给予了正面的评价。

至于新党,虽然也有人怀疑《汴京新闻》会在以后借民意攻击新法,为新法的执行增添麻烦,但所有人都知道王安石自白水潭之狱后,政治威信大受打击,这时候在“无关紧要”的《汴京新闻》上再次激化与石越、桑充国的矛盾,是相当不智的。何况石越等人动辄以“言者无罪”、“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为借口,而皇帝本人对此也倾向支持,再去争辩,实在不见得能讨得好去。这一点便是王安石心里也明白。而且,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读过书却没有机会做官,或者官职卑微,或者颇受打压,不能对朝政发表意见,心里却念念要“以天下为已任”的士大夫,此时突然发现报纸这个东西可以让他们说出心中想说的话来——这些潜在支持者的力量,也不可小视。

在这种情况下,新党将全部精力都投入了《保马法》、《市易法》的制订之中。王安石此时也并不知道,王韶已经在西北取得军事上的大胜利;否则他只要把《皇宋出版敕令》稍稍牵制一下,情况就会完全不同。但是,此时报捷的使者,依然还在路上。

五月一日,虽然冯京与石越等人极力反对,《保马法》与《市易法》依然写出草案,上呈皇帝御览,皇帝当天即御批二府三司学士院诸寺监共同讨论。

五月二日,崇政殿。

石越上《论保马、市易二法情弊札子》,预言保马、市易二法推行后可能出现的弊端,而文彦博、吴充分别上《官不与民争利札子》、《保马法事繁弊多札子》,明确表示反对。

赵顼对于石越反对二法,显得相当的不满。他坐在御椅上,听石越读完札子,沉着脸说道:“石卿,诸事未行,卿岂能未卜先知?莫须有之事,怎么可以用来反对朝廷大事?”

石越已料到皇帝会不高兴,因此也并不怎么着急,只缓缓答道:“陛下,臣并不是反对保马法。”

他话一出口,满朝哗然。刚才读的札子反对之意非常明显,转口就说自己不是反对保马法,未免过分反覆。冯京等人侧目而视,连王安石都惊诧莫名。马上有御史蠢蠢欲动,想要弹劾石越举止失度,言辞矛盾,失大臣体。

赵顼也不悦的问道:“卿这不是反对,又是什么?”

石越欠身答道:“谋国如对弈,未虑胜先虑败。若保马法之利,臣虽愚亦知,然其可能出现的弊端,亦不可不察。臣非反对保马法,而是希望能谨慎从事。臣列举可能出现的弊病,是希望执政能够三思,想想施行二法后,可能出现的这些弊端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和取得利益相比,孰轻孰重。万一弊病尽现,而利不能收,又当如何。臣虽然不能未卜先知,但知道用兵与谋国,都要先庙算廷议,趋利避害,庙算之时,害与利等,亦不当实行。现在廷议二法,丞相言其利,微臣言其弊,陛下与诸大臣可以权衡利弊。臣拾遗补缺而已,非敢决断机务也。至于市易法,臣以为有百害而无一利,实不足道。”他说来说去,其实还是反对,不过是说得委婉一点,表明自己并无成见,不过是就事论事而已。

石越虽然刻意表明一个委婉的态度,但文彦博、吴充却没有这么多顾忌,各自出列,断然说道:“臣等反对保马、市法二法之意甚明。”二人这一句话中,竟是对石越的委婉也颇有不满。

接下来便是王安石新党与文彦博等人唇枪舌剑,新党大谈二法之利国利民,可以为国家省多少开支,可以如何方便百姓;旧党则无非说君子不言利,为政在清要,二法事繁弊多,说不扰民,是自欺欺人,说到利国,则未见其利,先见其害之类。双方争执不下,一直辩到中午,也没有议出个结果来。石越只袖手旁观,不发一言。

赵顼听来听去,难下判断,只好宣布改日再议。

众人退出崇政殿后,因为轮到冯京轮值,石越便与冯京一起往中书省走去。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呼唤,石越回头一看,却是文彦博。当下连忙施了一礼,问道:“文相公有何指教?”

却见文彦博走近来,冷笑道:“石秘阁,指教不敢。只是石秘阁虽然有经济治国之材,风骨却不让人佩服。为人臣子的,若明知某事不妥,当以死谏,岂可以柔媚行之?”

石越见他语气不善,心里却也有几分气恼,暗道:“你凭什么来教训我?”脸上却只不动声色的说道:“文相公所言虽然有理,但是凡事过刚易折,刚柔相济,比起一勇之夫,更显难能可贵。何况若以保马法而论,保马法之弊虽然让在下顾虑良多,然而保马法之利,亦让人不能不心动。是非对错,我也并无把握。如果仅仅因为看到弊端,就断然否定,不敢有所作为,这种行为,似勇实怯,我也不能苟同。”他义正辞严的说来,顿时让文彦博哑口无言,连许多旁听的官员也暗暗点头。

冯京打圆场的笑道:“老夫刚才差点也误会子明了。想不到子明有此等胸襟。”他这话虽是夸石越,却也是给文彦博一个台阶,意思是你看走了眼并不奇怪,我也一样。

文彦博岂有不知之理,但石越话中讥他“不敢有所作为”、“似勇实怯”,让人听起来却很不舒服,当下只勉强抱拳道:“恕老夫孟浪了。”

石越微微一笑,答了一礼,说道:“哪里,文相公的风骨,也是在下所敬佩的。”

这番对答很快不翼而飞,传遍官场。赵顼免不得要感叹石越是个一心为国的臣子;而王雱却加深了石越是“伪君子”的印象。

2

五月三日,清晨。

一骑快马从万胜门飞驰而入,清脆的马蹄声踏破了汴京清晨的宁静,也给王安石送来了雪中之炭。

中书省今日正当王安石轮值,王安石一边默读着保马法和市易法条例,一边想着石越指出的那些可能出现的弊端。虽然口里不说,但是王安石对于文彦博说什么“君子不言利”是不屑一顾的,但是对于石越提出的一条条似乎亲眼目睹的弊病,心里却不能不引起警觉。在中书省讨论时,石越就多少提到过一些,但是远不如他在给皇帝的札子中说得那么详细——这让王安石对石越颇为不满。但不满归不满,那一条条的弊病,总让他心里不能踏实。想到这里,王安石不由看了一眼正在自己阁房阅读文书的石越:虽然低着头,可是白皙的脸上,和三年前初见相比,又多了几分坚毅与自信。王安石暗暗叹了一口气:这个年青人无论如何,也是一个真正的人才!可惜和自己不能同心协力。

正在出神之间,忽然有人匆匆进来,高声禀道:“相公,西北王韶有使者来了。”

他声音太大,顿时连石越这些在自己房中办公的人都听到了,无不抬起头来聆听。兵者,国之大事也。王韶来的消息,无论好坏,都是大事。

王安石心里一惊,问道:“快召进来,难道西边……”他最害怕的,还是西北军事失利,军事上哪怕小小的失利,也是略显文弱的大宋不能承受之重。

石越放下文书走了出来,笑道:“丞相不必担心,必是好消息无疑。”

众人都疑惑的望了石越一眼,不知道他为什么敢下此断语。王安石也问道:“子明又如何知道?”

石越笑道:“若是坏消息,沿路的州郡一路传一路,他们的消息肯定在王韶的使者之先,岂能等到王韶的使者都到了京师,各州郡却一点消息都没有?”

王安石听他的话也有几分道理,点了点头,略定心神,说道:“等使者进来就知道了。”

未多时,使者便被引了进来。他给王安石请个安,说道:“奉王总管令,递交奏表与相公。”一面从怀里掏出一份奏折来,双手递上。

王安石接过奏折,一面观察使者神色,见他眉宇间有喜色,心里更加放心,说道:“你远来辛苦,先回驿馆休息,到时候自有人给你回文,不过你也别出驿馆,若有事要问,会有人来找你。”

使者答应一声,告退而去。

王安石这才回到案前,拆开奏状,见上面写着:“……臣已拓地一千二百余里,招附三十余万口。方整饬军事,引兵而西,破蒙罗角、抹耳水巴诸羌,指日可待,诸夷既破,瞎征可平……”

分明便是一个大胜仗!

王安石喜不自禁,笑道:“果然不出子明所料,我要立即面圣!”

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王韶在西北取得的功绩就传遍了汴京。

石越看着高兴得走来走去,喜形于色的赵顼,心里暗暗感叹,王韶的所谓功劳,不过是单骑说服了一个部落投降,并无半点武功可言,当汉朝强大之时,司马相如以一词臣,持节招附蛮人部落数以十计,亦不过平常之功,相比古人,实在不足道。但是放在此时,却已经是大宋数十年来第一次“进取之功”了。

赵顼完全沉浸在喜悦之中,虽然这个好消息不过是西北恢复河、湟进而图取西夏的第一步而已。好半晌,依然略显年轻的皇帝兴奋的说道:“以王韶为秦凤路沿边安抚使,下诏褒奖。归顺的青唐大首领,赐封西头供奉官,他们想姓包,就依他们,赐姓包氏。至于如何安置,中书与枢密共议。”

“遵旨。”王安石的心情也极好。

赵顼笑道:“看来人才不可闲置,王韶这样人才,若是闲置,怎么会知道他有这等胆略。这也是丞相有识人之明,推荐有功。丞相力主其事,若论首功,当归丞相。”

众人都哄然称是,连文彦博也不好说什么。他有满肚子的气,却发作不得——王韶捷报,不送枢密院,直送中书,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王安石连忙谦道:“臣不敢居功,这是皇上用人得当,方能使臣子人尽其材。”

赵顼笑道:“古往今来,能用人者,方为英主。汉武帝、唐太宗,都是能用人,才能其成功业。”他从小最仰慕的,就是这两个皇帝的功业,总希望有一天自己能更胜过此二人。

王安石恭维道:“唐太宗不论,汉武帝的见识臣以为是很低下的,他所用之人,不过是卫青、霍去病,以文景之基业,让天下户口减半,也不能灭匈奴,皇上当远胜之。”

赵顼却瞄了石越一眼,石越在几本著作中,论西汉功绩甚详,他想起石越以前说过的话,顺口说道:“这只能怪汉武帝自己喜欢夸饰奢侈。他对外拓边的功绩,不可以抹杀。天下户口减半,和开拓无关。”

王安石和赵顼,非止君臣,更似师友,说话向来没什么顾忌,当下不服气的说道:“多欲不能害政,齐恒公也很奢侈,可是方略得当,齐国治理得很好。”说来说去,又说到他王安石治国的中心思想上去了:开源而不节流。

赵顼摇摇头,道:“汉武帝不能和齐恒公比,汉武帝多欲,不仅在内政上,他攻击匈奴是对的,但是因为一马之故,远征大宛,劳师万里,死者数以万计,视人命如草芥,这才使天下户口减半。朕不取他这一点。为政者,当以仁者为先,以爱民为务。”

他这一番话,众臣都知道是石越在《历代政治得失》中所鼓吹的,文彦博虽然对石越仍有芥蒂,但是一来这番话他听得顺耳,二来皇帝在这点上和王安石观点不合,让他觉得很出气。当下带头说道:“陛下英明,能以爱民为务,此大宋之福,天下之幸。”

这一恭维,众臣子哪里敢落后,一声声“皇上英明”、“天下幸甚”顿时淹没了整个宫殿。王安石心中不以为然,却也不好多说什么。

只有石越不易觉察的皱了一下眉,由王韶的捷报,能扯到汉武帝远征大宛,这种“坐而论道”的功夫,石越实在不以为然,难道这满朝君臣,竟不知道这和皇帝召集大家前来的目的,已经是离题万里了吗?

