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宋(全15册) - 第六章 哲夫成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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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边的夕阳已隐入山中,晚霞渐渐消退,乳白色的炊烟却依然飘**在天际。小虫子们已经开始聚集成团在空中嗡嗡飞旋。黄昏里的熙宁寨看来美丽而安详。

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之上,正有一行三百余人的骑客燃起了火把,高高的举起照亮着前行的道路,马蹄踏踏。旗帜在风中猎猎飘舞,在火光中,依稀可以辨出那上面的写得有“陕西”、“安抚”等字样。

行在队伍中间的石越,正骑着一匹黑色的河套马,被数十个护卫紧紧的拥簇着,离他最近的,是他最亲近的幕僚潘照临。

“离熙宁寨还有多远?”石越微微皱着眉,有些疲倦的问道,在这崎岖的山路上行走,尤其是骑在马上,这么整整走了一天,就算是他的精力充沛,此时也觉得腰部酸痛,而大腿内侧的皮似乎也已经磨破了,每行一步就隐隐做痛。虽然知道还有更舒适的方法——坐轿,但这却是石越绝对不愿意开启的先例。在这一点上,他十分同意王安石的观点:纵然是古代最暴虐的君主,也不曾把人当成牲畜来使用。

“还有六七里左右。”潘照临含笑看了石越一眼,但顿了一顿,似乎是无意的又补充了一句:“侍剑他们昨日已经先到了熙宁寨。”

“这是我巡视的最后一站了。”石越点了点头,淡淡说道。不知不觉,他现在已经过了而立之年,这些年来的勾心斗角,早令他习惯了掩饰自己的心情,因此,虽然心中很期待着与侍剑重逢,虽然对潘照临没有任何的怀疑,但内心的情绪还是被习惯性的压抑在心底,而绝不会表露在脸上。

潘照临赞许的点点头,道:“公子的决定,我很赞同。看来石门水阴的狼烟,很快就要燃起……”

石越摇了摇头,脸上不由泛起一丝苦笑,声音低得几乎象是自言自语,“只要不被人以为我在推卸责任,已算不错了。”

“公子何必在乎别人的议论?”潘照临淡淡的说,声音中有种说不出的高傲,“其实公子在此间,于战事并无帮助。若是不做决策,则身份尴尬;若是点将派兵呢,则众将肯不肯听命还是未知之数,稍有失误,更是自取其辱,败坏国事。还不如把放手将事情交给高遵裕与种谊的好。”

“我明白。”石越点了点头,他自己也很清楚,自己经学之术虽然闻名天下,人人皆知,但是对于他军事上的才能,只怕人人也都会抱有怀疑的态度,尤其那些久历战阵的将领,更难保不会心生轻视。

“其实,我更担心的倒是讲宗岭的情形……”

石越勒住马头,望了潘照临一眼,却沉声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潘照临沉默了良久,才点了点头。石越见他赞同,不由微微一笑,拍了拍马,继续向前走去。潘照临连忙夹马跟上,又问道:“公子真的要准备上那道奏章?”

“自然要上。”

“乡兵之制,自五代以来有之,只恐如今轻易难改。”

“仁宗以来,陕西一路,三丁选一,募为乡兵。其后更是不断增刺。但又何尝得过乡兵之用?渭州乡兵,虽然素称骁勇,但你我亲身巡视所得,又当如何?真正能够打仗的乡兵,不过少数弓箭手而已。朝廷的大臣们,贪图的只是征募乡兵,可以节省军费;同时又有什么兵农合一的古意,却不知道这些乡兵被征募而来,其作用不过是供边境的官吏将帅们差使,甚至是用来走私!”

“走私?”潘照临不由一愣,他学问再高明,也是听不懂这个词的。

“就是回易。”意识到自己用词不当,石越忙又解释道:“边境将领私役乡兵甚至禁军,常私自与边蕃进行茶马等贸易,中饱私囊,在仁宗时已经下令禁止,但却屡禁不止,反倒是愈演愈烈。”

潘照临对“回易”的意思倒是十分明白,因道:“军队进行回易,利润丰厚,嘉佑年间,贾逵令军士回易,五十天内得息四倍;庆历年间范文正守边,用军饷为本钱,用军队进行回易,得利息二万余贯。虽然此二人所得之钱,都是为了劳军之用。但由此可以看出回易的利润之高。”

“用军饷为本钱,用军队供差使,却不必上缴一文钱的关税!”石越冷冷一笑,轻声道:“难怪高遵裕发了大财——这件事情我暂时不和他计较,但是朝廷在陕西征募数以十万计的乡兵,却是为了什么?朝廷没有得到一点好处,乡兵却白白成了地方守吏的仆役!表面上乡兵只是农闲时训练,可实际上却无时无刻不受差役!陕西路为什么穷?那是因为陕西路的男丁永远都在服役。”

“但是,公子若请求解散陕西路的乡兵,只怕会触犯许多人的利益。乡兵是遍布全国的,陕西路开了头,就意味着全国的乡兵都难以再持久下去。朝中许多人都会竭力反对。破坏防秋,这个罪名只怕还没有人担当得起。”虽然知道石越的话正中乡兵之制的弊处,但一想到如今朝堂上的形势,潘照临就不得不出言提醒此举可能引致的后果。

“不得罪人是做不成事的!”石越提高声音说道,透过火光,可以看到他的嘴角紧紧的抿着,似乎也透露了他的决心之大。

“但是得罪了太多的人,也一样做不成事!”

“我意已决。我会请求皇上除沿边弓箭手与沿边州军屯田乡兵之外,解散陕西路所有乡兵。沿边弓箭手的人数与训练时间,都须交兵部严格限制。十余万沿边州军屯田乡兵,待到西夏之事了后,也放还为民,土地赐予其本人。为了弥补解散乡兵可能出现的问题,一并奏请朝廷允许沿边州军乡里自发组织忠义社,受各地巡检节制,协助防秋。”石越的目光,有潘照临想象不到的固执或者说坚定。

“那边境至少会少掉十几万人的乡兵。而陕西全路少掉的乡兵就会有几十万!这些乡兵对于朝廷的确没有一点用处。但是十几万人,仅仅这个数字,就会让不明真相的人凭空产生多少不安?利益受到损害的人,一定会利用这种不安。所以,公子,我敢肯定,这份奏章绝对不会通过。”

石越猛地勒马,注视着潘照临,几乎是咬着牙说道:“它必须通过。陕西路要恢复,大量的成年男丁就不能被无用的兵役困住。我只有先把陕西的百姓从各种各样的差役中解脱出来,他们才能回家好好种田,一切农田水利之建设,才有前提。”

“请公子三思。若能直接征用这些乡兵去修水利,也是一个办法。”潘照临对于自己提出的办法,其实并没有自信。但他却不能眼看着石越在这个时候去挑战一个庞大的利益既得阶层。

“劳民伤财。兴修水利的劳力,要从水利设施的附近征募。”石越忽然扬鞭狠狠的抽了一下坐骑,坐骑负痛,不由倏的加快了速度,慌得一干护卫连忙紧紧跟上。

天都山。

“镇戎军的宋军有增兵迹象?”

“渭州知州高遵裕到了镇戎军?”

“德顺军的宋军也在向北调动?”

李清在几日之内,连续接到关于宋军调动的密报,多达数十次。但是没有一次,有今日这么严重。镇戎军知军是渭州经略副使夏元畿,夏元畿此人,李清非常了解,此人有两大爱好:回易、向士兵放高利贷。但抛开这两点,平心而论,夏元畿虽然有很多毛病,也称不上大将之材,但在军事方面,也并非全无能力之辈。

“是什么原因让高遵裕要亲自到镇戎军?”李清一身戎装,坐在大帐之中,苦苦的思索着。毫无疑问,宋军将要有一次军事行动,而且必将是一次重要的军事行动。但是他们的目的究竟在哪里?“是天都山么?”想到这里,李清不由哑然失笑。

“熙河一带的宋军,有没有动静?”李清忽然想起一事,不由问道。

“没有报告。”

“让探子继续盯紧了。”李清放下心来,如果宋军的目的是天都山,那么熙河一带的宋军,不可能不来夹攻。“取地图来。”“是。”有人取来一幅绘制粗陋的地图,铺在帅案上。李清紧锁着眉毛,目光在地图上上下移动。

“将军!”说话的人是左侍禁野乌玛,素以骁勇闻名军中。

“嗯?”李清只应了一声,目光却依然死死的盯着地图。

“末将以为,不必管宋人想做什么,要么就先发制人,现在就点兵去打熙宁寨;要么就后发制人,宋军到哪里,我们就打哪里。”

“我军现有多少人马?”李清微抬起眼,看了一眼野乌玛,淡淡的问道,然后再次将注意力转到地图之上。

“天都山驻军与各寨人马加起来,计一万马军,八千步军。”

“那你可知宋军有多少人马?”

“这……”野乌玛讷讷的答不出来。

“速速派人通知国相,请他来天都山点兵。”李清终于再次抬起头来,并顺手卷起地图,冷冷道:“宋军此次聚兵,其志非小。”

“是!”野乌玛等人虽然心中不信,却是丝毫不敢怠慢了李清的军令。

李清的军法之严,但凡在他帐中的将领军士,无一不知,也绝无人敢加以怠慢。是以立时就有人星夜下山,向梁乙埋报告去了。

然而一切似乎都有点晚了。

熙宁十年三月三十日。也就是石越离开熙宁寨两天之后,大宋侍卫步军司下辖的振武军第一军、神锐军第二军近三万禁军,外加渭州、镇戎军的蕃军、未受整编的禁军约两万人,以及八千弓箭手,五万厢军、乡兵,三万役夫工匠,共计约十四万人马突然大举出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掉了沿途西夏的几个小寨。顿时,西夏石门峡、没烟峡守军都燃起了狼烟,报急的信使紧急出动,向天都山驰去。

然而,在距石门峡以东、没烟峡以南各约十八里的石门水南岸,蔚茹河(葫芦河川)以西,距镇戎军约八十里的所在,宋军却突然停了下来。没等到石门峡与没烟峡的西夏守军松一口气,探子的报告,让他们又开始如坐针毡!

宋军竟然在那里开始扎寨筑城!

此城一旦建成,就与西夏控制的两大关隘石门峡、没烟峡正好构成一个等腰三角形,区区十八里的距离,意味着宋军可以随时来问候两关的西夏守军,而西夏军想要进入渭州的土地,就断不能视此城于不顾,否则不仅会后院起火,而且连回家的路都会被人掐断!

石门峡与没烟峡的西夏守将,哪怕用脚趾想,也知道这个地方筑城,是己方绝对不能允许的。但是两关现在仅有区区各三千的守军,宋军不来攻击自己,已经是谢天谢地,若要他们主动出击,这必败的一阵也是他们决不敢承担的。所以,西夏守军只能眼睁睁地隔着石门水远远望着宋军在那个要害之地,迅速的立起几座大营寨,并开始挖河筑墙。

很快,两天时间便过去了。

每天,高遵裕都要巡视几遍营地。甲仗鲜明、军容整肃的部队,互为犄角的东西两大战营,会让他稍稍觉得安慰;但是匆匆忙忙用柴营法扎就的营寨,却又让他放心不下。幸好,与西夏军队中间还隔了一条河!修筑这座被石越称为“平夏城”的城堡,其实并非高遵裕所愿意。但是石越既然以安抚使之身份做下了决定,就容不得他反对。他只能暗中上书枢密院,委婉的说明情况,并且托人告诉高太后,以备将来自己不被当成替罪羊;但表面上却不能不配合着石越,亲自率兵来此。因为他是渭州经略使,是唯一有资格来统领这十几万大军的人。高遵裕也相信,与其让石越这个文官来统兵,败坏国事,还不如自己来比较好。就算有事,也断不至于全军覆没。毕竟,如果让石越升帐,绝大部分的将领可能根本就不会去理会他。这几日,他都断然拒绝了刘昌祚进攻石门、没烟二峡的建议,他很明白,自己统率的十四万人马中,有八万是用来筑城的,真正能打仗的,只有五万八千人。而他们迟早都必将面临西夏人疯狂的反扑。因此,高遵裕亲率本部神锐军第二军等部队驻守西大营;而昭武校尉、振武军第一军都指挥使种谊则统领振武军第一军、未整编禁军与八千弓箭手驻扎在两三里外的东大营。他不允许任何无谓的牺牲。谨慎的高遵裕把斥侯放得远远的,几乎直达石门、没烟二峡的关寨之外。然而让他疑惑的是:无论是石门峡还是没烟峡,西夏的守军们除了明显的加强戒备之外,却并没有别的动静。

“他们怎么可能反应这么慢?”高遵裕虽然觉得西夏人的反应不寻常,但是他却不愿把这种疑惑表露出来扰乱军心。

“高帅!”翊麾校尉顾灵甫身着一件青黑色的瘊子甲,略显笨拙的走了过来。他的甲上套了一件深绿色背心,背心绣着长箭射日图——这个图案代表着神锐军。顾灵甫身着的瘊子甲,原本是羌人所造,这种甲用冷锻法加工而成,柔薄坚韧,光亮见发,五十步以外,强弩不能透甲。因为甲片冷锻到原来厚度的三分之一后,在末端会留下筷子大小的一块不锻,隐约如皮肤上的瘊子,故称“瘊子甲”。兵器研究院仿制成功之后,振武军什将以上,都装备了这种铠甲;而神锐军因为是轻装步兵,则只有陪戎副尉以上的军官,才会配备瘊子甲。

“何事?”看到来人是顾灵甫,高遵裕的脸色便已经微微的沉了下来。顾灵甫身为神锐军第二军第三营的副都指挥使,负责西大营东门的防卫,在这样的时刻,怎么会跑到西门来?

顾灵甫却是面有喜色,禀道:“禀高帅,神卫营第四营即将到熙宁寨……”

高遵裕不待他说完,便不耐烦的喝道:“到熙宁寨又如何?用得着你亲来大呼小叫?”

“是。”顾灵甫被高遵裕没来由地一喝,顿时不敢说话,犹豫了好半晌,才放低声音,小心翼翼的说道:“熙宁寨寨主李贵派人禀报,说道是神四营带来的各种火器与器械,数以千计。负责保护的军队却不过两个指挥,要请高帅发兵接应。”

“夏元畿没兵么?”高遵裕怒道,“他既知事关重大,怎么又不发兵护送?”

顾灵甫低着头不敢应声,石越在的时候,夏元畿自然积极配合,但是石越一走,夏元畿就开始“兵力不足”了。只是这样的事,不但他心里清楚,高遵裕也清楚,但以他的身份。如何敢直说出来?

“你叫人去告诉夏元畿,他的补给若有半点差池,就让他等着听参!”高遵裕厉声道。

顾灵甫不敢做声,只是求助似的望着高遵裕身后的一个道士。顾灵甫跟随高遵裕多年,知道这个叫“月明真人”的道士虽然只是偶尔出现,但是在高遵裕面前说话却颇有份量。但月明却看都没有看一眼顾灵甫,只是向高遵裕淡淡说道:“高帅,将帅不和,是兵家之忌。火器威力无比,是攻守利器,万一有失,则大事去矣。眼下还是让包顺去接应一下为好。”

高遵裕听到月明的话,果然火气略平,问道:“是谁护送神四营?”

“李贵的报告说,是郡马狄詠亲自护送。”

“狄詠?!”高遵裕身子微微震动了一下,他没注意到,月明的脸色也略略变了一下。“他不是在汴京做御前侍卫吗?”

“末将亦不知端详。”

“难道皇上想提拔他,让他来挣边功?”高遵裕在心里沉吟着,须臾便做了决定:“包顺何在?!”

“末将在。”仅着半身甲的包顺从高遵裕身后闪出,欠身应道。

“你速点三千蕃骑,前去接应神卫军第四营。若有差失,带你的人头回来见本帅!”

“是。”不多时,宋军西大营东门大开,三千蕃骑,向着熙宁寨方向驰去。

便在包顺的蕃骑离开不到两刻钟的时候,宋军西大营的西面与南面,探马们同时拼命挥舞着红、白两面大幡,高喊着:“贼军来袭!”驱马飞快的向营寨驰来。按大宋的军令,探马手中的红幡,代表着骑军,白幡代表着步军,大声喊叫,则代表着敌人的数量超过一百人。同时挥动两面大幡且大声喊叫,意味着西夏人马步军大举来袭!立时,营寨中央的高台上,一面白色牙旗与一面红色牙旗高高举起,鼓角齐鸣。负责修筑的兵士与役夫工匠们立刻停止工作,避入后营之中,厢军与乡兵操起诸葛弩与弓箭,以防万一。而东西战营的士兵们,则紧闭寨门,枪盾居前,弓弩在后,进入战备状态。白色牙旗与红色牙旗的升起,是告诉全营将士,敌人来自北方与南方!

战争,终于开始了。

高遵裕亲自登上营中最高的箭楼,眺望西面与南面的敌情。此时,佑大的西大营中,除了绞动弩车的声音外,显得无比的肃静。敌军尚在数里以外,远处的小山遮住了敌军的身影,只有高高扬起的灰尘,证实着西夏人确实大举来袭。

“高帅!”

高遵裕甚至不用回头,便知道说话的人,肯定是刘昌祚。“嗯?”他用鼻孔回应了一下。

“高帅!末将以为,西兵不足畏。何必结寨自保,徒示人以弱?”

“你又知道敌人的虚实?”

“高帅请看,南面之敌,尘高而锐,必是以马军为主;西面之敌,尘卑而广,必是以步军为主。高帅若能许末将出战,以第一营骑军为前锋,以蕃骑为策应,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击西面之敌,必可使西人胆裂!”

高遵裕冷冷地看了刘昌祚一眼,道:“刘将军听说过西夏人纯以步兵应战的吗?”

“纵是马军,亦不足惧。”刘昌祚与西夏人交过几次手,都是大占便宜,因此对西夏军队颇有轻视之意。

“不必多言!本帅自有计较。”高遵裕别过脸去,不再搭理刘昌祚。

“是。”刘昌祚不甘心的闭上了嘴巴,目光却紧紧盯着远处的西方。

没过多久,南方的西夏军率先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果然是骑军!但是让所有的人大吃一惊的是,这支骑军的前列约三千余骑,个个身披重甲,杀气腾腾,赫然是西夏最精锐的铁林军——俗称“平夏铁鹞子”!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刘昌祚不屑的哼了一声,却发现箭楼上许多将领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平夏铁鹞子们在距离石门水约一千步左右的地方就停了下来,紧随着铁鹞子的“负担”们下了骆驼,协助铁鹞子们下马,倚马肃立。西夏军也在观察宋军。

“我军若不出击,铁鹞子纵然强悍,也不敢进攻我军大营!彼辈若敢渡河,我军当半渡而击之。”高遵裕不以为然的笑道。

刘昌祚心里暗暗叹气:“若不能赶跑西兵,我军又如何筑城?这么一条小水沟,如何拦得住西夏人?”但这番话,他却是无论如何,不敢说出口的。

仅仅过了一刻钟左右,西面没烟峡方面的敌军也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高遵裕有意无意的看了刘昌祚一眼,刘昌祚顿时一阵脸红——西边的夏军,多达数万,虽然表面上看来是马步混编,但是刘昌祚却不可能不知道,来的实际上还是马军。因为西夏军的兵制,普通的一名马军,要配备两名步行的“负担”和一匹骆驼。

西大营中。神锐军第二军第一营驻地。

“来了多少西贼?”文焕一出现在众人面前,第五忠立时凑上去问道。

文焕笑嘻嘻地摇了摇头,道:“来多少杀多少,管那么多做什么?高帅已经答应,让我和你们一道打仗。这次要能挑上铁鹞子,就算是不虚此行了。”

“铁鹞子出动了?!”听到“铁鹞子”三个字,连一直在整理弓箭的高伦也凑了上来,吴安国更是不动声色的扬了扬眉毛。

“是啊。”文焕笑道:“在讲武学堂与骁胜军的时候,老是听说正在整编的捧日军,是比铁鹞子更强悍的骑军,说得好象很厉害的样子。我早就想领教领教了。”

“我们第一营不到两千人马,那些蕃军虽然弓马娴熟,但是又不太守纪律,不知道配合作战会怎么样?”高伦可没有文焕那么乐观,他瞥了吴安国一眼,笑道:“镇卿,你说高帅会不会让我们出动?”

“不会。”吴安国冷冰冰的应了一句。

第五忠打了响指,看了一眼周围,见部下们或者在轻轻抚弄马匹,或者在再次的检查装备,这才压低声音说道:“若是由我来指挥,我会让振武军为中阵,与西兵相抗,将马军配在两翼。到时候管他什么铁鹞子还是铁勾栏,若敢蛮来,都得玩完。”

文焕笑着摇了摇头,第五忠的主意并不是什么新鲜主意,种谊就向高遵裕提过几次,让振武军与蕃骑驻西大营,以神锐军为援。这样西夏军来攻,振武军的重装步兵就可以正面抵抗骑军的冲锋,而以蕃骑夹击扰乱敌军阵形,如果西夏军胆敢全面进攻,那么神锐军就可以从东方杀到,两面夹攻之下,西夏有败无胜。但种谊虽然是高遵裕的老部下,然种家将的威名太重,连高遵裕也有忌惮,他不仅不放心把一向由自己支配的蕃军调给种谊指挥,更不愿意种谊建下大功,因此竟然将振武军丢到东大营,自己亲率神锐军居西大营。这样一来,变成了一旦西大营受到全面攻击,种谊就要率领笨重的重装步兵,前来救援……但是这些内情,文焕自然不敢乱说。他本来就不是高遵裕的部下,不过适逢其会,能观摩一场战争,也是很不错的经历。若是多嘴多舌,到时候被人算计了,只怕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所以,文焕只是微微一笑,拍了拍第五忠的肩膀,笑道:“第五兄忘记了讲武学堂的校训了么?”

第五忠的脑海中立时浮现起朱仙镇讲武学堂校训的第一条:“武人之职,首在服从!”他不由苦笑了一下,道:“岂敢或忘。”

文焕正要说话,忽远远望见刘昌祚一脸肃然的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第一营副都指挥使薛文臣、第一营都虞候王傥,以及几名行军参军。文焕连忙闭嘴,与众人一道肃立迎接。只听刘昌祚刚一走近,就厉声喝道:“全营准备打仗!”