还有一个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便是王安石,他等这颂扬之声一落,立即说道:“陛下,王韶在西北取得一个好的开端,征服瞎木征、恢复河湟,指日可待,臣以为保马之法与市易之法,刻不容缓,当立即施行。只等河湟归附,就当准备彻底解决河西李氏[1],到时候,要用到的马匹,绝非小数目,而且大宋也要有一支真正能作战的骑兵才行。臣做过群牧司,知道现在官府养马的弊病,因此保马之法,即便在细节上还是有些不周全处,也当立即推行。而市易之法,既能平低物价,又能为国库增加收入,将来军费开支,必然为数巨大,用兵之后,善后也需要用钱。故二法必须早日推行。又,置将之法,也请陛下准许在北方各路推行。如此,才可能为大宋最终恢复河西故地,打下一个好的基础。”

石越听了这番话,不由自主的闭上眼睛,微微摇了摇头,心里知道一切都完了。

王安石的时机挑得太好了,现在三法的推行,完全是为西北军事服务了,如果谁来阻挡,将来军费不够,马匹不够,士卒不练,这等罪名,只怕都会推到这些人头上,谁又承受得起?更何况皇帝正在兴头上,王安石的政治威信,随着这份捷报,无形中已经摆脱了白水潭之狱的影响,正在急速的恢复甚至升高,这时候反对,结果一定是徒劳无功。

石越能想到的,别人也能想到。冯京默不作声,王珪立即表态支持。只有枢密院方面的文彦博和吴充,依然徒劳的反对。但是在满朝的支持声中,这两个人的反对,又能成什么事?

石越和冯京悄悄对望了一眼,向赵顼一欠身,无奈的说道:“陛下,置将法的确是良法,臣也赞成丞相之议,以臣之愚,保马法之利害得失,臣不敢妄下断语,此事又关系西北军事,既如此,臣以为让中书再参详参详,尽量去弊求利,再予颁行,嘱各地长吏,不可以粗暴行事,以免苦了百姓,这也是彰显陛下爱民之德。至于市易法,王韶在边境或能得其利,但是施之中原与东南,臣实在不知道利在何处。如果一定要推行,也盼陛下能谨慎行事,不如先在开封府暂行一年,一年之内,若无弊端,再推行全国。还请陛下恩准。”

他说完,本以为新党必要反驳,不料王安石心里却也有几分不安,先已说道:“陛下,石越所说,臣以为可行。”——不料此言一出,顿时满殿皆惊。连皇帝都有点奇怪,这太不符合王安石的性格,若在以前,他一定会说:“王韶已得全功,此事早一日推行早得一分利,何必束手束脚?”

赵顼心里也觉得石越说的的确有几分道理,只要不是片面的反对,小心谨慎一点,总是不会错的。便点了点头,道:“就如丞相、石卿所议吧。”

文彦博愈发不满的看了石越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妥协。冯京则苦笑着摇了摇头,他知道石越能让王安石退这一步,已经是很意外的收获了。新党的气势,自白水潭之狱后大受打击,军器监一无所获,《皇宋出版敕令》颁行,几个月来一直处于低潮,所以他才有机会极力杯葛保马法和市易法,不料仅仅一天的功夫,一道小小的捷报,二法基本上通过,王安石宠信更隆,自己以后的日子,会更加不好过吧?

想到这里,冯京又看了石越一眼:也许,希望只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这个时候,他绝对想不到,石越马上就要面临什么样的困境。

3

保马法与市易法通过之后的两个月,大宋的朝廷忽然变得非常的平静,王安石和他的支持者们尽心尽力的推行新法,石越来往于中书和白水潭学院之间,忙于公务与教学。偶尔也抽空去陪桑梓儿画画,去碧月轩听楚云儿弹琴,这种久违的平静日子,几乎让石越有点不知今夕何夕了。如果说有什么风波,也只有《汴京新闻》上面一些读书人的论战吧。

但是凡事都是物极必反,在波涛汹涌的时代,短暂的平静之后,必然是更大的风浪。

风浪在熙宁五年第一个七月到来的时候来临。

七月二日,军器监一个叫曾守一的管财务的小吏上书御史台与丞相府,揭露判军器监沈括、孙固玩忽职守,使军器监账目不清,卷宗不明,疑有情弊。王安石十分震怒,当天就请旨彻查,对于军器监一直寄以厚望的皇帝,对此也相当重视,当即下令刚刚由侍御史再度超擢为知杂御史、权管勾御史台事的蔡确,会同中书检正兵礼、工、刑**石越、检正吏**李定彻查此事。

七月三日,蔡确、石越、李定带着一队官兵将刚刚成立不过两个月的军器监彻底封查。沈括和孙固当天就接到中书省的敕令,要求他们暂时休假回避!二人立即自递请罪折子,请求辞职。

七月五日,御史台特地从三司使借来的查账高手们发现,军器监的账目不仅混乱,有几宗大笔买进卖出的款项还有涂改的痕迹,某些物品的价格明显过高……当日下午,胄案改设军器监时被石越调到自己手下当差的沈归田吃惊的发现,军器监关于震天雷火药配方的存档,不翼而飞!沈归田立即将此事向石越单独禀报。石越听到这个消息,惊得脸都白了!

沈归田知道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小声的问道:“秘阁,现在该怎么办?”

石越心里边暗暗思忖:这么大的事情,未必只有沈归田一个人知道——便是沈归田,也未必可靠!瞒是瞒不住了,沈括和孙固的命运,现在只能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他立时拿定主意,吩咐道:“立即知会蔡司宪[2]与李检正,这件事非同小可。”

沈归田顿了一下,欲言而止。

石越见他神色不对,知道他有话要说,便问道:“老沈,有什么事,尽可直说。”

沈归田看了一下左右无人,这才说道:“下官是觉得这件事不对劲。”

石越一怔,问道:“有什么不对?”

沈归田道:“沈同判是个精细之人,孙大监[3]官声也不错的。军器监不过两个月的功夫,就算有贪渎,怎么就至于这样呢?而且这账目造得如此混乱,若是贪渎,以沈同判的能力,应当掩饰得很好才对。还有,震天雷的火药配方,是当今天子最看重的事情,军器监守卫森严,这又是机密中的机密,怎么会失踪?若是孙大监与沈同判想要卖掉,抄个副本就可以了。下官总觉得这件事,非常的不对,其中必有蹊跷。”

石越本来是个聪明人,不过是事出突然,看到军器监的账目居然乱成这样,对沈括实在有点恨铁不成钢,又听到震天雷火药配方失踪,如果要是流传到敌国……所以一下子被惊住了。这时听沈归田点醒,立即就明白过来了。

这其中肯定有不对!

他慢慢的踱了几步,整理自己的思绪,但一时间其乱如麻,千头万绪。他知此时无暇细想,便对沈归田说道:“老沈,此事你多留个心眼,但也不要乱说。如果这中间有阴谋,那么震天雷火药配方失踪,我更应当说清楚,若我存了个袒护的心,只怕接下来,就不是军器监这么简单了……”说到这里,他不由打个寒战——开始他未必没有想过要袒护沈括、孙固,如果这件事情只是沈归田一人知道的话……

石越冷汗都下来了,这是个阴谋!而且竟是把自己也算计进去了!

石越深深呼吸了一下,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带着沈归田走到外间,见蔡确和李定正指挥一些小吏清查账薄,忽然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为什么单让我带人去查档案卷宗?难道真是因为那是机密中的机密,我又是检正兵礼、工、刑三**的原因吗?”

这个念头一跳进脑海,石越更加感觉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阴谋。

他脑中越发的空明,快步走了过去,对蔡确和李定抱了抱拳,低沉的说道:“蔡司宪、李检正,震天雷火药配方资料,不翼而飞。”

他声音虽低,却无吝于平地惊雷!账目不清,说到底不过是寻常事,但是这震天雷,想起震天雷的威力,蔡、李二人就有点发抖,何况这还是皇帝最看重的东西。

蔡确和李定一时震惊得连手里的案卷都掉到了地上。

石越也不知道他们二人是真的不知情,还是只是演戏。他心里不住冷笑——既然知道多半是阴谋,那么震天雷的火药配方就未必会流落到外国,这就让他放心多了。石越继续说道:“这是发现震天雷火药配方失踪的沈归田,我们先过去看看吧。”

蔡确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对李定说道:“资深兄,先去看看现场。”

三人在沈归田的带领下,来到军器监保管最机密技术资料的一个院子,只见院子外面还有禁军在巡逻,院子中五步一哨,十步一岗,允许进来检查的官员并不多,不过五六个人,每个人身边都有两个士兵随时跟着,甚至不许带笔与纸进来,每间房子外面,也都有岗哨。

李定看到这种情形,不禁皱了一下眉头,说道:“这样严密的防卫,怎么可能失窃?”

蔡确冷笑道:“如果身份够高,就无妨。若是我们三个进来,他们敢跟着我们吗?”

石越不动声色。

没多久,沈归田将三人领到了放震天雷火药卷宗的柜子前,只见上面果然空空如此。而且柜子门和锁,都完好无损!蔡确又巡视了一下房屋,只见窗户甚小,人根本钻不进来,而且窗纸也完好无损,心中更是猜疑。

三人默不作声地看了一回,又默不作声的走了出去。

出了院子,李定率先说道:“蔡司宪、石检正,此事非同小可,必须立即报告皇上与丞相。”

石越点了点头。

蔡确冷笑道:“报告是要报告的,但是这奏状怎么写?二位还要给出个章程来才行。”

石越铁着脸说道:“实话实说就是,不增不减就好。”

蔡确睨视石越一眼,冷笑道:“石检正说的倒是不错,但是敢问石检正,奏状递上去,皇上要问,你们对这案子怎么看?这里防守这么严,是怎么丢的?案犯又是谁?我们该怎么答?做臣子的,皇上问起来,总不能一问三不知吧?”

石越越发不动声色,从容问道:“那么,依蔡司宪看来,又当如何?”