“是!”吴安国、第五忠、高伦等人连忙高声应道,立时回队指挥自己的部下。文焕牵了马走到薛文臣旁边,用眼神询问着。薛文臣压低了声音,附在文焕耳边说道:“东大营遇袭!受命增援。”

“啊?!”文焕顿时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刘昌祚的骑军从东门出去的时候,文焕又回头望了望营中的五彩牙旗,果然,一面更大的碧色牙旗已经举起。他略一凝神,似乎便可以隐约听见东大营传来的鼓声与杀伐之声。他下意识地看了北岸一眼,西夏的军队已经合兵一处,一支黑黝黝的骑军孤独的站立在西夏军的阵前,似乎与同侪全不相容,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文焕感觉到连西夏的其他部队,都与他们有意的隔了一段距离。

“那就是铁鹞子吧?”文焕在心里感叹着。这是一只让大宋军人痛恨的军队,也是大宋军人最常提起的军队。在讲武学堂的时候,大祭酒章楶就经常向学员们提到这支部队,不过,在章质夫的口中,铁鹞子并不值得畏惧,真正的虎狼之师,应当是辽朝耶律信的骑军。因为如果一群恶狼由一只猪来统率,哪怕是只野猪,也不过如此。而耶律信的骑军,却是由老虎统率的狼群!“也许真的不过如此。但是……那种气势!真的是百战之师啊。”

“第一次打仗吧?”薛文臣误会了文焕的失神,友好的问道。

文焕冲薛文臣笑了一下,正要说话,便见到营都虞候王傥冷冰冰的眼神扫了过来,文焕连忙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

第一营的队伍始终匀速前进着,保持阵形不乱。吴安国的第三指挥是前锋,第五忠的第二指挥是策前锋,刘昌祚的直属亲兵与一个指挥为中军,高伦与另一个指挥使分为左右翼,文焕就与营部呆在一起。神锐军第二军第一营的士兵,绝大部分都是西军老兵,因此都显得很沉稳。吴充国似乎天生就会打仗,兼之生性冷冰冰的,反倒比久经战阵的人更加适应战争;只有文焕,手心兴奋得出汗,只好悄悄在弓上摩擦,心里面患得患失,恨不能立时飞到战场之上。

好在这种煎熬并不久。

很快,东大营的杀声与鼓角声,越来越清晰。眼见战场就要到了,突然,在一片不大的树林之前,前锋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刘昌祚皱起了眉毛。

他的话音刚落,吴安国的副指挥使陈喜便策马到了他的面前,翻身下马,禀道:“禀将军,吴校尉请求暂停前进。”

“什么意思?!”刘昌祚的脸立时沉了下来,恶狠狠地瞪着陈喜问道。薛文臣与文焕等人面面相觑,这是可以处斩的行为。

陈喜被刘昌祚瞪得腿一软,几乎跪倒。好不容易稳住心神,方讷讷禀道:“吴校尉请将军去前方看一眼便知。”

“好!我便去看一眼。”刘昌祚的话中,已经有了几分杀气。他策马正要向前,薛文臣慌忙拦住,道:“大人,让末将先去看一下。”

“不必了。”刘昌祚理都不理薛文臣,冷笑道:“我还怕吴镇卿造反不成?你守着中军便是。”

“是。”薛文臣无奈退开。王傥却带着一什执法队,紧紧的跟了上去。陈喜连忙上马跟上,文焕略一迟疑,终究是好奇心切,也拍马追了上去。

众人进了树林,便见吴安国的第三指挥早已全体下马,正在倚马休息。吴安国与他的行军参军正目不转瞬的注视着前方。刘昌祚策马过去,吴安国便已听到声响,转过身来,面无表情的行了一礼,指了指树林之外,低声道:“将军请看。”

刘昌祚等人闻言望去,便见树林以外约千步的地方,便是东大营所在。而此时,在东大营的前面,密密麻麻聚集了至少三万以上的西夏骑军。有数千人的前锋部队,在数百木牛的掩护下,冒着如蝗般的矢石,冲向东大营。营前遍地的残弓断矢和死尸,显示着这样的进攻,绝不是第一次了。“此时若乘机冲杀,攻城之敌必然溃散。”文焕心里暗暗计较着,但是他自然不会说出来,这会置吴安国于死地。

“将军请看营中。”仿佛料到众人所想,吴安国指着东大营说道,惟独声音依然冷漠。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东大营内的情况看得并不真切,只能看见猎猎牙旗飞扬,身着青黑色盔甲,几乎武装到牙齿的振武军士兵们,如同波浪般的起伏,用一次射出几十支弩箭的床弩与抛石器,一波一波地齐射着,打击着来犯之敌。

“那些箭楼……”吴安国用冷漠嘲笑着众人的观察力。众人这才看到东大营的几座箭楼上,都配备了威力强大的床弩——但是这些,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是文焕突然看到刘昌祚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不等众人看实,刘昌祚已经下令:“全体下马休息,不得发声,等待命令再进攻。”令旗立时卷起,命令一道一道的传了下去。但是包括文焕在内的众人,都没有看出东大营的箭楼之内,究竟有何玄机。

西夏人的进攻,再次被击退了。

但是无论西夏人败退得多么狼狈,种谊的大军,始终龟缩在营中,绝不出营一步。

文焕看看东大营的战场,又看看眯着眼睛的刘昌祚,一脸冷漠的吴安国,突然之间有点沮丧:自己的才华,终究是比不上吴安国。他把目光又投向西夏的军队,忽然发现,那迎风飘扬的军旗之上,赫然写着一个大大的“李”字!

“李?”文焕摇了摇头,“从未听说西夏有姓李的将军。难道是汉将?”

没有太多细想的机会,只听到西夏军中号角齐鸣,一队骑兵再次发起了进攻,然而与前一次不同是,这次进攻的骑兵,并没有携带攻城的器械,而他们的身后,却紧紧跟着一队骆驼兵!

“泼喜军!”文焕心中一震,偷眼看刘昌祚与吴安国时,便见刘昌祚的脸色更加绷紧,而吴安国虽然一如既往的冷漠,却可以看到他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泼喜军是一只颇有特色的军队。在夏景宗元昊的时代,人数不过二百,最近几年梁乙埋把这支部队扩充到了四百,每个泼喜军正兵,照样配备两到三名负担,其作用是运送辎重、保护、协助正兵作战。泼喜军在骆驼鞍上立旋风炮,发射拳头大小的石头打击敌军。一向是西夏最主要的攻城部队。宋军对这只部队并不陌生,兵器研究院更是成功的造出了宋朝的旋风炮,但是主要用于海船水军发射震天雷。虽然西夏没有震天雷,而且旋风炮的威力也远远不及宋军的许多攻城利器,但是旋风炮发射速度快,射程远,机动灵活的特点,使得泼喜军成为颇具威胁力的部队。宋军之所以不成立类似泼喜军的部队,不是因为它不好,而是因为宋军的马与骆驼,是比较紧俏的资源。哪怕是在宋辽之间贸易额逐年增加之时,也是如此。

东大营的宋军显然注意到了泼喜军的出现,种谊立即做出了反应——站在文焕的位置上,可以清楚的看见东大营中央的帅旗先向左挥,再向右摆,振武军开始变阵了!在令旗的指挥下,振武军中阵如同被劈开的潮水一般,整齐的让开了一条通道,十队士兵推着十辆各平放着一个奇怪的前大后小的大木桶的小车出了营门,在营门之前一字列阵,在他们通过的一刹那,后面的振武军立时涌了上来,将阵势合拢了。与此同时,便听见一声鼓响,箭楼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望着整齐、迅速的完成这一系列换阵与准备的振武军,不仅仅是文焕,连吴安国的眼神中,都难得的流露出一丝钦佩之意;刘昌祚的眼神中,更是有难以言喻的意味。种谊不愧是本朝武人中少有的几个将才,把一支部队带到这个地步,虽然说少不了讲武学堂与教导军的功劳,但是最重要的,还是为将者个人的能力。这不是规章制度可以解决的问题!难怪说国家之兴亡在事,而事之成否在人。

文焕的思绪很快被眼前的战争所打断——

出人意料的,在敌军距东大营还有四五百步的时候,第二声战鼓敲响了!文焕不由得睁圆了眼睛,他不知道那些载着木桶的小车是什么武器,但是按宋军的条例,敌至一百六十步可以发弩,敌至五十步可以发箭,如果有士兵未得命令,敢提前发射,阵前立斩!以刚才换阵时振武军所表现的纯熟来看,文焕绝对不认为种谊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况且,西夏骑军这次并没有冲锋。那么,可能的原因就只有一个,这些载着木桶的小车,有着恐怖的远程攻击能力!根据以往的战例,泼喜军想要对宋军形成有效打击,至少要到三百五十步甚至三百步以内。如果这些未知名的武器射程能够超过三百步……

文焕在心里飞快的计算着,眼睛却瞪紧了战场,不敢放过战场上的一丝一毫——第二声战鼓响过之后,便见小车后面的士兵,取出了火种,战燃了木桶后面的一根火绳。

十条火花闪烁着,跳跃着,使战场的形势变得非常的诡异。一面是战马与骆驼们踏着几乎可以称为“整齐”的步伐向东大营加速逼近,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甚至让远在千步以外旁观的文焕也觉得呼吸紧张;一面却是寂寞无声的宋军军阵前,十条跳动的火绳发出如同毒蛇吐信一样的咝咝声……以及几座箭楼上,带着死亡气息的巨大弩机。

文焕下意识的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四百步!

三百九十步!

三百八十步!

……

三百五十步!

突然,一辆小车上“呯”地一声,发出耀眼的火花,数百枝箭矢划过空气,射向敌军!这一瞬间,文焕完全呆住了。他绝对没有想到,弓箭还有这种发射方法!在白水潭听讲时学到知识让他立刻明白:这是利用火药推动!恐怖的射程!这是一次发射数百枝的神臂弓!

但是真正的震撼还在后面!

因为没有冲锋,西夏骑兵们都是直立着身子骑在马上,但就在宋军那辆小车发射的同一瞬间,所有的骑兵们都下意识的齐齐俯下了身子,举着旁牌的左手几乎同时挥起,遮住自己的要害部位。但是,这种火药发射出来的箭显示了它惊人的穿透力,几个正当其冲的西夏骑兵的旁牌上,在如同冰雹击打过的响声之后,他们手中的旁牌上竟如同刺猬一般插满了箭矢!强大的惯性让它们在旁牌上不停的摇摆,近距离观看,可以看到这些箭较一般的箭矢短了许多,而在箭翎处都加了一个小铁锤!

所幸这一次仅仅是一辆小车发射,数百枝箭形成的面杀伤并不大,只有少数几匹战马被射中伤亡,发出悲惨的嘶鸣声。但是看着那几个如同刺猬一般的骑兵旁牌,强悍的西夏骑军心中都不由泛出丝丝惧意:如果被直接射中……

紧接着,只听到“呯呯”地声音,余下九辆小车上面的木桶,都一一发射,这九辆小车虽然不是同时发射,但是相隔时间却非常的接近,数千枝箭如同黄蜂一样射向西夏的骑军,顿时西夏军队一顿人仰马翻,数十名骑兵被当场射下马来,原本整齐的队形一阵慌乱。便在此时,宋军东大营内,传出三声急促的鼓响,鼓声未歇,箭楼上的弩机已经发射,十余枝巨箭发出凌厉的声音,射向西夏阵中——

文焕几乎忍不住惊呼起来,但是立时反应过,连忙用手死死的捂住自己的嘴巴——那十余枝巨箭粗大的箭体上,都绑着一枚黑黝黝的东西,而箭身上还可以看到一道火引在飞快的燃烧!

“震天雷居然可以这样使用!”

几乎是同时,观战的神锐军军官们的眼中,都流露出一丝不可思议。

“轰!”

震耳欲聋的声音,爆炸后留下的烟雾,西夏军鸣金的声音,战场上人马的嘶喊,血肉的飞溅,一切一切混杂在一起,真正留在人脑海中的,只有不断响起的一声声巨响!

“将军!”西夏中军阵中,野乌玛瞪圆了眼睛,额上青筋狰狞,“宋人的弩机发射刚完,此时是进攻的好时候!”

“你看不见宋人的中军未动吗?根据细作的消息,振武军有一个神臂弓营。”李清皱眉呵斥道:“所幸这次泼喜军损失不大,不必再做无谓的进攻。”

野乌玛的目光求助似地投向一旁的监兵使嵬名利,嵬名利尴尬地避开野乌玛的目光,向李清说道:“李将军,国相的命令是攻克宋军东大营……”

“让士兵们白白送死?种谊刚才用兵的能力你没看到么?”李清冷冰冰的看了嵬名利一眼,道:“要攻克东大营,若要采用强攻的话,给我步兵就好了。骑兵的优势不是去攻坚!”

“这样只怕无法交差。”

“种谊想龟缩在营中不出来,我们就诱他出来!”

“这……”嵬名利迟疑起来,“将军,可不可以围困他们?”

“围困?”李清倒是愣了一下,“我们带的粮草只怕比宋军还少。我们要攻敌所必救!”

“宋军西大营?”嵬名利看着李清的眼睛,以为自己看见的是一个疯子,“我们会腹背受敌!”

“打不过我们就撤,那些重装步兵能追得上我们?”李清紧紧地握了一下手中的佩刀,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

“大张旗鼓向西进攻,攻击西大营。种谊若不来救,日后高遵裕必然饶不了他。而且我们也可以保护大军渡河,围攻宋军西大营。到时候他还是不得不出营来救。只要他出营,我就有法子来让他进退失据!”

泼喜军甚至无法发动一次攻击就被迫放弃。这样的结果,让文焕等人都大吃一惊。但是宋军的缺点却是显而易见,因为没有强大的骑兵,一支单纯由重装步兵为精锐力量的部队,即便依赖技术的先进与训练的出色而取得战场上的优势,却无法将优势转化成胜利。到目前为止,从数量上来说,西夏军的损失并不大,而且最关键的是,西夏军始终把握着战场的主动权!而所谓的“主动权”,通俗一点来讲,就是“要打也由他们,要走也由他们。”所以,无论振武军的种谊与神锐军的刘昌祚等人做何种想法,当他们看到西夏军队的中军大旗突然向西挥舞之时,两个在不同地点的人的脸色,都立刻变得紧张起来。最二人中,最哭笑不得的,却是刘昌祚!

李清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在战场西边的树林中,还埋伏着一支两千人的骑兵。而刘昌祚也绝对没有想到,自己原本想趁西夏军队进攻东大营筋疲力尽之后,来个突然袭击,狠狠地打击西夏军队的如意算盘,突然之间,竟拨不响了。不仅是拨不响,眼睁睁地,他不到两千的骑兵,必然要与转进西方的西夏军的右翼遭遇!

刘昌祚再豪气百倍,也不敢拿不到两千人的部队,去拼敌人几万的骑军!但是……

不需要别人解释,神锐军第二军第一营的头头脑脑们,立时都明白了自己面临的处境!后退避战,纵然王傥与他的执法队同意,战争结束后,刘昌祚也是绝对的死罪,其余的军官,最轻的处罚也是去做苦役;正面抵抗,军法条例会放过他们,但是西夏军却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尽忠的时候到了!至少死了还可以进忠烈祠,享受不绝的祭祀。”文焕闭上眼睛默默想道,一边握紧了手中的佩刀。

“至少还可以进忠烈祠!”——与文焕同样想法的人不少,每个人都抿紧了嘴唇,望着刘昌祚。

西夏的大军开始转进,滚滚灰球如同一条土龙,摆过它巨大的尾巴,土龙之下,无数的旌旗在飘扬着,伴随着战马的嘶吼声。在那一刻间,刘昌祚心中就做出了决定,手按刀柄,沉声说道:“派人向东西大营报告,全营准备迎战!”“是!”没有任何多余的话,所有的人默默行了一个军礼,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上马迎敌。

此时此刻,每个人的心中都知道,下一次相会的地点,在忠烈祠的可能更大。

西夏军的前军在距刘昌祚部以南约二千步左右的地方穿过了树林。没多久,策前锋与左右中三军也开始接近这片小树林,刘昌祚赫然发现,西夏军竟然猖狂的连后军也转进了!他们只留了象征性的人马监视东大营!显然,西夏军的主将认为,既便振武军跟来,他也可以从容的掉头攻击。一种受到轻视的怒气在刘昌祚的心中燃烧,哪怕敌人看不起的,并不是他的神锐军,他也觉得受到了极大的污辱。“西贼!”在心里恨恨的骂了一声,刘昌祚摘下了弓箭,屈大指,以头指压勾控弦,弯弓搭箭,瞄准前方。这是骑兵控弦的方法,从胡人那里学来。若是步兵控弦,则是用无名指叠小指压大指,头指当弦直立,那是中原世代相传的方法了,这种方法力大,但是却不适合在马上使用。

神锐军第二军第一营的骑兵们,都悄悄的张开了箭。

过了一会儿,毫无防备的西夏军右军的侧面,暴露在刘昌祚部面前。双方相距八十步的时候,一个西夏士兵无意向北面看了一眼,却猛然发现了身着长箭射日深绿背心的宋军埋伏在那里!他张口欲喊,一支鸣镝带着死亡的呼啸飞来,准确的射中了他的喉咙,他抓住箭杆挣扎了一阵,便“呯”地摔下马去。

小树林中突然间角鼓齐鸣,旌旗四起,不知多少宋军从林中冲了出来,用弓箭射杀着毫无防备的西夏右军。许多人根本来不及做不出任何反应,便中箭倒下,眼中还流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整个右军的右侧,立时一阵慌乱。因为不知道宋军究竟有多少人马,许多人拨马便往后跑,顿时把阵形冲得更乱。

西夏右军的军官与大小首领们,根本无暇顾及宋军的情况,竭力整顿着队形,右军统军官野利荣名亲手斩杀十几名后退的小首领,好不容易才让队伍渐渐稳定下来。但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刘昌祚部已经放下弓箭,高举着战刀,冲进右军阵中。稍稍整齐的阵列,立即被冲得七零八散。夏军只得各自应战,拔出武器来,与宋军对斫。

出乎意料的是,这种战法反而大收奇效。在这种混战之中,宋军也无法保持阵形,反而陷入了缠斗当中!野利荣名顿时大喜过望,凭借着三倍于宋军的优势,必然能全歼这支宋军禁军精锐!

刘昌祚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种状况对己方不利,立时敲响了钲声,战斗之中的宋军士兵立时开始互相掩护着撒退。野利荣名奇怪的发现,在五面旗帜的指引下,宋军居然分成五路撤退!

“想跑进东大营么?”野利荣名暗暗冷笑,“若能拦住你们,不怕种谊不出来相救。老天送一件大功到我手上!”他心念一定,一面派人通报中军,一面分兵五路,引兵来追。

追得一阵,眼见五路夏军各自隔开了,忽然,逃跑的宋军又吹响了角声,五路宋军迅速合成一部,向其中一路追赶的夏军冲杀过去。几乎是瞬间就取得绝对优势兵力的宋军,顿时将完全没有防备的夏军冲得七零八落,伤亡惨重。但宋军虽得了便宜,却也并不恋战,待到尾随而至的夏军赶到,宋军早已又散成五路,分散逃走。

吃了大亏的西夏人哪里肯善罢干休,也不多想,又分兵去追,不料转眼之间,又被宋军瞧得便宜,这回夏军虽然有了防备,但也经不起宋军绝对优势兵力的冲击,一阵人仰马翻下,又是损失惨重。

宋军的这种“无赖”打法,将夏军的大小首领激得暴跳如雷。但连吃两次亏后,野利荣名却学了乖,他虽然仗着总兵力占优,依旧分成五路追击,却特别派出传令兵叮嘱各路将领,保持距离。

不料千小心,万小心,还是着了一次道,一路追兵的大首领追得兴起,被引得远了一点,又被宋军突然聚拢起来,冲杀了一阵。

连吃三次亏的野利荣名白白损失了数百人马,又气又急,却束手无策。看着宋军又要重施故技,他再也不敢分兵,干脆领着六千右军,只盯着一路举着“神锐军第二军第一营第三指挥”旗帜的宋军,穷追不舍。这野利荣名颇有一股狠劲,如蛆附骨般的追着这一路宋军,这一指挥的宋军,竟被他追得没有半点脾气,跑了半天,野利荣名始终离他们只有一箭之遥,怎么甩也甩不脱。野利荣名看到便宜,便准备分兵包抄这一路宋军。被追赶的宋军仿佛也已经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便在野利荣名准备下令的一刻,就听几声号响,宋军忽然停了下来,后队变前队,大吼着向夏军冲杀过来。

“杀!”野利荣名简直是大喜过望,不曾多想,举起手中的长刀,夹马迎上前去。夏军纷纷收起弓箭,取出各自的长兵器,冲向来送死的宋军。

不料便在此刻,夏军的后阵忽然响起了奇怪的号角声,便听身后喊杀之声震天响起,宋军其他四路人马不知什么时候,又合成了一路,从夏军的后方掩杀过来。被宋军前后夹击的野利荣名部顿时一阵大乱,夏军腹背受敌,阵形大乱,兵将们惶恐不安,早无半点战意,只知争相逃命,自相践踏。野利荣名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被劣势的宋军如此戏弄,以三倍于敌的优势没占到一点便宜,反而折了上千人马,端的是又羞又愤,又气又急,一张黑脸涨得通红。但此时兵败如山倒,他纵是心有不甘,也无力回天,只得拼命聚拢败兵,向西南败走。

但他肯认输,如今主客易势,刘昌祚却不肯让他去和中军会合,引兵在后面紧随不舍的追杀。

两只马军一前一后,跑了里许。野利荣名眼见宋军越追越近,他虽有心回头厮杀,但看部下却都只顾逃命,早没有半点士气,只得打消此想。他以三倍兵力出战,自然也不敢指望中军还会来接应自己,正催马狂奔,忽见前方尘土高扬,旌旗飞舞,眼见是一支大军向自己迎来。败逃的夏兵这时早已忘记严酷的军法,顿时发出一阵欢呼,野利荣名也是又惊又喜,又羞又愧,正待遣人前向询问是哪支友军前来救援,不料变起突然,便见从前面的大军中,一阵扑天盖地的箭雨打来——为野利荣名掌旗的军官,瘁不及防,身中数箭,扑通一声连人带将旗,摔于马下。早成惊弓之鸟的夏兵万万想不到这里还有宋军的伏兵,又见中军旗倒,以为是主将中箭死了,顿时哗啦一声,四散逃命,只余下千余人马,紧紧护住野利荣名,不敢逃窜——失了主将与旗鼓,逃亡也是死罪。

到这个时候,野利荣名才看清楚,狙击自己的竟然是宋军的乡兵组织——沿边弓箭手!原来却是种谊看到便宜,悄悄把四千名沿边弓箭手派了出来,接应刘昌祚。

后有追兵,前有强敌。这是野利荣名生平未有的大惨败,他聚拢仅余的残兵,忽然掉转马头,一把扯散头发,怒声低吼。

“左右都是死,孩儿们,拼了!”

野利荣名大吼一声,举起长刀,红着眼睛率领残兵向刘昌祚部冲去。就算是死,也要看看这支戏弄自己的宋军骑兵,究竟有几斤几两!

“杀!”刘昌祚望着困兽犹斗的野利荣名,“刷”地一声,也拔出马刀,高喊着迎了上去。

两支骑兵终于正面狠狠地碰撞到一起。

铁盔、吼叫、白刃、马鸣……所有的一切在一起交织着,不断有染红了战袍的士兵从马上摔下来,沾满了鲜血的武器飞上天空……一面是士气高昂,一面是垂死挣扎,战斗出人意料的惨烈,连初次参战的文焕都杀红了眼睛,身上、脸上,早已溅满不知是何人的鲜血。

但是,双方的缠斗并没有持续太久。

沉浸在厮杀中的文焕,忽然听到了清脆的钲声——待他愕然抬头,与身边的袍泽互相张望时,才发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战场的周围,突然间冒出了无数密密麻麻的西夏军队!

“被包围了!”