蔡确咬了咬牙,道:“这件事情,事关重大,我们三个都担不起责任,沈括与孙固身上,只怕有洗不脱的干系。”

石越“哦”了一声,又问道:“蔡司宪的意思,莫非是……?”他却不继续说下去了。

李定听二人对答,他也是非常聪明的人,瞬间便惊觉,沈括是身上打着“石”字印记的人,难道这个石越这时候反而想置沈括于死地?那此人也未免太狠了一点。却又听蔡确不冷不淡地答道:“我也没什么意思。不过从案情来看,能够取走火药配方的,军器监中可能只有两人而已。”

石越淡淡的问道:“那么蔡司宪以为是谁呢?这等事,断不至于两个人一起做的?”

但蔡确也不是傻子,打了个哈哈,道:“石检正,这等事情,查无实证,不好乱说。做臣子把事实禀告皇上,再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老老实实说出来,对事不对人,也就是了。石检正,你说是不是?”

他一面说,一面留神观察着石越的神色。此时,蔡确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彻底的反应过来了,他已经意识到,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而是一个大大的机会。这两年蔡确的官运之亨通,便连他自己都想不到——他的升迁之速,完全可以说是一个奇迹。不久之前,他还只是新党的新锐,而现在,却已是新党中仅次于曾布等寥寥数人的重要人物。这背后,除了皇帝与王安石的赏识外,最重要的,正是因为他解决了一次又一次的重要案件。而且,他能感觉到,他最近运气实在好得无法形容,好象上天在特意照顾他一般,就在他要升迁的时候,谢景温终于抵挡不住朝廷中的强大压力,主动辞去了知杂御史一职,让他毫无阻碍的成为新党在御史台的领袖,甚至还被授以管勾台事的名号……那,接下来就应该是权御史中丞事,真御史中丞,原本还遥不可及的位置,现在已经近在眼前。他感觉到自己已经有些急不可耐。

而现在,眼前又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朝廷中有谁不知道军器监是石越的势力范围,谁不知道沈括是石越的人,若能将沈括和皇帝的旧臣孙固一起扳倒,替新党夺回军器监……那么,不但自己的地位会更加稳固,在朝廷中、在新党中的威望也会进一步提高,而且,很有可能借着此案,更进一步。即使拜中丞不敢指望,权御史中丞事,却也绝非奢望。

此时,他望着石越,便如同一只鲨鱼望着自己的猎物一般。

石越仿佛完全不知道蔡确在想什么,也打着哈哈笑道:“蔡司宪说得不错。”

4

“什么!震天雷火药配方失踪?”震怒之下的赵顼,第一个念头就是,如果火药流落到西夏、辽国的话,大宋要付出的代价简直不堪设想!

石越此时却在想王安石知道这件事时的反应:当时正在写批文的王安石手中的笔“啪”一声掉在了地上,墨汁洒在王安石的衣服上,到处都是。他直觉的感到,王安石没有参与这起阴谋。想到这,石越不由又有点紧张,如果不是阴谋……如果不是阴谋……他也不敢想下去了。

至于皇帝的吃惊与震怒,是在意料之中的。

赵顼恨恨的说道:“好个沈括,好个孙固,深负朕望,深负朕望!”

王安石这时却早已冷静下来,劝道:“陛下,整件事情,尚待调查,与沈括、孙固未必有关系,臣以为,二人应当不至于卖国。”

石越也道:“不错,若是沈括要卖国,根本无须盗卷案,震天雷的资料他一清二楚,自己写出来就是了。而孙和父更是陛下旧臣,陛下当深知其为人方正。这等事,臣是可担保的。”

赵顼怒道:“朕不是怀疑他二人卖国!但即便不是他们做的事情,军器监看管不严,账目混乱,他们二人玩忽职守,罪责难逃。拟旨——沈括、孙固,罢守本官。蔡卿,火药配方失踪之事,你去找开封府陈绎,调集得力人手,加快破案。”

蔡确却不领旨,而是顿首说道:“陛下,火药配方失踪,自当破案。若是流传外国,必经关卡,当下令各地关卡严查,严防挟带出关,同时派人盯紧在京的各国使者,如此方是上策。另外,臣身处霜台[4],职责所在,还要弹劾石越荐人不明,至有此失,陛下当论石越之罪。”

石越见蔡确当面弹劾自己,连忙跪下来,顿首谢罪:“臣荐人不当,请陛下降罪。但是臣敢担保沈括无叛国之心,其人人才难得,还请陛下许其戴罪权知兵器研究院。震天雷有失,正当责令兵器研究院加紧研制改善新火器。”

赵顼顾视石、蔡二人,沉吟良久,才冷冷的说道:“石越荐人不当,罚俸一年。沈括也别想去领什么兵器研究院了,案情没有查清,让他到白水潭教书。石卿你先兼领兵器研究院事,吕惠卿守丧期满,已经在返京的路上了,等他回来,让他判军器监,知兵器研究院的人选到时候再议不迟。”

后来被称为“军器监奇案”的事件,是熙宁年间一件值得关注的重大历史事件,其带来的一系列直接间接的后果,影响相当的深远。但在当时而言,最让人震撼的,是之前在政治斗争一直占据着主动,并且从未有过真正大挫折的石越,这一次却遭遇了真正的惨败。因为石越曾任提举胄案、虞部事,而兵器研究院又完全是石越一手创建的,因此在朝廷中,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军器监几乎完全是置于石越影响之下的,除军器监之外,钦天监与白水潭学院也有牵扯不断的关系,钦天监的几乎所有官员,都曾在白水潭学院兼过课,而且绝大部分和石越关系良好,沈括更是朝中少数被视为“石党”的人物。而这一次沈括被彻底整垮,圣意要让吕惠卿出任判军器监事,显而易见,以吕惠卿的能力,石越对军器监的影响力会被减至最低。而钦天监虽然不至于如军器监那么惨,但是沈括的罢官,也足以构成一大打击。只不过钦天监在注重“事功”的时代,不如军器监那么引人注目罢了。

5

石府。

石越和潘照临详细说完事情的经过,潘照临便立即断定:“公子,这件事必是阴谋无疑。”

石越点了点头,沉着脸说道:“肯定是阴谋,但是不知道是谁设下这个阴谋,差点把我也给算计进去了。当时若是一念之差,我现在就得回白水潭教书了。”

“公子可找沈括谈过?”

“皇上处分一下,我就去了白水潭,让人把他请了过去。整件事情,沈括说自己全然不知情。军器监那边,账目略有不清、各种账目混乱堆放是有的,毕竟这是一个新的机构,移交起来自然有一堆的麻烦;但是涂改大额账目,而且还有几笔大款项的卷宗不翼而飞,无论是他还是孙固都不会服气。两人都会写谢罪表自辩。”

潘照临冷笑道:“这是题中应有之义。其实账目不清,是个引子。目的只是为了引起注意,找个借口去检查震天雷火药档案。”

石越一怔,这一节他却没有想到。

“公子可以想想,账目不清,无论沈括和孙固,都肯定会不服气,上表自辩,只需让陛下查一下军器监这两个月从国库支取了多少钱,又有多少地方要用到钱,这些事有司各有档案,必有痕迹可寻。沈括和孙固便是贪渎,也不至于胆子大到这个份上,两个月能成什么事?一查事情就清楚了。所以这个阴谋的杀手锏,还是震天雷火药配方的失踪。这件东西一丢,无论沈括与孙固找什么借口,都难辞其咎。而且陛下震怒之下,也不会听他们的自辩,二人在这件事上,也无法辩解。丢了就是丢了,无论是怎么丢的,身为主官,都脱不了干系。”

石越咬了咬牙,道:“究竟是谁设的阴谋?查出此人,……!”

潘照临似笑非笑地看了石越一眼,石越身上慢慢出现的这种霸气,正是他期待的。他悠悠说道:“当今朝廷,想与公子为敌,而且有能力与公子为敌,设下这么大圈套的,又有几人?”

石越听了这话,“啊”的一声,惊道:“王安石?!”然后立即摇了摇头,说道:“不可能。”

“的确不一定是王安石。但是从公子所说的情况来看,军器监肯定有人参预了这个阴谋,至少那个曾守一,就绝对没有本事单独偷出震天雷火药配方。而且要算计到公子,那么蔡确也逃不了干系。能做出这样的大手笔——既能收买军器监的人为已用,又能影响到在朝中已然是举足轻重的权管勾御史台事蔡确,这样的人,当朝除了王安石,只有两个人。”

石越想了想,摇头道:“我想不出除了王安石还有谁,而王安石断做不出这种事来。他作伪要作得这么好,可真是千古之奸了。”

潘照临悠悠道:“公子不要忘了,王家还有个御内,新党还有个护法[5]。”

石越吃了一惊,“王雱和吕惠卿?”

“吕惠卿是这件事最大的受益者,而王雱则是除王安石之外唯一有能力策划这件事的人。”

历史上王雱喜欢玩闹阴谋与权术的印象无比清晰的浮上石越的脑海,只是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王雱要下这么大的圈套来对付他,似乎是要置他于死地。他对于新法,就算是绊脚石,比起旧党的顽固却差远了。难道为了吕惠卿?可吕惠卿和王雱的关系并不好。

正在沉思之际,忽听潘照临叹了气,说道:“计的确是好计,但是以王雱的聪明,如果存心想对付公子的话,我想一定还有后着。军器监的事情,越是查不出真相来,就越是对他有利,这样沈括和孙固就有洗不脱的罪名。这件事情我们已经落了后手,也只能以静待动了。唯一可以放心的是,既然是王雱设的阴谋,震天雷的火药配方,是断不至于流传出去的了。”

到这时节,石越也已看开了,他淡淡一笑,道:“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君胡不知焉?”

潘照临闻言一怔,立时哈哈大笑。

6

便在潘照临担心着“后着”的时候,《汴京新闻》编撰部里,来了一个年轻人。

这个人叫王子韶,字圣美,太原人氏,是汴京有名的“十钻”之一,外号“衙内钻”,专门结交达官贵人子弟以求进,因为他在太学读过书,文字学的学问极好,所以桑充国等人,也听说过他。但桑充国心里对他却非常的鄙夷,寒喧过后,便淡淡的问道:“王运判[6]来鄙报,不知有何贵干?”

此时欧阳发因接到父亲欧阳修病重的消息,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乡。觑见王子韶进来,也不由一怔,他也认识王子韶:做过监察御史里行,和程颢原是同僚,后来贬知上元县,又做到湖南转运判官,只不知道这时候怎么又出现在京师,并且来到《汴京新闻》。他担心桑充国不知此人底细,连忙走了过去,与王子韶见礼。

他却不知道王子韶这次来京师公干,拜会王雱,顺便就讨到一件好差使,只需此事办妥,司农寺就会调他去做提举两浙常平,给他一个大大的优差——不过对于王子韶来说,最重要的却是到时候有机会再次面圣,只要在皇帝面前表现表现,不愁捞不到一个馆职。与欧阳发见过礼,王子韶又打量桑充国一眼,笑道:“久闻桑长卿大名。在下在湖南时,就听说《汴京新闻》之名,这次来京师,拜读过贵报,对于贵报的风骨,很是景仰。”

桑充国客套道:“哪里,王运判过奖了。”

王子韶满脸堆笑,道:“桑公子不必过谦。我这次来,一来是想见识一下名满天下的桑公子,另则,却是一时手庠,写了份报道,不知道能不能入桑公子法眼?”