双方都默契的停止了战斗,此时还活着西夏残兵已不过百余人,但尚能战斗的神锐军士兵,也不过是一千多点。刘昌祚集拢了部下,沿边弓箭手们也开始自觉的退聚到神锐军骑兵的身后。

这真是个糟糕的阵形!

但是众人已无暇感叹。一面斗大的“李”字旗就在前面,几万人弯弓搭箭瞄准着宋军,围了个密不透风,也许只要一次冲锋,宋军就将全军覆没!

一场大胜,转眼之间,就要变成大败!

“投降吧!”夏军帅旗移近,在众多亲兵的拥簇下,李清开始劝降,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嘲讽。他并没有大喊,却中气十足,足够让每个宋军都听到是他在说话。

“大宋有战死的神锐军,没有投降的神锐军!”刘昌祚厉声吼道。这个姓李的夏将,把所有人都耍了。刘昌祚不相信他可以料敌先机到这种地步,他可以肯定,这个夏将是将整个右军当成了诱饵。否则,他的援军早就应当派出来。幸好种谊没有大举出兵来助战——他真正想钩的鱼,还是种谊的振武军。

“将军之善战,令人钦佩,若投降大夏,不失封侯之位。”果然,他早就看到了一切。

“呸!”刘昌祚冷笑着啐了一口,大声回道:“华夏贵胄,岂能委身于夷种!”

李清脸上竟是红了一下,旋即笑道:“既不肯投降,便成全尔辈尽忠吧!”

“哼!”刘昌祚斜举起雪白的战刀。

满脸都是血的都虞候王傥从挚旗手中接过军旗,一手高高举起,厉声喝道:“弟兄们!忠烈祠相见!”

所有神锐军的将士一齐拔出战刀,齐声喊道:“忠烈祠相见!”雪白的刀刃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夺目的光芒;神锐军将士决然的神态,让沿边弓箭手也深受感染,一齐喊道:“忠烈祠相见!”

李清微微叹息一声,一咬牙,缓缓地举起了右手!

立时,号角“呜呜”地吹响……

东大营。

“将军!”一名致果校尉单膝跪了下来,“请发兵吧!”

“种将军!不能见死不救啊!”又一名致果校尉跪了下来。

种谊轻轻的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微微叹道:“李清是很会打仗的人。他分明是想诱我出营……”

“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几千兄弟战死在营前吧?”

“是啊!”种谊长叹了一声,“但是出去的话,会不会将几万名将士置于险地呢?”

“将军,请让末将去吧!纵然战死,末将也无怨言。”

“将军,让我去吧!”

“将军,让我去吧!”

顿时,请战的声音响成一片。

种谊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了军都虞候的脸上,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种谊不禁摇了摇头,道:“看来我别无选择。”

众将立即安静下来,等待种谊最后的决断。一道道期盼的目光,让种谊不自禁的苦笑。李清就是想让自己出营,这样他才好充分发挥骑兵的机动力,打击自己笨重的重步兵。至少种谊绝对不会相信李清会和自己精锐的重步兵正面对决。

历史上,当宋军布下战阵与敌军堂堂皇皇对决之时,是很少有败绩的。但是,敌人从来没有义务陪着宋军以堂堂之师,对皇皇之阵。兵法的要义,就是以强击弱,以石击卵,以长击短。在种谊看来,所谓的“名将”,就是指在对战的那一刻,他的部队永远占着优势的那种人。

刚刚那一阵,刘昌祚的神锐军,就将这一点发挥得淋漓尽致。

但是,难道现在轮到李清来发挥了么?

种谊苦笑着,终于,他站起身来,缓缓环视众人,说道:“诸将听令!……”

李清一直没有看被围攻的宋军一眼,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宋军的东大营。并非他不了解包围圈中的战况——抱着决死之心的宋军是可畏的。几轮射击后,那些乡兵们折断了自己的弓箭,用佩刀与自己的骑兵战斗……疯狂的冲入马腹下,用一条条生命的代价来砍断马腿,然后几个人一拥而上,将摔下马的骑兵砍死。那些神锐军的骑兵更是可怖,身上带着三四支箭,却依然挥舞着长刀,用近乎疯狂的斗志与自己的骑兵同归于尽!

宋军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李清忍不住暗暗感叹。不过他知道,宋人的心中,并没有那种疯狂的因子,只不过大多数人很容易会被上位者的英雄行为所感染罢了。幸好如此,否则的话……少数人的悍不畏死可以称为英勇,如果全部都是如此,只怕只能称为疯狂了。但是,李清脑海中突然闪过对方主将眼中的骄傲、那位举着军旗的将领眼中的决然毅然……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泛了上来。

李清不由摇了摇头,“两军对战的时候,自己居然还在想这些无谓的事情!”然而一瞬间,一句话又从他脑中掠过:“华夏贵胄,岂能委身于夷种!”李清不觉有点愕然,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道:“知遇之恩,自当肝脑相报。”

“呜——”北方传来的号角之声,终于让李清的精神集中起来。

他定晴望去,宋军东大营终于营门大开,振武军的旗帜与“种”字将旗在风中飘扬,数以万计的宋军列着整齐的阵形,向己方走来。

“催鼓!”李清淡淡的命令道。顿时,战鼓急擂。

听到西夏人的鼓声,幸存的宋军都已有了死亡的觉悟。文焕的马匹早已战死,他与一个袍泽背对背靠着,笑道:“兄弟,杀了多少西贼?”

背面的人淡淡的答道:“一个大首领,四个小首领。”

文焕听到这个声音,几乎呆住了,惊道:“镇卿?!”

“嗯。”吴安国依然懒得多说什么。

“真是至死不改的脾气!”文焕笑骂道,言语中却充满了喜悦,能和自己认识的人死在一块,有时候便已经是难得的奢侈。

“暂时还死不了。”吴安国冷冷说完,手中白光一动,一刀砍向一个西夏骑兵,趁那个骑兵接招,左手疾伸,竟是将那人拉下马来,右手之刀不可思议的划过,那个西夏骑兵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就已去了鬼门关。

“好身手。”文焕赞了一声,忽然想起一事,问道:“西贼催鼓,怎么却没有加大兵力进攻?”

“那鼓声是给种谊听的。”吴安国言简意骇的答道,跃身上了西夏骑兵的马,朝一个西夏将领冲杀过去。

“给种谊听的?”文焕却是怔住了,一不留神,一柄长刀向他的后脑勺砍来,他就地一滚,险险避开这一刀,那柄长刀又如附骨之蛆般砍到,文焕双手挥刀,堪堪接住这一招,那战马冲锋带来的巨大冲力,却带着他连退数步,一不留神竟被身后的尸体绊倒,仰天摔了下去,一头撞在一颗石头上面……

李清望着不断靠近的振武军,赞道:“种谊果然名不虚传。”振武军前进的速度,始终是匀速。走一段路,就停下来,整一下阵形,再继续前进。西夏军的战鼓催得再急,种谊始终都不为所动。

“野乌玛!”

“末将在!”

“你领三千马军,去骚扰来援的宋军。不准恋战,且战且退,将他们引过来与被困的宋军残部会合。”

野乌玛怔了一下,道:“这……”

“这有何难?”李清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道:“你只管进攻,感觉打不过就跑。就这么简单。我想知道来的部队,是不是真的振武军!”

野乌玛更加莫名其妙,却不敢再多嘴,忙接了令箭,道:“得令!”便领了兵马,去“拦截”来援的宋军。

很快,野乌玛就知道自己接了一个苦差使。

宋军推进固然缓慢,但组成战阵的宋军真不是好惹的。野乌玛的三千骑兵刚刚靠近,宋军便停了下来,便见阵中弩箭、弓箭,如同蝗虫一般飞来,野乌玛尚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折了数十人。他不敢硬冲,只得远远射箭。宋军便高举着盾牌,如同一个铁桶一般,缓缓的推进,野乌玛被硬生生逼得步步后退。

虽然他的本意就是要诱敌深入,但是诱敌过来,和被敌人逼得后退,那两种感觉却是完全不一样。野乌玛气得两眼冒火,但是手中兵少,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眼见着宋军就这样一步步的逼近,终于,苦难的日子到头了,宋军终于靠近了己方的大阵。但是野乌玛却看到不可思议的一幕!

在中军旗帜的指挥下,西夏军竟然自动让开了包围的一个缺口!

难道宋军还会从这个缺口走进包围圈不成?野乌玛呆呆的想到,却突然看到中军的令旗命令自己向后包抄!

野乌玛顿时觉得自己明白了李清的用意,忙率领部下绕过宋军大阵,向后包抄过去。果然,不断有友军开始向宋军后方包抄。

与此同时,对包围圈中宋军的真正进攻也开始了。那残存的数百宋军,根本无法抵挡夏军的攻势,开始向宋军大阵败退。来援的宋军用弓弩还击着,掩护着残兵退入阵中,立刻开始后退——几乎就在同时,夏军的大包围也完成了。

但野乌玛几乎认为这是自己的错觉,因为他发现被包围的宋军并没有半点慌乱,依旧有条不紊的后退着,虽然每一步的移动都非常缓慢。而最让野乌玛奇怪的是,己方围攻宋军大阵的人马,似乎有点不对劲!

骑兵们围着宋军奔驰,不断的射击,试探宋军军阵的薄弱之处。而宋军用盾牌与长枪为外围,以弓弩居中,严密的防范着可能的进攻。时不时有人会丢出几颗霹雳投弹,让围攻的夏军胆战心惊一下。

用几支部队进行牵制,用一到两支骑兵进行强攻,甚至是让泼喜军发石弹,那么这个阵形,也不难攻破。但是奇怪的是,李清似乎没有强攻宋军的想法。野乌玛接到的命令,只是困住宋军,不让他们回营,也不让他们逃跑!

等待他们箭尽力疲之时么?野乌玛似乎又明白了李清的想法。若能阻住宋军的援军的话,这的确是个好办法。

于是啼笑皆非的事情出现了,夏军居然开始在路上安置铁蒺藜与路障。

宋军终于停止了他们缓慢的撤退。

时间已经是下午,东大营前,庞大的宋军与西夏军在此僵持。奇怪的是,宋军的营寨中,竟然没有人出来接应。

与此同时,宋军东大营东门。

远处灰尘高高扬起,隐约传来马蹄践踏大地的声音与战马的嘶鸣声,这一切的一切,无不显示着,有一支骑军,正向此地接近!

守营的宋军警惕起来,瞪大了眼睛,望着远方。

“西贼!”

“敌袭!”

突然,东门箭楼上负责了望的士兵大声喊了起来。

“来了!”某处传来酒杯被捏碎的声音。

一万五千精锐的西夏骑兵急驰而来的声音,让大地都为之发抖,随着西夏人的接近,东大营的营帐都能感觉到震动的余波。这支骑兵急趋至东大营东门外四百步左右的地方才停了下来,凛然打量着守备空虚的宋军东大营东门。而勒马于中阵之前的,赫然是西夏大将李清!

“将军真是神机妙算,引振武军出营,将他们拖在营外,再来端了他们的老巢!”

“哈哈……看来是种谊要成仁的时候了。难怪皇上这么重视将军!”

李清却没有时间理会这些或是衷心,或是谄谀的话语,只是仔细地观察着东门上方飘扬的旗帜。

“果然是未整编禁军。”李清不觉微微松了一口气,一面厉声问道:“准备好火种没有?”

“禀将军,一切就绪。”一个偏将欠身应道。

“好!一旦攻入宋营,便四处纵火,烧掉这座营寨。”

“是!”

李清心中暗暗遗憾自己没有火箭,否则的话,此时就可以派上大用场。但是当时整个大陆的硫磺产量非常少,一向重视火器的宋军这些年变本加厉发展火器,军事与民间的双重需求,导致了大宋每年从日本国进口的硫磺要用十万宋斤为单位来计算,大宋朝并专门颁布严酷的法令:任何人向外国私卖硫磺达到十斤,都是死罪;并且还特别禁止了向西夏卖鞭炮等含硫磺的产品。因此西夏连走私都得不到多少硫磺,整个西夏的硫磺,连民间放鞭炮都嫌不够,要配备足够的火箭,就实在勉为其难了,毕竟从原料到工匠,西夏都很紧缺。

不过此时李清没有怨天尤人的立场,“刷”地一声,李清拔出刀来,高高举起,大声喊道:“前锋阵进攻!”

战鼓擂动,号角吹响!

前锋阵三千精锐骑兵,怪吼着冲向孱弱的东大营东门,宋营东门的守军,几乎能感觉到营寨的颤抖。好一阵慌乱之后,宋军营寨中,射出了稀稀落落的箭矢,根本无力阻挡西夏人的冲锋。这种微弱的反抗,让夏军顿觉放心,一切迹象,无不显示着,宋军的东大营,此时已经精锐尽出了!而东门的守卫,更加空虚。

“策前锋阵!出击!”李清再次举起了战刀,发出如猛虎一般的吼声。

巨大的令旗向前方挥舞,战鼓更急,号角的响声吹破天际,充斥整个天地之间。策前锋阵的三千骑兵一齐发出一声呐喊,直接拔出战刀,踩着前锋阵的足迹,催马冲向前方的宋军大营,似乎是想要将整个宋军东大营踏碎于他们的铁蹄之下!

李清的脸上,终于不易觉察地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种谊,你的大营没了!”

然而,李清甚至还没来得及让人察觉到他的笑容,他脸上的表情,就被惊愕、不解所代替!突然,他竟然似乎闻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宋营的东门,自己打开了!

李清的眼睛眯了起来!前锋阵与策前锋阵与他们冲击时扬起的灰尘,挡住了李清的视线,让他看不清楚前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前锋阵的冲锋并没有停滞的现象,李清稍稍心安了一点,却不自觉的握紧了手中的战刀。

但这只是一瞬间。

前锋阵的骑兵突然一个接一个地从奔驰的马背上摔了下去,密如蝗群的箭雨撕裂空气,发出凌厉刺耳的声音,突然降落在得意忘形的西夏骑兵头上。甚至有不少箭枝更是穿过冲击的部队,一直飞到李清的阵前,方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摔在地上。

“怎么回事?”

“将军,前锋部遇到宋军的抵抗,从旗号上看,是宋军的未整编禁军。”李清的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小首领前来禀报。

“未整编禁军?”李清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趋前一步,厉声问道:“刚才的齐射,训练有素,分明是神臂弓!”

“神臂弓?细作不是说只有振武军有神臂弓部队么?”李清的部将们迷惑起来。

“宋营里的是振武军!”李清咬着钢牙,吐出了这几个字。

“怎么可能,南门前出击的,明明是振武军的旗号!”

“换旗计!”李清已经没有时间和部将们解释,他自出击起就一直心里感觉有个地方不对劲,现在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因为出击的“振武军”,没有使用神臂弓!种谊既然用换旗号的伎俩来欺骗自己,就表明他已经识破了自己的计谋——李清从来没有想过要和种谊的大军来一次堂堂正正的正面对决,只有白痴才会拿骑兵和重步兵去做这事情,李清的计划是引诱或迫使种谊军主力出击,再利用部分军队缠住这只主力,利用骑兵的机动力亲率精锐袭取宋军大营。一旦大营失陷,宋军就会进退失据,丧失斗志,再前后夹攻出击的宋军主力……但是现在的情势,已经完全不同。

李清的处境并不是太糟糕,他依然随时可以撤走——虽然这意味着整次进攻的失败。因为一旦东大营的攻势受挫,西大营前面的大军就没有存在的意义,凭借那些兵力,即便攻下西大营,也是损失惨重。西夏与大宋的实力对比悬殊,西夏没有本钱和宋朝打消耗战,哪怕用一个夏军换两个宋军,西夏也损失不起!所以一旦这次进攻失败,西夏军就只有暂时撤退,伺机再来……

除此以外,李清还可以选择强攻!

哪怕面前是振武军,两强相遇,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所有的念头在李清的脑海中飞快的闪过,几乎只在一瞬间,李清就下达了命令:“左军、右军交替掩护殿后!鸣金收兵!”

“是!”

立时,夏军的中军敲响了清脆的钲声,在令旗的指挥下,左右军开始向前,交替掩护。而似乎与此对应,宋军的营寨中,也响起了进攻的号角!

西夏骑兵强行拔转马头,向后撤退,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一支黑压压的部队,长枪与盾牌在最前面排着整齐的方阵掩护大宋精锐的神臂弓部队,追击着坠入计算中的敌人。

神臂弓超长的射程,的确是所有骑兵的噩梦!每一轮齐射,必有夏军受伤、毙命。夏军的前锋阵已经折了一半以上的人马,策前锋阵在密如飞蝗的弩箭面前,也丧失了进攻的勇气——敌人能攻击到自己,而自己无论如何,也射不到敌人……面对这样的部队,最有效的方式,只有逃到他们的射程之外。

但尽管如此,李清的部队也并没有因为撤退的命令而崩溃。他们撤退的时候,没有忘记观察令旗的指引。

虽然惊慌,却没有失措。

左军与右军的接应很快就上来了。两支三千人的部队一左一右的攻击追击的宋军,忽而左军在前,忽而右军在前,接近宋军后一阵箭雨,就立时后退。这种策略很快就奏效,追击的宋军部队放缓了脚步,谨慎的注意着阵形,生怕给敌人可乘之机。

眼睁睁看着陷入计算中的西夏人从容退走,种谊麾下的军官们,无不跺脚。在箭楼上指挥的种谊对这种结果也并非没有惋惜之意,但这是宋军天然的劣势,种谊不想为不可能的事情而叹息,他只是平静的命令道:“收兵。”说罢便把目光转向了南方的战场。“天很快就要黑了,西夏人支撑不了多久了。就算他们的人不会累,马也会累,该去接应他们回营了。”种谊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如果等到李清回去拿那支部队出气,那就会弄巧成拙了。

“是。”

默默地望着南方犹自纠缠的战场,种谊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这场战争不会这么快结束。”不过身为大将的种谊,表面上却绝不会表露半点这样的情绪,只是一瞬间,种谊就恢复平时的从容与威严,移目至身边的一个人身上,沉声说道:“孙参军。”

“下官在。”

“你随我来。”种谊淡淡的说完,便即起身,向箭楼下走去。

孙参军连忙应了,紧紧跟着种谊下楼而去。二人一直走到种谊的中军大帐,种谊见左右再无旁人,这才坐了下来,道:“你设法潜入西夏,命令我们的细作去散布流言。便道这次战斗,我们之所以能击退夏军,是因为李清心怀故土,故意未尽全力,所以一直不肯和我们硬拼。若他能和我们打一场硬仗,东大营早就成为平地了。”

“是。”

“此外,我这里有我的几封亲笔信,你让几个可靠的人去带给李清,不要告诉他们真相。只是在通关的时候,要故意被夏军查获了。”

那个孙参军听到这种毒计,竟是不由打了个寒战,忙低头应道:“是。”

“嗯。”种谊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双手踞案,笑道:“李清用兵多智,兼之杀伐果断,临机决断,毫不迟疑。此人实是大宋之劲敌。然而他有生来的弱点——他是汉人,不合与西夏卖力。须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战场上除不掉的敌手,便须在战场外除去!”

孙参军凛然答道:“下官必不辱命!”

摆脱了追兵的李清率领着败兵再次绕向南面的战场——既然振武军主力未出,那动作迅速的话,至少可以从南面战场挽回一点面子。虽然那注定无关大局,但无论如何,哪怕是名义上的“胜仗”,对于主将来说,也是必要的。

李清没有想到,他的霉运并没有到此为止。连种谊也想象不到的事情,在前面等着他。就在他的骑兵毫无警惕地绕过一个山岗时,突然,似乎是从地底传来数十声的巨响,仿佛大地被炸裂了一般,巨大的尘土与石块在前方掀了起来……李清只来得及看见走在前方的骑兵与战马的肢体在尘土中飞裂,便下意识的趴了下来,紧紧贴在马上。但是受到惊吓的战马却不听控制,疯了似的乱跑起来。

李清完全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他抬起头来时,只看到一副名副其实的“兵荒马乱”的场景。到处都是血肉横飞,战马、骆驼乱成了一团,象没头苍蝇般到处乱窜,有些马发起狂来,前蹄高扬,疯狂的想把背上的骑兵摔下来,最要命的是,这种慌乱,还把本来没有受到攻击的后队也给冲散了。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但没有人能回答出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清顾不得弄清楚真相,他迅速的找到了自己的亲卫队,手持战刀,亲自勒束着乱成一团的部属,若是此时被人偷袭,大事去矣!

然而真是怕什么便来什么,李清刚刚略略控制住局面,眼见着东南方便扬起灰尘,大地传来震动之波。

李清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约有三千骑左右,从侧翼而来!”一个小首领在地上贴耳听了,面带惊疑的禀道。

“左右军准备迎敌!余部尽快勒束好队伍!”李清焦急地命令着,他此时已没有功夫去追究这只骑兵是从哪里来的。

他话音刚落,那三千骑人马就出现在视线之中。看清来敌的旗号,李清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宋朝蕃军?!”

“狄!”

“包!”

“哪有蕃部姓狄?!”

“包顺?”

夏军众将也是个个惊疑不定。

“全部闭嘴!”李清恶狠狠的大吼一声,厉声道:“左右军冲锋迎战!杀敌一人,赏酒十斤!后退一步者斩!”

“将军有令!杀敌一人,赏酒十斤!后退一步者斩!”

“将军有令!杀敌一人,赏酒十斤!后退一步者斩!”

重赏酷罚之下,左右军立时士气大振,便听中军号鼓三声,夏军再次发出兴奋的怪吼声,冲向包顺的蕃骑。

互射、对斫……

一场中规中矩的骑兵对决。

夏军数量占优,却是久战之师,兼又屡屡受折,一番猛攻后,猛然发觉眼前的宋军蕃骑数量虽少,装备虽差,但战斗力却非同小可,便立生怯战之意,渐渐露出不支之象。

而狄詠、包顺与神卫营第四营都指挥使石行友,第一次在实战中使用了“炸炮”这种新式武器,却没有料到遇上的对手居然这般的沉着冷静——在炸炮的威力之下,居然还能迅速的重整阵形,组织起反击。

这“炸炮”本是兵器研究院研制出来的新式火器之一,实是一种踏发式地雷,用生铁铸造,有如碗大,内装火药与铁砂,上留一指粗的小口,以小竹管穿线于内。专用来挖坑埋设于敌人必经之地,将几十个炸炮都连接在一个叫“钢轮发火机”(在木匣内装钢轮与燧石,用绳卷在钢轮的铁轴上,从匣内引出,横拴于道路上。人马拌绳或拉绳,牵动钢轮磨擦燧石发生火花,使引信燃烧)的火槽上,以土掩盖。一旦敌人踏动钢轮机,立时发火爆炸,威力无比。这种武器是沈括与赵岩的得意之作,一经试制成功,文彦博立时便意识到这种武器的巨大作用,枢密院很快决定在西线试用,观察实战效果。因此不惜提前向西线派遣了神四营携此利器前来,兵器研究院还派了专门的研究人员随同前来,收集资料。

狄詠与包顺、石行友远远就发现了东大营的战斗,本来他们的任务只是保护神卫营第四营,但是狄詠与石行友皆是初生牛犊,包顺又是蕃人,素来把纪律看得甚轻,三人一拍即合,竟然擅作主张,悄悄在西夏人的行军线路上埋设“炸炮”。但是又怕万一不效,折了神四营,且怕炸声惊了马匹,竟是把大军远远的藏了起来,只留几个斥侯在此查看,若然炸炮奏效方才进攻;若是无效,自然不敢去捋西夏人之虎须。只是却不知战场之上,时机须臾即逝,如此作为,虽然谨慎,却也错失了良机。

狄詠与包顺引兵来此,与西夏军交手几合,便知西夏人已有准备,二人竟也再无恋战之意。如此双方都是且战且退,各自送了几十条人命,竟是愈打愈远,一个南辕,一个北辙,一场战斗,就这么草草收场。

李清莫名其妙的接了这一仗,更是无心停留,回到南面战场之时,见宋军大阵已经退到东大营弩箭的射程之内,又见己方军队,从自己的中军以下,都是人疲马惫,士气低落,南战场的夏军听到巨响之声,已是惊疑不定,此时见到中军同袍不少人都是满头满脸的尘土,形容狼狈,兼又死伤惨重,军心更加动摇。李清知道这种情势,难以再战,当下便着人收拾了战死者的尸体,引兵退回石门峡。

东大营的战斗既然结束,在西大营僵持的夏军一收到传讯,也退回了没烟峡。

这一日恶战,夏军屡次受挫,损兵折将。李清回到石门峡后点兵,发现大小首领战死受伤者数以十计,死亡失踪的士兵高达六千余众,受伤的更是多达八九千余人,堪称西夏近年以来少有的大败。一念及此,李清不由心情郁郁。只是他却不知道,宋军在此战役之中,付出的代价,也堪称惨重!