桑充国与欧阳发都是一怔,《汴京新闻》创刊至今,写文章的人不少,而且多是名流大家,但是写报道依靠的都是本身的十几个“探事”,除此之外,只有白水潭学院和国子监的学生中,偶尔会有几人写一写。象王子韶这样主动写了报道送过来的人,还是第一个。

桑充国连忙说道:“岂敢,王运判进士出身,文章必是好的。”他还疑心王子韶送来的不过是自己的文稿。

王子韶不置可否的一笑,从袖中掏出一卷书稿,交到桑充国手中。

桑充国接了过来,打开一看,当场就怔住了——漂亮的楷书毛笔字写着几个大字标题:《军监器奇案》,下有一行小标题:“震天雷配方失窃,天子震怒;石秘阁荐人不当,罚俸一年”;署名则是“太原散人”。

王子韶一面观察桑充国神色,一面笑道:“《汴京新闻》的风骨,素所景仰,不过这篇报道,只怕牵涉太多,贵报发表也罢,不发表也罢,在下亦不敢勉强。”

欧阳发也看见了手稿上的标题,见桑充国一时失神,他处世经验丰富许多,当即便回道:“王运判,大宋自有《皇宋出版敕令》,新闻报道不可虚妄,本报一向要求新闻报道作者文责自负。王运判必须先在稿子上签名,盖上印章,证明此稿是王运判所写,文责自负,我们才会考虑刊发。另外,本报编辑还要审查文章是否泄露朝廷机密,其中内容是否与《皇宋出版敕令》冲突等等,因此这篇报道发表不发表,不能立即决定。”

王子韶一怔,他并不知道还有这许多规矩,当下笑道:“那以欧阳公子之意,何时能给在下准确的答复呢?”

欧阳发略一沉吟,笑道:“王运判不妨先回,留下稿子和住址,让我们编辑讨论一下,如果发表,我们会奉上稿酬,如果不能发表,象这样重大的题材,我们也会把稿子奉还王运判。不知王运判意下如何?至于时间,我想快则一天,慢则两三天吧。”

王子韶笑了笑,抱拳道:“既如此,在下先把名字和在京师的住址在写稿子之后,回去静候佳音。”

王子韶的这篇报道,在《汴京新闻》内部,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丢下了一块大石头。按规矩,桑充国召来了全部编辑开会决定。

众人仔细传阅过王子韶的报道之后,几乎所有的人都反对发表这篇报道——这些人都是白水潭学院的,很多都是景仰石越的人,甚至直接就是石越的学生;而且沈括也曾经是白水潭学院的格物院院长,现在又回到了白水潭学院教书。这份香火之情,让这些编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发表这样一份看似“中立”的报道。

一个编辑站起来,激动的说道:“全是不实之辞。官府都没有定案,如果我们发表,会让很多市民误以为沈院长的确贪污了。”

赞同的声音响起一片。

桑充国已经冷静许多,他平静的问道:“你说是不实之辞,这篇报道中的语气表达得相当的巧妙,他也没有说官府定案了,只是很客观的说明有这么一桩案件,你能指出报道中哪几句话不实吗?”

那人顿时语塞。众人再次无声地传阅着这份报道,发现的确是写得无懈可击。只怕连他们都写不出这样“完美”的报道——用百分之百的真话,进行百分之百的误导。

程颢叹道:“这报道不会是王圣美写的,他没有这本事。这篇报道之中,竟然没有一个地方违反了《皇宋出版敕令》——这样敏感的题材,便是老手,也不容易做到。”

桑充国和欧阳发立即明白了程颢的言外之意。

桑充国忽然想起自己几个月前,在白水潭对石越说过的话:“子明,我会永远站在你身边,帮助你完成这个伟大的理想。”言尤在耳,那是自己对石越有过的承诺!石越现在的困境,桑充国并非全然不知,这个时候再刊发一份报道,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如何措辞,总之难免会严重打击石越在士林与民间的声誉,而且沈括和孙固身上的冤屈只怕更加洗不清了。至少至少,他们也是将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这篇报道不能发。”在桑充国的心中和耳边,同时响起这句话。

“这篇报道不能发。”程颢坚定的重复了一遍,“《汴京新闻》不应当沦为官场互相倾轧的工具!哪怕有再大的压力,我们也应当有这个原则。”

欧阳发却不易觉察的皱了一下眉头,他随着父亲宦海沉浮,什么样的黑暗都见过,所以身为当时最负盛名的学术宗师的长子,他却不愿意参加科举,博取功名,而是去学习天文地理各方面的知识,只想着做学问来终老此身。白水潭学院创办不久,他仰慕石越的学问到了白水潭学院,既是学生,也是助讲,身兼明理、格院两院之课。现在又被桑充国的理想所感动,毅然帮助他来创办《汴京新闻》。这时候,他又以他的嗅觉,敏锐的感觉到了这件事背后存在危险,所以才暂缓回家,留下来帮助桑充国做完这个决断。

“程先生,长卿,诸位,我以为无论我们找什么理由,这篇报道,我们都不能不发!”欧阳发知道这是自己担当责任的时候了。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他身上,“我们创办《汴京新闻》的初衷,是为了公正的报道每一件事情,如石山长在《三代之治》中描叙的那样,用报纸来使贪官污吏惧,使乱臣贼子惧,我们代表的是民意,是公理,是清流,我们站在民间来制衡政府,来影响政府,正义是我们惟一的依靠,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原因,我们不能失去这个原则,否则终有一天,《汴京新闻》就会变质,与它初创的理念最终背道而驰……”

这个道理,在坐的人都知之甚详,《三代之治》中多有阐叙,桑充国也经常鼓吹,甚至可以说,这些一起创办大宋第一份报纸的人,都是因为被这个理想所吸引,才走到了一起。

众人无言的点点头,听欧阳发继续说道:“石山长曾经在一次讲演中说过,报纸都是有立场的。我们《汴京新闻》也是有立场的,但是我们有立场,并不是说我们是石山长的私人工具,我们不是任何人的私人工具。我们的立场,是我们坚持的理念。这个理念,便是报道真相。如果因为是对石山长或者与我们关系密切的人不利的新闻,我们就不报道了,那么我们就背叛了这个理念。《汴京新闻》现在面临着真正的考验,我们选择公还是私,选择坚持理想还是袒护私人,都在今天决定。我认为,如果我们有立场,我们的立场就是中立!我们办报的根基,便是不偏、不私、不党!”

说到这里,欧阳发停了一下,他看到许多的编辑都已经动摇了,甚至连桑充国的眼神中,都有了犹疑。

“还有一个原因,这一个原因,让我们别无选择。这是现实的原因。王子韶为什么把这篇报道交给我们?为什么还特意强调可发不可发?很简单,我们不幸卷入进了一起政治倾轧当中,而有人把我们《汴京新闻》也算计进去了。如果我们发表这篇报道,他们就此挑起了石山长、沈院长与我们的矛盾,甚至白水潭学院的同窗们,也会对我们不理解;而如果我们不发表,我敢肯定,明天,汴京的大街小巷,都会流传着我们拒绝报道对石山长不利消息的谣言,御史台某些早有准备的御史,肯定会攻击我们与石山长结党偏私,说我们是石山长的私人工具,到时候取缔《汴京新闻》的声浪必然一浪高过一浪,而那些因为相信报纸是公正的才支持我们的人,也会怀疑我们,一旦普通的民众不能同情我们,士林的清议不支持我们,我们就失了自己真正的根基,到时候进退失据,百口莫辩。而且还会害了石山长,结党的罪名一旦坐实,石山长也承担不起。”

欧阳发的话引起了所有人的震动,便是桑充国,也没有想过这么深的阴谋。众人低声私语,讨论着欧阳发的话。桑充国也陷入极度的矛盾中,理智上,他明白欧阳发说的有理,无论出于坚定的维护《汴京新闻》的信念,还是出于让《汴京新闻》生存下去的原因,都必须刊登这篇报道。但是如果刊登,如果刊登……

“子明,我会永远站在你身边,帮助你完成这个伟大的理想。”在白水潭说过的话,再一次在桑充国的心中响起。石越可以说既是自己的老师,又是自己的挚友,这样做,是不是背叛?!

并不止桑充国一个人有这样的矛盾,有人站起来说道:“虽然欧阳先生说得有理,但是我仍然反对刊登。在最困难的时候,屈从于压力,对自己最尊敬的人落井下石,我反对。”

但是他的话没有得到响应,能够进入《汴京新闻》编撰部的,都是有理想有独立判断能力的菁英,他们懂得如何冷静的取舍。

欧阳发盯着那人的眼睛,平静的反驳:“你说错了,这不是背叛!石山长教给我们理念,我们尊敬他最正确的方法,是坚持他教给我们的理念,而不是效忠于他个人。石山长对我们说过: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这句话刻在辩论堂的石墙之上,是石山长亲自叫人刻上去的,这就表明了他的态度。以石山长的胸襟,一定会理解我们这样做是因为出于对大道的坚持。如果我们不刊登,反而才是真正的背叛。我说了三点原因,但其中最重要的,是前面的两点,而不是第三点。第三点不过是帮助我们下判断罢了。要在政治斗争中洁身自爱,最首要的因素是永远保持中立。何况,如果我们不刊登,反而是害了石山长。这一点大家都应当明白。”

其实欧阳发的心里也不敢肯定:“石越真的会不计较吗?换上谁都无法接受最信任的挚友和亲手培养的学生的背叛吧?虽然明知道那是最理智的选择。”想到这里,他有点担心地看了桑充国一眼。

一面是对理想与自己信奉的“正义”的坚持,以及自己倾注最大心血的事业的前途;一面却是对自己最尊敬的亦师亦友的人实际上的背叛。桑充国在自己的承诺与欧阳发的提醒中,激烈地交战着,这也许是他一生中,最艰难的决定之一。

希望石越的理解与原谅吗?桑充国很清楚地的知道,朋友之间一但有了裂痕,它将永远存在,很难消失。即便石越能够理解,但在感情上,他也很难指望石越可以接受,因为换位而言,他自己便无法接受。这个时候,说自己是“落井下石”也不算过分。

但是,最终还是要决定的。《汴京新闻》的前途就在自己手中!不仅是物质上,还有精神上的。如果刊登,《汴京新闻》的前途就此决定,独立于任何政治势力之外,中立而公正地报道,《汴京新闻》将会开一个好头,而士林的清议,会更加尊重这份报纸,民众也会更加信任《汴京新闻》!只是这一切,是建立在让石越声名受损、雪上加霜的基础上的。而如果不刊登,即便勉强存活下来,《汴京新闻》也会沦为石越的跟班,自己所相信过的一切理念,都不过成为极可笑的讽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桑充国身上,桑充国知道自己可以投票决定,这样的话,自己也许可以多一点借口。但是,“我要这借口做什么?”桑充国在心里苦笑道,“如果需要选择,就由我来承担一切!”