刘昌祚的神锐军第二军第一营,战斗结束后,只有三百余人存活,还是人人带伤,此外更损失了全部两千余匹战马,营副都指挥使薛文臣殉国!营都虞候王傥身中十余箭殉国!此外包括指挥使高伦以内,指挥使、副指挥使一级的军官,有半数以上战死,武状元文焕更是失踪了。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第一营的军旗因为掣旗战死,竟被西夏人缴获了!先不论丢失军旗要领受多大的罪责,按照大宋新修订的军法,丢失军旗,便意味着神锐军第二军,将永远不会有第一营这个编制存在!神锐军第二军第一营,只打了一仗,就不再存在于大宋禁军侍卫步军司的编制之中!这对于心高气傲的刘昌祚、吴安国等人来,实在是无法忍受的耻辱。

除此之外,种谊派出去的四千沿边弓箭手,只有不到七百人生还,其余悉数战死。加上其他的战死者、受伤者,宋军的伤亡人数,其实也只是比西夏军略少而已。

当然,这不会是战报的写法。虽然军法官们有自己的报告渠道,使得虚报战功更加困难,但是这并不妨碍书记文书们,在战报上玩弄文字游戏,毕竟上司也不会当真为这种“小事”来斥责他们。但是不论他们的战报如何写法,也不论双方在平夏城的首次交锋谁胜谁败,战争,不过是刚刚拉开序幕而已。

49

京兆府长安。新建的陕西路安抚使衙门。

“公子,丰参议求见。”伤愈的侍剑,神态间更多了几分成稳。

“喔。请他进来吧。”石越轻轻吹了吹墨迹,搁下手中的毛笔,又看了一眼自己所写的奏折。这是他第三份请罢乡兵的折子了。未多时,丰稷便大步走了进来。

“帅台大喜!”丰稷刚刚进门,便连忙作揖贺喜。

石越笑道:“何喜之有?”

“高遵裕大败夏军!”丰稷一面说,一面从袖中抽出一份战报,双手递给石越。石越亦不由大喜,忙接过战报,细细读来。战报所叙,无非是在高遵裕的指挥下,平夏城宋军如何力挫强敌,杀伤敌人数万。随战报附上的,更有一串长长的有功人员的名单,与阵亡将领名单。石越读完之后,将战报放在案上,沉吟道:“相之,阵亡战士的名单呢?”

“已径递枢府,请求抚恤并奉入忠烈祠受祀。”

“有多少人战死?”

“一共是五千另二十三人。其中军阶最高者,是翊麾校尉薛文臣、王傥。”

“战死五千余人,受伤的只怕更多。刘昌祚的第一营更是撤消编制……”石越不由站了起来,背着双手,踱步思考。

“神锐军第二军军都虞候根据刘昌祚部幸存的军法官的报告,弹劾刘昌祚失落军旗金鼓,指挥使吴安国骄横跋扈,二人都已经被暂时监禁起来,准备押送回京兆府审讯。”丰稷小心翼翼地说道,“刘昌祚姑且不论,吴安国的表兄康大同最近刚刚增补入侍卫班直……”丰稷一面说,一面悄悄觑探石越的脸色,却见石越始终如同万年之花岗岩一般,没有任何表示,他心中不知为何,突然一惊,竟是不敢再说。

“吴安国这个人,本帅是知道的,料来少不了要得罪不少人。但这是卫尉寺的事情,我等最好不要多管。”石越在心里笑了笑,让吴安国受点挫折,并不是坏事,但是他的脸上,却依然是一脸的“刚毅木讷”。“刘昌祚失落旗鼓,按军法要如何处置?”

“论法当斩。”

“哦?!”

“但是刘昌祚此番颇立功勋,以功折过,下官猜测,应当是降职的处分。至于究竟降到哪一级,非止是卫尉寺的事情,与兵部也有关系。”

“如此,待他受处分之后,不必再回神锐军,调到龙卫军去吧。”

丰稷震惊的望了石越一眼,不知道刘昌祚与石越是什么关系。龙卫军隶属侍卫马军司,是一支装备精良的纯骑兵部队,此时龙卫军的军官、节级基本上都已经从讲武学堂、骁胜军返回陕西路,并且早已完成了士卒的挑选工作,在庆州整编训练已有几个月,再有半年,就可以整编完毕。把刘昌祚从神锐军调入龙卫军,根本就是有意栽培。丰稷也不敢多问,忙答道:“是。”一面又说道:“按朝廷的章程,渭州经略使有权直接向枢密院报告战果。安抚使司的战报,不过是存档而已。这次高遵裕刻意将战报先递送帅司,再转递枢府。下官想来,这是高遵裕故意向帅台示好。刘昌祚本是高遵裕之部属,届时若要调动,下官以为,须得向高遵裕打个招呼才好。”

“相之言之有理。此事便交你去办妥。”石越赞赏的点点头。

“平夏城有此捷报,朝中便有反对之人,气势也自然会小了下去。然平夏之役,不过特为为国家建藩蓠,以战止战,使陕西略得休息,而非为挑衅敌国。下官却担心朝廷有人得意忘形……此事还请石帅三思,是否要和文相公、吕相公、吴武部说明一下?”

石越听到此言,心中不由一动。他与文彦博始终是若即若离,不好不坏。纵然是石越倾心结纳,文彦博却始终是爱理不理,对石越并没有特别的好感,反倒是对唐康这个孙女婿青眼有加。而吕惠卿更是口蜜腹剑之李林甫,更不必言。惟独吴充,二人很早就在朝堂之上,互相声援,平时也颇有交往。石越更是听说,吴充曾经有意将一个孙女许给石起之长子,只不过宋人招婿,首重进士,吴夫人疼爱此孙女,不欲太早许人,非要择一榜进士不可,方才作罢。此时自己远离京师,朝中无得力之人,万事不便,不若将此人情,专卖给吴充,既让吴充有机会在皇帝面表露一把,又是去一隐忧,岂非公私两便?他主意既定,便即笑道:“此事本帅自有计较。”当下又与丰稷商议,如何奏功,如何抚恤,如何补给……却是浑然不知,高遵裕的战报之中,已是将种谊之功夺为己功。

二人商议完毕后,丰稷无意间向书案瞥了一眼,却看见“乡兵”二字,不由笑道:“帅台又在为乡兵之事操劳?”

石越点点头,喟然叹道:“乡兵一日不罢,陕西一日不能恢复。”

“朝廷诸公不能及此。”丰稷笑道:“但帅台也操之过急了。”

“救民于水火,焉能不急?”

“欲速则不达。帅台为政,虽然不惮革新,却向以持重著称,岂能不明是理?本朝之制,虽宰相不能专权。一令之下,政事堂、枢密院、诸部寺台、给事中,行文移牒,反复辩议,旬月不决,亦是常事。陕西乡兵,数以十万计,一朝罢之,朝廷焉能不疑惑?石帅奏章到达汴京,圣意难测不说,两府诸公亦必各执己见。诸公真正支持帅台者,以下官之陋见,实不过司马君实、冯当世二参政而已。恕下官直言,帅台便是写再多的奏折,只恐亦无济于事。”

石越苦笑数声,道:“潘先生也是这般说道。然义所当为……哎!”

“帅台何不折衷缓缓图之?”

“苦无良策!”

丰稷笑道:“帅台欲罢废乡兵,何不从役法上着手?”

“从役法着手?!”石越反问一句,霍然眼睛一亮,腾地起身,击掌笑道:“相之所言甚是!”他在房中反复踱了数步,苦苦思索,究竟要从何处寻一个借口,来改革这个弊政。丰稷站在那里,望着石越,突然想起一事,忙说道:“免役法不可以再行。”说罢又觉得自己不免杞人忧天,当下不由自失地一笑。石越闻听此言,却是猛然一惊,只觉眼前豁然开朗,不由哈哈大笑,伸手指着丰稷,笑道:“相之!相之!”

丰稷被石越一阵大笑,顿觉莫名其妙,又觉尴尬,只得随着石越哈哈干笑了几声。

却听石越笑道:“相之知否?古今以来,役未有不扰民者,若欲役不扰民,除非免役!”

“帅台,万万不可!”

“相之莫急。”石越缓缓笑道,“王介甫之免役法,本帅必不再效颦!”

丰稷不好意思的一笑,欠身拱手道:“免役法未必不佳,只是若冒然再提,只恐朝廷从此多事。朝中有人欲复此政久矣,惟不得一籍口。毕竟新法诸政,只是‘暂罢’而已。”

石越摆摆手,笑道:“我岂是孟浪之人。相之,可知役法之弊,最烈者为何事?”

“本朝役法之弊,最烈者为衙前,次为弓手,次为里正、户长。”

石越点点头,道:“本帅巡视地方,询问乡老,颇得其情。衙前原是藩镇割据之遗制,‘衙’者,‘牙’也。本为守护官物府库,押送纲运而设。自本朝立国,太祖皇帝罢藩镇,选诸道精兵为禁军,州郡所存厢军非老即弱,数额亦锐减。于是地方守牧,点百姓为里正衙前、乡户衙前,而以厢军为长名衙前。逮至今日,长名衙前久习于公门,熟知情弊,上下交通,竟有因此致富者。而国家有酬奖衙前之法,也多为长名衙前所独占,里正衙前与乡户衙前,难分一杯羹。真困百姓者其实是里正衙前与乡户衙前!”

“诚如石帅所言。”丰稷愤慨的说道,“朝廷之法,家产值二百贯可充衙前。于是百姓家中鸡、犬、箕、帚、锄,只须值得一文钱,便计算入内,又虚报浮增,只待算满家产达到二百贯,便定差为衙前。入衙门后,上下欺压,各种费用,就要花去百贯。最苦的是押送纲运,雇佣脚力、关津捐纳所动用之钱物,一次至少三五百贯,大都要衙前自己掏钱垫付。万一失落,更要赔偿。又或者一人为衙前,本已充作场务,官府又要他去押纲运,只得让家人来权管场务,自己去押送,于是一人为衙前,全家要服役,本家之农务,反倒荒废。而且若以家人管场务,未免生疏,若有失落官物,又须赔偿……如此全家破败,弃卖田业,父子离散,沦为乞丐者,比比皆是。现今京兆府内的乞丐,十之八九,谁不曾做过衙前?!”