终于,他拿定主意,站起身来,沉声说道:“明天在焦点版刊登这篇报道。按程序,有三人反对,可以提起表决。若有反对者,请举手。”

桑充国环视会场,良久……只有一个人,缓缓举起了他的右手。

“通过。”桑充国的嘴里,艰难的吐出了这两个字。

程颢等桑充国说完,起身补充道:“编者按由我来写。我会尽量说明这件事与石山长关系不大,案情并未查明,以及这份报道不代表本报的观点。”

欧阳发嘴唇嚅动了一下,也说道:“我写完明天的社论再回去,社论的题目是《我们的立场》,争取得到石山长、沈院长,以及白水潭师生的谅解。”

桑充国点点头,脸上露出坚毅之色,“有劳二位,大家继续工作。”说完这句话,他全身的力气似乎突然消失,一下子软在了座位上,“在理想与友谊之间,我选择了理想……”

桑充国一点都不知道,这样的选择,究竟是对还是错。

程颢见桑充国取下挂在衣挂上的披风,准备出门,迟疑了一下,也跟着走了出去。二人一起到了马房牵了马,默默地向白水潭学院的尊师居走去。二人也不骑马,只是慢慢牵马徐行,走了许久,见前面有一座建筑,二人于白水潭的一草一木,早已熟悉,自然知道那就是辩论堂。桑充国心中一动,牵了马就往辩论堂中走去,程颢连忙紧紧跟上。

因为不是辩论日,这里并没有人。桑充国找到刻在墙上的那行著名的字,看了良久,叹息道:“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程颢十分理解他此时的心情,却也无计可施,只得温言说道:“长卿,你要不要先知会子明一声,这样可以减少误会。”

桑充国迟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他心里很害怕见着石越,更不知道要如何开口说这件事情。沉默良久,桑充国叹道:“程先生,知我者信我,知我者谅我。何须多言?新学年马上就要开学了,期末考试,准备招生,有多少事要忙呢,明年的白水潭,人数会更加多吧!”他明明是在给自己寻找逃避的借口,心里却不愿意直面这个问题,反而将这个本意藏到了更深的谎言之下。

程颢不知道桑充国心中的想法,他沉默了一阵,叹道:“是啊!白水潭学院之盛,孔子以来未尝有也。石子明真是千年难得一遇的人才,你放心,他能够理解的。”

桑充国感激地看了程颢一眼,挤出一丝笑容,道:“都说听程先生讲课,如沐春风。白水潭学院有今天,程先生也功不可没。”

7

唐棣带着从人进了新曹门。离开京师已经快两年了,本来他还没资格回京叙职,但是不久前吏部下文,让他任“权发遣判三司度支司常平案公事”,可以说是罕见的提拔,据说是因为唐棣在地方推行青苗法、农田水利法有力,中书门下直接堂除的。虽然不是馆职,但是对于自己的文采学问颇有自知之明的唐棣,倒是并不介意。

想着终于可以见到分别许久的石越和桑充国,唐棣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笑容。

“官人,今晚是住到舅爷家,还是住驿馆?”身边几个从人,有些是第一次来繁华的京师,也显得格外兴奋。

唐棣挥鞭笑道:“当然是住驿馆,先去吏部交了文书,到三司报到,再回家不迟,免得惹人闲话。”正在安排,忽然听到有小孩子拿着一叠报纸从身边经过,大声呦喝:“卖报,卖报,《汴京新闻》报道京师第一案,震天雷火药配方竟然失窃,焦点版详细报道,天子震怒,石秘阁被罚俸一年……卖报,卖报……”

瞬时间,小孩身边就围了一堆人,纷纷抢购,这可是震惊天下的大新闻啊!

唐棣心里一紧,也顾不得许多,连忙挤了过去,买得一份报纸出来,急匆匆的翻到焦点版,看到上面几个大字标题,几乎惊呆了!

旁边有人买了报纸的,有些紧锁着眉毛边走边看;有些则炫耀自己识字,摇头晃脑地大声读着新闻,身边聚集着一堆围着听报的市民。唐棣等人不知厉害倒也罢了,对于开封府的百姓来说,震天雷的威力不仅是很多人亲眼目睹的,而且还是被吹得神乎其神的东西,它的火药配方失踪,无论贤愚不肖,都知道只要流落到敌国手中,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这种后果,还被他们的恐惧放大了!

有人恨恨地说道:“撤得好,皇上圣明,沈括和孙固这两个官,真是饭桶,这么重要的东西也能丢了!杀头都不为过。”

有人忧心忡忡:“别是辽狗偷去了,那就惨了。”

“辽狗怎么偷得去?防得那么严,多半是有内贼。”

“那也不一定,你没读过书呀?薛红线和聂隐娘的故事听过吧?”

“……”

有人则挽惜地说道:“可惜连累了石秘阁。”

有人不屑的反驳:“这是赏罚分明,石秘阁荐错了人,当然要罚。皇上是明君呀。”

有人沮丧无比:“看来石秘阁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这个沈括到底是什么人?”

也有人为石越开脱:“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还是石秘阁亲手查出来的呢。可见石秘阁还是有本事的。没本事能这么快查出来?”

“可……不是说石秘阁是左辅星下凡吗?”

有人在旁边自我安慰:“以石秘阁的能耐,怎么会看错人,听过说三国的评书吗?那别是石秘阁一计吧?”

免不了有人白他一眼,“一计?一计搞得报纸上来,闹得沸沸扬扬的?没脑子。”

“你说谁没脑子?你才是猪脑子,石秘阁左辅星下凡,他的计你猜得出来?你才是没脑子。”

……

唐棣一路走到驿馆,听到的都是这些议论的声音。似乎整个开封城,因为报纸的出现,瞬时间就可以让全城关注同一个话题了。而这些市井小民根本不会在乎报纸上的其他细节,没有什么比震天雷更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了。虽然有很多人依然相信石越,但是却也有很大一部分人因此怀疑石越并没有那么神乎其神。至于沈括与孙固的名誉,在民间简直是低得不能再低了,现在只要有人提到沈括、孙固,老百姓就会破口大骂!

而唐棣更担心的却是桑充国与石越的关系。《汴京新闻》是桑充国创办的,他怎么可以攻击石越呢?唐棣实在不能理解。忽然,他改变了主意,决定先不去驿馆,而是先去白水潭问问桑充国是怎么回事!

相比市井百姓众口一辞的愤怒与担心,士林的反应就是要复杂得多。

“《汴京新闻》的胆子真是够大的,这么大的案子,他们也敢报道!”

“这个太原散人是什么人?”

“桑充国和石越怎么了?”

“看样子《汴京新闻》果然有几分风骨,和石越关系这么好,也毫不留情的捅一刀!”

“这才叫养虎自噬呢!”

“石越这次,心里滋味不好受吧!”这是幸灾乐祸的。

“都说白水潭是石越系,上次宣德门我还以为是做作,演双簧,这次看来,倒也不见得。往好里说,石越也算是个君子,没有结党。”

“这也太傻了一点吧?这样报道出来,石越的声誉是要大受影响的。”

“那也不一定,短时间来看,自然受点影响,长远来看,还很难说。何况如果桑充国不是石越一党的话,《汴京新闻》这一次声名大震,是肯定的了。”

“石越在皇上面前费尽心机维护《汴京新闻》,《皇宋出版敕令》他差不多一个字一个字的争,结果没有想到学了商鞅,作茧自缚,《汴京新闻》反倒拿他开刀立威,真是讽刺!”

“其实桑充国也没什么不对,春秋大义说要大义灭亲,《汴京新闻》标榜天下惟公,他们算是守住自己的承诺了,这也是君子所为。”

……

“哎,震天雷如果流传外国,只怕大宋有难。”

“这样子说起来,石越的确是难辞其咎的。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

“你说这孙固官声不坏的,怎么账目就能乱成那样?沈括也不是无能之辈呀?”

“这里面有阴谋,你不知道吧?……”

“……”

丞相府中。

王雱望着手里的《汴京新闻》,笑道:“石子明,这回让你知道某的手段。”他已经好久没有这么舒心的感觉了,一面懒洋洋地向王子韶说道:“圣美,你做得很好,过两天中书会直接调你去两浙,你有机会面圣,好好把握机会。”

王子韶闻言大喜,连忙拍着马屁,笑道:“元泽果然是妙计。石越这次不仅仅声誉受损,只怕从此会变得不敢相信人了,他绝对料不到连桑充国都能落井下石。”

谢景温也笑道:“如果以后桑充国和石越互相争斗,这《汴京新闻》用来对付石越,这也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了。二虎相争,我们正好从中得利,彻底扳倒石越,就不是难事。”

王雱轻轻敲着手中的折扇,对王子韶说道:“圣美,以你之见,桑充国有没有可能收归已用?若能得之,是一大助力。以后新法推行,事半功倍。”

王子韶摇了摇头:“只怕不可能。桑充国声名日盛,几乎让人以为是另一个石越。所幸的是他因白水潭之狱,朝中大臣对他多有嫌隙,是没有机会进入朝廷了。否则的话,我还要担心这是养虎为患。”

王雱惋惜的说道:“真是可惜了,听说他和程颢、欧阳发走得近是不是?”

王子韶点了点头,说道:“应当是如此。欧阳发和他交情非浅。”

谢景温也说道:“若能收服桑充国,自然是一大好事,白水潭学院中他的威信不在石越之下,而白水潭的学生将来做官,推行新法,比起现在朝廷中的老朽,要好得多。只不过这件事终究是太难。”

王雱叹道:“既然如此,就算了吧。我还有点想法,等吕吉甫回京,再商议不迟。”

谢景温疑惑地看着王雱,说道:“元泽,你和吕吉甫……”

王雱笑道:“我自然知道防他,但他也是人才难得。现在变法前途维艰,仅靠王子纯[7]在前线的大胜是不够的。现在我和吕吉甫,自当同心协力。这一点他也是明白的。”

谢景温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王子韶见王雱说这些话时,丝毫不回避自己,显是把自己当成心腹了,更是高兴得手足无措。

8

潘照临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书桌上的《汴京新闻》上面,默不作声。

石越沉着脸,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桑充国连通知都不通知一声,就来这么一手!他却不知道那个太原散人是王雱派去的。

“公子,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次桑长卿拿我们立威,几乎是要置沈括于绝地,公子声名也颇受损害。《汴京新闻》羽翼已成,桑充国依托白水潭学院,隐隐成为在野的清流派首领。我们再不小心,只怕将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对于石越不把《汴京新闻》控制在自己手中,潘照临是很不以为然的。

石越沉默半晌,苦笑道:“当务之急,是安慰一下沈括。他才是最惨的,只怕在白水潭教书,见面都会难看。孙固也会把长卿恨到骨子里吧?只不过这件事说起来,长卿倒也没做错什么。”他的话有点言不由衷。

潘照临注视着石越,嘲笑似的问道:“公子真的以为桑充国没做错什么?”

石越又沉默了好一会,才说道:“这是我一直主张的理念。总不能因为事情临到我头上,我就说不对了吧?”

“是吗?那可要恭喜公子了,《汴京新闻》还真是公子的好学生啊。”潘照临讥道,他与石越,向无形迹。

石越心里又烦又乱,这时的平静,是几年来磨练出来的功夫。他不由自主地看了《汴京新闻》一眼,只觉得那份报纸烫得刺目,连忙将目光移开,问道:“潜光兄,这些事多说无益,商量一下对策吧。”

“凡事皆是有利有弊。如果从大势上来说,公子的局面并不差。虽然桑充国以白水潭学院和《汴京新闻》成为在野清流派的领袖,这件事已经一步步下来,不可避免了。但是,这次的事件,对于公子来,不过是声名受点损失,却可以消除皇上对公子仅有的一丝顾虑,让皇上知道公子全无私心,尽忠为国;而且还堵住了御史们想要弹劾公子结党的嘴。所以这件事,实际上还是得失参半,得多于失。另一方面,公子在白水潭的影响力,不是轻易可以消除的,和桑充国依然可以争一日之短长,桑充国和公子,各得半个白水潭,公子得实利,而无虚名引人注目,更可以大展手脚。只不过沈括经此一事,只怕会请求外任,公子一定要打消他的想法,只要他挺过这件事,无论在白水潭还是兵器研究院,他都是一大助力。毕竟他在格物院的影响力,仅次于公子。”

石越点了点头,这件事情,他是明白的,现在无论是技术上还是管理上,很多事情,他都需要沈括帮助,而且沈括与钦天监的关系,更是他必须倚重的。在这个时代,钦天监有时候能起到意料不到的作用。

潘照临显然和石越想到一块去了,又说道:“只要把沈括留在京师,利用他和邵雍的人脉,公子可以好好笼络钦天监的诸人,王安石在私下里说什么‘天变不足畏’,很是得罪了钦天监,公子正好借此机会,使之为我所用。”

石越点点头,说道:“王安石也不是没有想过要控制钦天监,不过力有不逮而已。”

“但他做不到的事情,公子却可以做到。一来因为白水潭学院的关系,钦天监和公子有良好的合作,二来政见上,钦天监的诸公都很厌恶王安石,而欣赏公子。因势利导,便事半功倍。”见石越点头表示同意,潘照临又道:“现在王安石一派气势正焰,正是不可与之争锋之时,公子在这一段时间,要韬光养晦,免役法也好,市易法也好,保马法也好,公子在庙堂上不必做出头之鸟,自有文彦博他们去力争。公子利用这段时间,留意人才,将来要用人之处甚多,如果尽用白水潭之人,必然招人议论,何况白水潭的学生,未必都能成大器。”

石越默不作声,他知道潘照临所说有理,但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识人之明,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以诸葛之智,也有马谡之失。

潘照临却没有想他那么多,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道:“现在大家都想做好官,邓绾其实不是最无耻的,他不过是太坦白,敢大胆的说出来,别人却只敢在心里想。所以,如今各部寺的差使,甚至地方知县,略有背景和野心的人,都不愿做。但公子既然想做大事,却和他们正要相反,公子选中的人才,要能够有干材,让他们在部寺地方做事,将来才能于国有益。便往小处来说,倘若军器监的属官都是偏向公子的,吕惠卿就算能做判军器监又如何,公子想让军器监一无是处,便一无是处,他还得灰溜溜的走。至于往馆阁台谏安插人,一来公子现在实力不够,二来引人注目,三来这些人不容易受控制,这种事情,便让王安石去做好了。”

石越苦笑道:“潜光,方法是好方法,我现在检正三房公事,安排几个人也不成问题,可是你以为人才真的那么好找吗?”

潘照临抿了抿嘴,道:“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只要留意,怎么会没有人才?又不是要张良萧何之材,不过是一些能臣干吏而已。被埋没的人多的是,公子多留意就是,我们也不是指望着一晚上就成功。将这些不被重视的人简拨于底层,更能让他们感恩戴德!所谓士为知己者死……”

石越知道他说得有道理,便不再说什么。

潘照临又道:“朝廷的事情,先只能做这么多,而且不是急务。如今表面上风浪虽大,实际上公子并不危险。但是桑长卿的事情,却是可能要动摇公子根本的,这种事,我以为可一不可二,若再出一个桑长卿,那就真要无法控制了,唐家,一定要牢牢控制在手中。”

石越皱眉道:“长卿的事情,并不表示桑家脱离控制了吧?”

“这当然不能证明桑家和公子交恶,毕竟桑唐二家和公子实际是休戚与共的,但是公子也不能太安心,因为他们随时可以抛弃公子的,大不了前途差一点而已,也不失为一个富家翁。桑俞楚是个聪明人,他肯定不敢得罪公子,但是桑长卿实力一日强过一日,终有一日不再是池中之物,到时候桑唐两家是支持公子还是支持桑长卿呢?”

石越默然不答。

潘照临又道:“现在公子流水似的送礼物给内侍,白水潭的财力虽然独立了,但是还要给钦天监的官员礼物和‘津贴’,这些都是桑唐两家的钱,更不说杭州的西湖学院,几乎完全是唐家在支持,多少事情,都离不开桑唐两家财力上的支持。如果桑长卿的力量足以保护桑唐两家了,只怕他们不会乐意出这些钱。”

石越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对于某些人来说,“好感”这种东西,背后的实质很可能就是你送给他的钱的多少。内侍在宋代虽然大部分时间不能为恶,但是他们的影响力也是不可以低估的,以赵顼这样的英主,也免不了让宦官领兵。所以和这些内侍们保持良好的关系,只要不涉及到原则问题,也是一个政治生存的策略,只是若仅凭石越的薪水,送礼给内侍们,只怕自己天天喝粥也送不起。石越现在每个月的薪水,不过三十贯钱,加上七石粟——如果比起后世来,的确是了不起的高薪,更不用说还有“增给”、“茶酒厨料”、“公用钱”等等名目繁多的津贴,皇帝时不时也有赏赐;但是如果说到送礼,靠薪水的话,就实在是不可能了。一个稳定的财力支持,对现阶段的石越来说,可以说是相当重要的。

想到这些,石越也不能不面对现实了,但是心里却始终有点不坚定,他沉吟道:“潜光兄,是不是说得太危言耸听了?”

潘照临冷笑道:“也许是我杞人忧天,但问题是,我们现在输不起。桑家我自有安排,但是唐家却是鞭长莫及,唐甘南这几年把生意从川峡顺着长江一直做到杭州,在最富庶的两淮和两浙,唐家的生意几乎无处不在,钱庄、棉纺、印刷、造纸、陶瓷、丝绸、刺绣、造船、车马、酒楼,每年唐家让人到岭南去收购荔枝,走海路运往高丽与日本,一年仅此一项,利润高达十万贯,这还根本不是唐家的大头。有公子的支持,唐家与各地官员结交更加顺利,每年用在送礼上的开支,达二十万贯之巨,连韩琦也收过唐家的歌妓。只不过唐甘南行事低调,懂得分寸罢了。但是这样庞大的势力,如果不能掌握在手中,唐甘南可是比桑俞楚更多的参预了公子的事情——万一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潘照临说的,有些是石越早就知道的,有些却是石越不曾听说的,他不动声色的听完,忽然似笑非笑地望着潘照临,道:“唐家那里,潜光兄也未必就是鞭长莫及吧?”潘照临方才说的有些事情,如果不是在唐家安插了人,是绝不可能知道的。而且他安插的人在唐家的身份,只怕还不会太低。

潘照临微微一笑,算是默认,又继续说道:“唐家有八兄弟,唐棣之父唐甘楚是长子族长,而唐甘南最精明。唐甘楚只有一子,唐棣将来是会在仕途上发展了,所以以后唐家的生意,多半会交给唐甘南打点。唐甘南有三子一女,三个儿子中,老大唐羽一直在蜀中帮着打理生意,老二唐康有意于功名,唐甘南有意让他去西湖学院读书,老三唐夏拜在了苏轼门下。幼女年纪尚小。现在唐棣已经调来京师,估计也快到了。我的想法是,唐夏在苏轼门下,就不必说了,但是唐康,我们不如把他接到白水潭学院来,现在西湖学院都是一些小毛头,免得误了这孩子的学业。另外公子就认他做义弟,以后朝廷有什么推恩荫赏,他就可以荫袭功名……”

石越看了潘照临一眼,这是恩威并用,一方面是栽培唐康,一方面却也是个人质,偏偏他能说得这么好听。

潘照临却不理石越,又继续说道:“这是其一,其二,唐甘南的高堂尚在,唐甘楚和唐甘南都是孝子,将来有机会公子给他母亲申请一个朝廷的表彰,一来可报唐棣与公子相交之情,二来唐家必定对公子感恩戴德。其三,公子既然有意观兵燕云,就不可不早做打算,不如与唐甘南商量一下,派人去契丹各城开商店,或者就与本地人合伙亦可,我们可以趁此机会,把细作分散到契丹诸地,到时候契丹内情,再也瞒不过我大宋。”

石越听到这里,才赞赏的点了点头,说道:“这的确是个好主意。现在他们过去,只要开妓院、酒楼、茶馆就可以了。收集的消息,也不过是一些商品的价格,哪个官员得宠之类,必然不会太引人注目,等到十余年后,这些人都变成了当地的土著,届时就有大用。这是长远的好计。”

潘照临笑了笑,并不多作解释,只要给他个机会和唐甘南商量这件事,有机会涉及到人事安排,他就不怕不能把更多的唐家人变成自己的细作。却听石越又说道:“其实唐家并不难制,做太多事情反而会让人寒心。你行事要谨慎一点。”

潘照临心中一凛,不由望了石越一眼,却见石越脸上并无半分异色,当下便点了点头,答道:“公子放心,我自会小心。”

石越微微点头,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看似漫不经意的说道:“潜光兄,我想借唐家的财力,在京师再办一份报纸,你以为如何?”

潘照临一怔,果然石越表面上虽然说得大方,可是心里却是介意到了骨子里。他也不说破,只是老老实实答道:“公子,万万不可。”

石越疑惑的望了潘照临一眼,问道:“为何?”