石越倒料不到丰稷颇知民间疾苦,他却不知道,百姓这般惨状,此前宋之大臣,多有奏折论及,大宋朝凡是关心时务之官员,大多读过。反倒是石越自己没有时间去读宋朝历代大臣的奏章。丰稷越说越是愤懑,又道:“帅台可知弓手之苦乎?”他不待石越回答,便即说道:“弓手之苦,在于役期过久,甚至是漫无时限。一朝为弓手,终身为弓手,竟有四五十年为弓手者!此害亦不逊于衙前。衙前、弓手、里正,只有里正催赋税,略有微利,然若地方有豪强拒不纳租,则不免又有赔垫之苦!本朝百姓受困于役法者,或者寄田于豪门虚报逃亡,以避役法;或者故意浪费不敢勤劳增产;或者为减低户等,亲族分居;更为甚者,有为成为单丁,而宁可孀母改嫁,或者父亲自缢以救儿子者!”

石越默然无语,为了逃避役法之害,父亲自杀而救儿子,这件事他却听说过,这是韩绛的奏折上所举的事例,本是新党为推行免役法而攻击差役法的口实。宋朝之富裕,石越固然是亲眼所见,亲身体会;然而宋朝之贫穷,也是不可否认之事实。宋朝固然有前所未有的富裕的市民阶层和缙绅阶层,但是宋朝一样有生活困苦不堪的农民!既便不谈良知,仅仅从纯粹的功利主义出发,石越也不认为以中国如此庞大的国度,农民不富裕而国家可以真正的强盛。无论表面上有多好看,那都只是用沙子堆成的城堡!

“里中一老妇,行行啼路隅。自悼未亡人,暮年从二夫。寡时十八九,嫁时六十余。昔日遗腹儿,今兹垂白须。子岂不欲养?母定不怀居?徭役及下户,财产无所输。异籍幸可免,嫁母乃良图。牵连送出门,急若盗贼驱。儿孙孙有妇,大小攀且呼。回头与永诀,欲死无刑诛!”丰稷背手诵读此诗,言辞凄恻,石越在一旁听来,只觉句句血泪,不忍卒听。侍立一旁的侍剑,早已是泪流满面。

“这是?”

丰稷略觉奇怪的望了石越一眼,叹道:“这是盱江先生李觏的《哀老妇诗》。”

“原来是李泰伯。”

原来这李觏是建昌军南城盱江书院的创始人,也是庆历新政的著名学者,曾为太学直讲。李觏去逝已久,不过他的学术观点最近却经常被各大学院、《学刊》所引用、阐发。他的《原文》、《富国策》诸文被一再重印。因为李觏早在十几年前,就明确提出“人非利不生”、“治国之实,必本于财用”,不仅受到王安石的赞誉,也被“石学”一派的读书人所重视。石越本来不曾听说此人,因此自是没有听过这首在当时非常著名的《哀老妇诗》,但是却从《西湖学刊》上,看到过此人的生平。

丰稷虽然略觉奇怪石越不曾听过此诗,但是他也听说过石越的生平,便也不以为异,只是向石越拱手为礼,道:“帅台若果能解民之倒悬,则天下幸甚,百姓幸甚!”

石越沉吟半晌,忽然抓起案上写到一半的奏章,揉成一团,一把丢进纸篓当中,慨然道:“罢乡兵、改役法,本帅必不敢辞!天下之事,当自陕西始!”

落日。

长安城,驿馆。

一个灰袍男子背手站立栏边,默默地看着驿馆的人员替一匹黑色的骏马换马蹄铁,夕阳的金光洒在他乌黑的长发上、肩膀上,仅从背面看去,就已知此人俊逸不群。

“镇卿!”

灰袍男子转过身去,赫然竟是吴安国。看清唤他之人后,他的脸上不禁闪过一丝讶异之色,道:“田兄!”站在他面前的,竟然是田烈武!

“你如何会在此处?现在到处在传言,道是平夏城大捷,你不是在高遵裕部下么?”田烈武看起来似乎比他还要惊讶。

吴安国默默摇了摇头,略带讽刺的说道:“是驻陕西路安抚使司监察虞候、致果校尉向安北要召见我。”

“向安北?!”田烈武大吃一惊,问道:“你犯了军法?”

“骄横跋扈,目无长官,有违军中阶级之法。”吴安国嘴角微翘,讥讽之情见于言表。

“战争方起,便是有过,也应当军中处罚,以便效用,如何还要递交帅司处置?”田烈武大摇其头,却不去问吴安国是不是真的“目无长官”。

吴安国脸色却渐渐黯淡了下去,叹道:“部下都死光了,呆在平夏城,又有何益?”

“啊?不是大捷吗?”

“什么大捷!”吴安国冷笑道,“双方死伤差不多,不过是击退了西贼的进攻而已。两个翊麾校尉殉国……”说到这里,吴安国突然想起薛文臣平素对自己的关照,王傥战死前说的话,“忠烈祠相会!”他不禁轻声的念了出来。

“什么?”田烈武显然是没有听清。

吴安国猛地一惊,回过神,目光又移到那匹黑色的骏马身上,淡淡说道:“没什么。”沉默了一会,终于想起田烈武本来应当在京师,便又问道:“田兄如何也到了京兆府?”

提起此事,田烈武不由笑道:“我是调至龙卫军任权军行军参军,准备先至帅司报到。”

“军部行军参军?”吴安国不觉愕然,军部参军,最低也需要正八品上的宣节校尉才可以担任,而自己与田烈武在军中资历相俦,却不过是从八品上的御武校尉,文焕以武状元从军,也不过是正八品下的宣节副尉,这田烈武如何却是官运亨通至此!

“只是暂任而已。”田烈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还有个‘权’字,我只是宣节副尉,资历不足。因金将军竭力推荐,才有这次机会。”

“恭喜。”吴安国淡淡地抬了抬手,他对田烈武的官运倒并不嫉妒。军部参军的确是升官之途,按大宋禁军转迁之制,一般来说,指挥使不能直接升为营副都挥使,而须先至军一级担任参军,然后方得升迁。田烈武一朝至此,升迁自然是指日可待。不过他却不知道,田烈武之所以能调任龙卫军行军参军,很大的原因是因为田烈武深得其长官金彦的欣赏,兼之又有薛奕的推荐信。

田烈武没在意吴安国的神态,挠了挠头,笑道:“论打仗的本事,我远不及你,若是镇卿你也能来龙卫军就好了。”

此时正值吴安国倒霉之际,若是换作别人口出此言,他必然要以为是讥讽之言,立刻便要变色。但这话由田烈武来说,吴安国却知是出于至诚,当下只是微微一笑,道:“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

“什么伯乐?千里马?”田烈武哪里又读过韩愈的文章?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了一会,方笑道:“若说马,听说龙卫军的马倒全是好马。镇卿,你看这匹马怎样?”他手指的,正是不远的处那匹黑马。

“此马头高而颊瘦,耳小而向上有力,眼大而鼓,嘴鼻宽大,马鬃不厚,腰肢不长不短,马肚亦不大,后腿微曲,马蹄不大不小,毛色纯黑而亮,额头更有白斑,真是好马!”吴安国一向少言寡语,此时却是一口气赞来,显然对这匹马已是观察良久,又甚是喜爱。

田烈武听了个目瞪口呆,半晌方笑道:“镇卿真是知马。我虽知道这是匹好马,但却说不出这许多好处来。可惜这匹马不是我的座骑,否则当送给镇卿。”

“这是谁的马?”

“是种谔将军的马,皇上这次任命种将军为龙卫军都指挥使。”

“种谔吗?”吴安国点点头,道:“不知比之其幼弟种谊如何?”

“这……”田烈武别说是不知二人高下,纵然是知道,也不敢乱说。

吴安国却毫无顾忌,“种谊将军治军严整,临阵对决,料敌先机,实是国之良将。只是用兵太过保守,有点不思进取。此国朝名将之通弊。种谔几年前曾败于西夏,因此关中传言,种子正虽与其兄种古、弟种诊并称‘三种’,然只怕尚皆不及其幼弟种谊,更不及乃父种团练多矣……”

“镇卿不可造次胡言……军中严阶级之法,诽议长官,其罪非小。”

“大丈夫何必畏畏缩缩!”吴安国哼了一声,讥道:“种家久在西军,天下皆道‘种家将’,久闻种子正之志,是想占据横山。然我料定其今虽为龙卫军都指挥使,亦无能为也!”他话音刚落,就听到背后有冷冷的说道:“是吗?”

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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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新宋·十字1楔子 2. 第一章 声名鹊起 3. 第二章 终南捷径 4. 第三章 集英殿风波 5. 第四章 学术与政治 6. 第五章 白水潭之狱 7. 新宋 十字2 第六章 拗相公 8. 第七章 离间计 9. 第八章 汴京新闻 10. 第九章 吕氏复出 11. 第十章 天下才俊 12. 第十一章 再度交锋 13. 新宋 十字3 第十二章 婚姻大事 14. 第十三章 匪斧不克 15. 第十四章 汴京 杭州 16. 第十五章 十字 17. 新宋II 权柄1 第一章 身世之谜 18. 第二章 典制北门 19. 新宋II 权柄2 第三章 励精图治 20. 第四章 江头风怒 21. 新宋II 权柄3 第五章 安抚陕西 22. 第六章 哲夫成城 23. 第七章 国之不宁 24. 新宋II 权柄4 第八章 大安改制 25. 新宋II 权柄5 第九章 贺兰悲歌 26. 尾声 27. 新宋III 燕云1 第一章 一闻战鼓意气生 28. 第二章 庙堂无策可平戎 29. 第三章 谁持白羽静风尘 30. 第四章 书生名利浃肌骨 31. 第五章 东风未肯入东门 32. 第六章 面如田字非吾相 33. 第七章上 江上潮来浪薄天 34. 第七章下 江上潮来浪薄天 35. 第八章上 中流以北即天涯 36. 第八章下 中流以北即天涯 37. 新宋III 燕云2 第九章 国须柱石扶丕构 38. 第十章 当年师友尽豪英 39. 第十一章 错料一帆超十程 40. 第十二章 三朝元老心方壮 41. 第十三章 一夜大雪风喧豗 42. 新宋III 燕云3 第十四章 两河百郡宋山川 43. 第十五章 天机云锦用在我 44. 第十六章 莫嗟身世浑无事 45. 第十七章 安汉当年一触龙 46. 第十八章 封疆尽是春秋国 47. 第十九章 黄金错刀白玉装 48. 附录 49. 新宋III 燕云4 第二十章 关河迢递绕黄沙 50. 第二十一章 云重阴山雪满郊 51. 第二十二章 君王有意诛骄虏 52. 第二十三章 熊罴百万临危堞 53. 第二十四章 天下自古无能才 54. 第二十五章 河潼形胜宁终弃 55. 第二十六章 真刚不作绕指柔 56. 新宋III 燕云5 第二十七章 臣忧顾不在边陲 57. 第二十八章 圣主如天万物春 58. 第二十九章 谁知快意举世无 59. 第三十章 自古和亲诮儒者 60. 新宋III 燕云6 第三十一章 与昔一何殊勇怯 61. 第三十二章 三更雪压飞狐城 62. 第三十三章 山河百战变陵谷 63. 第三十四章 谁其当罪谁其贤 64. 新宋III 燕云7 第三十五章 平昔壮心今在否 65. 第三十六章 明皇不作苞桑计 66. 第三十七章 莫笑青袍学士老 67. 第三十八章 心如金石同谋国 68. 第三十九章 死生共抵两家事 69. 第四十章 人间谁解惜春风 70. 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