潘照临站了起来,踱了几步,缓缓说道:“此事有四不可:其一,公子让唐家办报纸,是把自己卷入风浪之中,让御史们多一个地方盯着你,让皇上怀疑公子;其二,这样做,是示人以小器,而且白水潭学院到时候就会有分裂之虞,学生们不得不在桑长卿与公子之间选边,说到底这是内斗,会大大损害公子的声望;其三,桑长卿这件事做得大公无私,公子若是让人觉得你很计较此事,并且和桑长卿因此而不合,士林一定会鄙薄公子。因此公子反而要显得光明磊落,如果有机会,要公开赞扬桑长卿与《汴京新闻》的风骨——我建议公子去白水潭学院发表一场演讲,公开支持《汴京新闻》的行为,避免白水潭的分裂;其四,这样子是把桑家逼到对立面,桑家即便变成盟友,也好过变成敌人,若公开显示公子的不信任态度,是非常不智的。”

石越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他其实只是心里有点不舒服,说到很怨恨桑充国,那是谈不上的,这件事从理智上来说,桑充国也不见得错了,只是没有先和自己商量一下,让他心里总是觉得有根刺。他知道潘照临误会他的意思了——他提出办一份报纸,只是想有一个自己可以控制的舆论平台罢了——但这也没有必要解释,有时候做为一个首领,是没有必要让属下知道自己真实想法的,潘照临让他处处防着桑唐两家,在他看来,虽然未必不对,但是让自己控制的各种力量保持一个平衡,才是他首先应当考虑的。他不可能事必躬亲,一个不信任自己属下的人,是不能成大事的,而且有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他也不宜亲自过问,但是如果因此让自己的某一个属下势力过大,他也不会愿意看见。

想到这些,石越似有意似无意地看潘照临一眼,说道:“方略差不多定好了。唐家的事情,拜托潜光兄去安排。另外,把沈归田调到兵器研究院去,军器监从这件事看来,人员相当复杂,沈归田到兵器研究院去会有比较有用。另外,我会抽空去白水潭学院做一次讲演。”

潘照临微微一笑,点头答应。

石越站起身来,喊道:“侍剑,备马。”

9

沈括的情绪相当低落,石越走进沈府的客厅时,发现一张桌子上还放着一份《汴京新闻》,报纸的一角有被狠狠捏过的痕迹,皱巴巴的。

“多谢你来看我,子明。”沈括看到石越后,勉强笑了笑,情绪依然低沉。

石越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存中兄,不必如此沮丧。”

沈括嘴角抽搐了一下,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落到了那张报纸上。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子明,多谢你看重我。这次我行事不慎,也是咎由自取,无话可说。方才孙和父来过了,他想请外郡,如果皇上不肯恩准,就此致仕也罢了。我也想去延州军前效力,离开这是非之地。”

石越向沈括深深一揖,敛容道:“存中兄,是我连累了你。”

沈括摇了摇头,苦笑道:“不要这么说,子明,你前途无量,多多保重。我不能帮你做一番事业,反而牵累于你,心里已是过意不去。”

石越叹了口气,“存中兄,以兄之材,去外郡终是屈就。是非黑白,自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何不暂时牺身白水潭,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本来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这报道一出来,我无颜面对我的学生。”

“你又没做错什么!”

“人言可畏,子明,人言可畏呀!”

石越沉默半晌,才说道:“存中兄,西北不是能展现兄台才华的地方。我希望你能留在京师,助我一臂之力。”

沈括似乎有点意外,“我还能帮你什么吗?子明。”

石越用力的点了点头,“不仅是帮我,也是你帮你自己。兵器研究院的诸多项目,都需要存中兄来主持,另外,皇上既有旨意让你回白水潭,你依然是格物院的院长。只要在兵器研究院能取得成绩,那么皇上必然会重新重用你的,你能留在京师,一切的阴谋与流言,慢慢也会烟消云散。毕竟所有的事情,都是查无实据的。”

沈括本是名利中人,石越所说的确有理,他也不由不动心。但是转念想想要去白水潭面对学生的怀疑,还有和桑充国见面时的尴尬,以及被老百姓的痛骂,什么样的想法都立即烟消云散了。他迟疑的说道:“子明,只怕我不能帮你。”

石越知道他在顾忌什么,毕竟有些时候,面子问题比什么都重要。他诚挚的说道:“存中兄,我知道你顾忌什么。这样,我在白水潭给你建一间专门的研究所,你可以挑自己最得意的学生帮助你。你依然是格物院的院长,什么时候你愿意上课,就去上课,短时间内,你可以专心做你的学问与研究。再给兵器研究院的一些指导就可以了。兵器研究院的诸位与你共事这么久,他们是深知这件事的内幕的。”

沈括开始有点动摇,石越又继续说道:“到时候若有所成绩,亦是为国立一大功,皇命必有嘉奖,今日之事,自然一笔勾销。这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沈括望着石越诚恳的眼睛,不由有几分感动,道:“子明,承你如此看重,士为知己者死,愚兄岂敢再推辞。只是不瞒你说,你所说的研究院的钢铁高炉、平炉炼法试验过数十次了,从焦碳到鼓风机的改进,都一步步积累着,虽然什么时候成功还很难说,但是成功已是必然之事。震天雷的改进,火药颗粒化的试验,还有你说的硝化甘油,火枪这些设想,没有我,那些学生们一样有能力试验,他们需要的是时间和经验,不断的试验,总结经验,就会成功。我能帮的忙实在有限。”

石越见他已经答应,心放了下来,笑道:“存中兄不必过谦,能有今日之成绩,你功不可没。这是别人抹杀不了的。兵器研究院的事情,你只需做做指导就可以了,我想请你做另几个课题的试验。”

沈括疑惑的望了石越一眼。

石越微微一笑,走到屋角的一个沙漏上,只见细沙从微小口子中慢慢漏下,外面则是表示时辰的刻度。他凝视良久,回头望着一脸不解的沈括,笑着从袖子里掏了一个东西来。

这是一个穿了一根绳子的圆球。

石越把绳子的一端拴在一个架子上,轻轻的拨动圆球,圆球开始做左右的摆动……

沈括迷惑地看着左右摆动的圆球,脑子里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他似乎发现了什么,却又把握不住,不明白是什么东西。

圆球渐渐停止摆动,静止的垂了下来。

石越走了过去,再次轻轻拨了一下,圆球又开始左右摆动……

“存中兄,注意看这个圆球左右摆动的时间与幅度。”石越轻轻的提醒道。

沈括集中精力观察着圆球的左右摆动,发现左右摆动的幅度和时间,几乎是一样的。

“左右摆动的时间与幅度,几乎相等。”沈括喃喃说道。

“不错,是相等的,但不是每一次都一样。”石越肯定了沈括的判断。

石越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雪白的纸来,打开放到沈括面前,纸上面画了一个擒纵器,这个沈括并不陌生,当时钦天监已经掌握了这种东西,并且用来制造天文钟。擒纵器上是两块掣片连着一根主轴,主轴做九十度的弯转,就是一根绳子吊着的摆捶了,绳子上方是摆线夹板。这实际上是一张老式摆钟的原理图,石越家里就曾有一架,他对这个东西很感兴趣,因此记得相当的清楚。

在图的上方,是一个刻度图,以及摆钟的外形图。

沈括捧着图了看了半天,不敢置信的问道:“子明,这是什么?”

“这是我设计的摆钟原理图。”石越淡淡的说道。

“摆钟原理图,你是说利用这个摆动的原理,来制造计时的仪器吗?”沈括那天才般的悟性,正是石越如此看重他的原因。

“我以为相当的可行,但是需要你制作仪器的经验。”石越微笑点了点道,“你看这,单摆在短弧线上摆动比长弧线上更快,用这个摆线夹板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当摆线摆动,被这个东西挡住,它就不再走弧线,而走摆线了……”

沈括看着这张图纸,一边听石越解说,一边眼睛都直了。

“我能造出来这东西!”沈括捏着拳头说道。被军器监一案打击的锐气,突然又回到了身上。

石越抓住沈括的肩膀,说道:“我不仅仅需要你造出来,以存中你制造天文仪器的经验,有足够的支持,制成这个摆钟自然不成问题。但是我要你从白水潭学院格物院三年级的学生中,挑出优秀者来,共同制作这个摆钟。要把时钟做得精密,就要做大量的观察与测量,你带着这些学生,让他们也学会实验与观察,学会记录与制作,我希望白水潭格物院的学生,是真正的英才。”

“子明,你放心,我必不负你所托。”

10

在石越在沈府做钟摆试验的同时,集英殿里,文彦博和王安石几乎是针锋相对。

文彦博恨声说道:“陛下,桑充国实在是小人,前者因他而有学生聚众叩阙,无视皇法,现在竟然敢以下议上,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臣以为应当封了这种无上下尊卑之分的报馆。”孙固和他私交甚洽,而且政见相合,是志同道合的同志,这次文彦博把桑充国恨到了骨子里。

王安石却不紧不慢的说道:“陛下,桑充国不过公正的报道事情,虽然在私谊上,自然有不义之嫌,但是在公义上,却也没什么不对。《皇宋出版敕令》既在,朝廷行事,还当依法而行。”

文彦博高声争道:“介甫,难道凡事都要依法吗?圣人有为尊者讳、为贤者讳、为亲者讳之说,难道圣人的教诲比不上那个所谓的法吗?”

王安石冷笑道:“圣人之义,还有大义灭亲呢。陛下,臣与桑充国并不认识,亦无交情,不过臣知道朝廷法度不轻立,既然立下,就要遵守。桑充国这次被文宽夫[8]指责,难道真是因为桑充国议论了尊者吗?之前《汴京新闻》议论的朝廷官员多的是,怎么没见伊叟有半句指摘呢?”

刚刚来到京师的张商英,站在一旁,见王安石说话如此不留情面,心里也暗自感叹。他是因为新党骨干章惇经抚地方,所过之处,不可一世,于是几个地方官员把他给推了出来,一席话折服章惇,结果竟被章惇推荐给了皇帝,刚来面圣,就碰上这样火爆的场景……

文彦博说不过王安石,便跪了下来,顿首说道:“陛下,臣的确没什么才学见识,一把老骨头,不合时宜,就请陛下放臣外郡。”

赵顼皱眉道:“文公,现在西北用兵,枢府岂可无人。桑充国这是小事,不可逞意气。你是国家重臣,岂可轻易弃朕而去?”

文彦博朗声说道:“老臣留在朝中,也没什么用处,而且不合时宜。朝廷说变法、变法,可以不顾祖宗家法;朝廷说立法、立法,却连圣人的教诲都可以不听。上下失常,阴阳失度,这是礼崩乐坏之际。老臣不忍见此,陛下念着老臣忠心为国,就请放臣外郡吧。”

赵顼见他这个样子,也只好温言安慰道:“文公,枢府非卿不可,卿当勉为其难。朝廷委卿之任,不可谓不重。卿欲请外,朕是不准的。这样,今日就议到这里,卿等都先告退吧,丞相和张商英留下。”

待一众大臣都退下后,赵顼打量了张商英一眼,这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长得甚是俊逸,星目如点,炯炯有神。赵顼不由生出几分好感,说道:“张卿,章惇很是称赞卿的学问。”

“不敢,那是章察访[9]谬赞。”张商英谦虚道。

“章子厚岂是喜欢说别人好话的人?”赵顼笑道,“张卿对于朝廷行新法是什么看法?”

“新法本是良法,如果得其人,缓缓行之,则有利于国,如果非其人,急功近利,则有害于国。”张商英看都不看王安石,直率的说道。

“哦。”赵顼不置可否,继续问道:“那么对于《汴京新闻》,卿又有什么看法?”

张商英略想了想,答道:“陛下,微臣以为《汴京新闻》,于国是有益的。”

“何以见得?”

“臣听说《汴京新闻》的主事者,是桑充国、程颢、欧阳发,这三个人,桑充国先是得罪了邓绾,这次连石越、沈括、孙固都一起得罪,由此可见此人是个极有风骨的人;程颢、欧阳发,久负盛名,世人都称为君子。这样的人主事,《汴京新闻》就不至于对国家有害。何况报纸一物,一则可以启发民智,教化百姓;二则可以让贪官污吏惧怕,不能欺上瞒下;三则似臣这等外地来京之人,只要买几期报纸一读,就知道京师最近情况如何,甚是方便,由此可知,朝廷大臣若每天读读报纸,必不至于与下情相隔。因此臣以为《汴京新闻》于国有益。”

赵顼点了点头,对王安石笑道:“丞相,这个张商英见识不错。不过说到桑充国,不过是今之郦生,其为人,朕不取他。”

王安石见皇帝竟然用到“郦生卖友”的典故,不禁吃了一惊。不过他和桑充国,说起来还有过节,王安石毕竟不是圣人,自是没有意愿刻意为桑充国说好话。

赵顼又继续说道:“不过郦生卖友,却也有利于刘氏江山。因此不能以此加罪,若从公义来讲,朕还得说他是对的。最值得欣慰的是石越没有结党,所有谣言不攻自破,正是日久见人心啊。”

王安石也只好说道:“石越行事,是很谨慎的,乱法的事情,大概他也不敢乱来。”

张商英在旁边却不敢插口,只好老老实实听着。

赵顼看了他一眼,笑道:“张卿有才识,敢说话,就去御史台做监察御史里行吧。”监察御史里行,虽然官职不高,却很受人尊敬,听到这个任命,张商英也是意外之喜,连忙叩头谢恩。

11

桑充国并不知道皇帝在接见张商英的时候说他是“卖友”,但是他此时也在受到相同的指责。他的表哥唐棣在白水潭学院找到他后,一把将他拉到房子里,门一栓上,就大骂他没有义气。“长卿,你忘记了我们当年的抱负了吗?我们不是说好要帮助子明,一起实现他描绘的理想世界的吗?你这是为了什么?为了出名吗?你坐牢那会,我们远在外地,子明在皇上面前是怎么保你的,你不知道吗?你怎么能落井下石?!”

唐棣的指摘,句句诛心,桑充国心里一阵揪心的疼痛。

他直视唐棣,倔强的咬着嘴唇,朗声说道:“我什么也没有忘记!我这样做,正是为了实现子明描绘的理想世界!”

“是吗?为了实现我们的理想,你在子明最困难的时候,用焦点版报道一篇毫无实据的丑闻?来损害他的名声?”唐棣冷笑道。

“报纸的理念,就应当是公正与中立。这也是子明所主张的。”

“什么公正与中立?没有证据的说人家坏话,就是公正与中立?”

桑充国第一次发现,自己和唐棣的思想,已经相差得太远,这些在白水潭来说很好理解的思想,到了唐棣身上,就变得无法解释。他尽量平静的说道:“毅夫,你读过《三代之治》和最近的《白水潭学刊》吗?公正与中立的报纸,是子明经常提到的。我们这样做,是为了尊重我们的理想。”

“是吗?”唐棣冷笑道,“长卿,就你读过书。白水潭学院的山长,名动天下的桑公子。你的名气,的确可以和子明当年相提并论了。我不懂你那些伟论,《三代之治》我读过,没有读出你的那句话来。我只知道,子明能够带我们实现一个伟大的理想,我们要做的,就是帮助他。”

“就是帮助他?做石子明的奴才吗?”桑充国微微动气,冷笑道:“毅夫,你明不明白,我们要实现的,是子明所提到的理想,我们要尊重的,是那个理想以及相关的理念,而不是石子明本人。”

“这有什么区别吗?”唐棣冷冷的说道。过了一会,他似乎恍然大悟,指着桑充国,尖锐的冷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以为实现那个理想,就必须跟着子明,帮助子明。而你以为,别人也可以带我们实现那个理想。原来你想做那个人,是不是?”

“你竟然这样想我?毅夫。你以为我是那样的人吗?”桑充国气得浑身发抖。

“我本来以为你不是那样的人,但是我发现,人是会变的!”唐棣冷笑数声,打开门扬长而去。

几缕阳光照进屋中,桑充国咬紧嘴唇,几道血丝顺着嘴角流下。

“哥哥。”桑梓儿敲开桑充国书房的门,桑充国已经好久没有时间回家了,脸色非常苍白。

“梓儿,有事吗?”

“毅夫表哥回京了,刚刚来家里,见了爹爹和石大哥。”桑梓儿端了一碗参汤,轻轻放到桑充国面前,欲言又止。

桑充国立时明白她想要说什么了,他怜爱的看了妹妹一眼,说道:“妹子,你也在怪我,是吗?”

桑梓儿垂下头,低声说道:“我也不知道你们谁对谁错,我只想大家可以平平安安的在一起,开开心心就好。”

桑充国轻轻摸了摸梓儿的秀发,叹惜道:“妹子,哥哥知道你肯定很为难。不过哥哥也有哥哥的苦衷。”

“我知道。方才爹爹和毅夫表哥都很生气,爹说要停止帮你办义学,不让印书坊印你的报纸,是石大哥劝阻的。石大哥说哥哥没有做错什么,石大哥还说哥哥很有风骨,他说,他还会亲自去白水潭演讲,让学生们都明白你的苦衷。”桑梓儿抿着嘴,带着几分骄傲的说道。

“是吗?子明他真的不介意吗?”桑充国愕然道,他一直不敢去面对石越。

桑梓儿抬头望了桑充国一眼,桑充国连忙把头偏开,他不想让妹妹看到自己眼中的泪水。

只听桑梓儿轻声说道:“石大哥也未必不介意,我能感觉他心里有几分勉强,不过他也是知道哥哥做得是对的,所以虽然不高兴,但是还是帮着哥哥说话。哥哥,你不要怪石大哥好吗?到他那份上,要是完全不在乎,也挺难的。”

桑充国听到梓儿这话里,竟是对石越情意深种,心里不由一惊。“妹子,我不会怪他的,他不怪我就很好了。我怎么会怪他呢?”桑充国温言答道。

“妹子,你是不是喜欢子明?”迟疑了好一会,桑充国终于问了出来。

桑梓儿根本没有想到桑充国会问这个问题,呆了一下,脸立即红到脖子根了。她站了起来,低着头说道:“哥哥,我出去陪娘一会,你等一下也过来给娘请安呀。”说完也不等桑充国回答,就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12

熙宁五年七月份的军器监事件,并没有让人得出满意的结果。火药配方离奇失踪,开封府束手无策,虽然暗流在地下悄悄的涌动,各个政治势力重新开始审视面前的棋局,但若从表面上看来,则似乎这个虎头蛇尾的事件,完全是为了等待吕惠卿在闰七月到来的时候可以顺利的入主军器监。

但是就在吕惠卿抵京之前数天,发生了一件可以在历史上大书一笔的事情,但在当时却没有几个人知道。

白水潭学院一个叫赵岩的学生,也是兵器研究院的研究员,先以百分之七十五的硝用水溶解,然后装百分之十的硫磺放入其中搅拌,最后再用百分之十五的炭投入,吸干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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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新宋·十字1楔子 2. 第一章 声名鹊起 3. 第二章 终南捷径 4. 第三章 集英殿风波 5. 第四章 学术与政治 6. 第五章 白水潭之狱 7. 新宋 十字2 第六章 拗相公 8. 第七章 离间计 9. 第八章 汴京新闻 10. 第九章 吕氏复出 11. 第十章 天下才俊 12. 第十一章 再度交锋 13. 新宋 十字3 第十二章 婚姻大事 14. 第十三章 匪斧不克 15. 第十四章 汴京 杭州 16. 第十五章 十字 17. 新宋II 权柄1 第一章 身世之谜 18. 第二章 典制北门 19. 新宋II 权柄2 第三章 励精图治 20. 第四章 江头风怒 21. 新宋II 权柄3 第五章 安抚陕西 22. 第六章 哲夫成城 23. 第七章 国之不宁 24. 新宋II 权柄4 第八章 大安改制 25. 新宋II 权柄5 第九章 贺兰悲歌 26. 尾声 27. 新宋III 燕云1 第一章 一闻战鼓意气生 28. 第二章 庙堂无策可平戎 29. 第三章 谁持白羽静风尘 30. 第四章 书生名利浃肌骨 31. 第五章 东风未肯入东门 32. 第六章 面如田字非吾相 33. 第七章上 江上潮来浪薄天 34. 第七章下 江上潮来浪薄天 35. 第八章上 中流以北即天涯 36. 第八章下 中流以北即天涯 37. 新宋III 燕云2 第九章 国须柱石扶丕构 38. 第十章 当年师友尽豪英 39. 第十一章 错料一帆超十程 40. 第十二章 三朝元老心方壮 41. 第十三章 一夜大雪风喧豗 42. 新宋III 燕云3 第十四章 两河百郡宋山川 43. 第十五章 天机云锦用在我 44. 第十六章 莫嗟身世浑无事 45. 第十七章 安汉当年一触龙 46. 第十八章 封疆尽是春秋国 47. 第十九章 黄金错刀白玉装 48. 附录 49. 新宋III 燕云4 第二十章 关河迢递绕黄沙 50. 第二十一章 云重阴山雪满郊 51. 第二十二章 君王有意诛骄虏 52. 第二十三章 熊罴百万临危堞 53. 第二十四章 天下自古无能才 54. 第二十五章 河潼形胜宁终弃 55. 第二十六章 真刚不作绕指柔 56. 新宋III 燕云5 第二十七章 臣忧顾不在边陲 57. 第二十八章 圣主如天万物春 58. 第二十九章 谁知快意举世无 59. 第三十章 自古和亲诮儒者 60. 新宋III 燕云6 第三十一章 与昔一何殊勇怯 61. 第三十二章 三更雪压飞狐城 62. 第三十三章 山河百战变陵谷 63. 第三十四章 谁其当罪谁其贤 64. 新宋III 燕云7 第三十五章 平昔壮心今在否 65. 第三十六章 明皇不作苞桑计 66. 第三十七章 莫笑青袍学士老 67. 第三十八章 心如金石同谋国 68. 第三十九章 死生共抵两家事 69. 第四十章 人间谁解惜春风 70. 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