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宋(全15册) - 第六章 面如田字非吾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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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时……”唐康揉了揉眼睛,御史台外面的太阳,仿佛格外的亮,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定睛向四周望去,除了几个家仆外,并没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他自失地一笑——自来便没有人敢在御史台外面接被释放的亲友,自己不知怎么了,竟生出幻听来了。他抬头看了看明亮蔚蓝的天空,汴京依然炎热,太阳火辣辣的晒得人受不了,但他却感觉到这个太阳,较之御史台里面的太阳,是如此的亲切;外面的空气比起御史台里的空气,竟是如此的清新怡人……他阖上眼睛,细细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二郎,大观文相公在城南松漠庄设宴给您压惊……”唐府的一个老仆在唐康身边低声催促道。

唐康微微额首,却又回头看了御史台的大门一眼,仿佛要把这段经历永远地记在心里。这才转身抬腿上了马车。那老仆见他上了车,也跟着上来,在车门外坐了,朝车夫招呼一声,马车朝城南直奔而去。

唐康坐在马车中,斜着眼睛,从车窗中呆呆地望着匆匆掠过的汴京街景,直到此时,他依然还有点儿恍惚。直过了许久,唐康才意识自己不是在做梦,自己的确已经逃脱了牢狱之灾,重新恢复了自由。

“半刺”,那个释放自己的御史是这么称呼自己的——唐康还不知道自己的新官职是什么,但是他原本是知州,别人称呼自己,客气一点,可以叫“专城”、“五马”、“紫马”,却断没有叫“半刺”的道理。这么说,自己是被降职到某州当通判了?

唐康不由自主地便在心里算计起来。

通判便通判,比起在御史台失去自由,要好得多。即使是发配远州,只要不是监当官便好,通判毕竟是个极有实权的职位,也是可以有所作为的。

“福叔。”唐康忽然想起一事,朝车门外的老仆唤道:“你是怎的来汴京的?”府中的事他久不过问,但他记得清清楚楚,他上次离京之时,这位老仆还在杭州帮着他父亲打点生意。

“是员外差我来的。”唐福在外面笑着答道,“杭州那边乱成一团,员外无法分身,让我先来照应。”

唐康在车里点了点头,知父莫若子,他自然知道自己父亲做事的风格——虽然宝贝儿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但若是石越也办不到的事情,他唐甘南来了也于事无补。所以还不如留在杭州处理他的生意,免得两头耽误了。唐家的人,从来都不会在无益的事情上,过多的浪费时间与精力。每一笔投资,都应当得到相应的回报。但是,唐康此刻却似乎不再那么欣赏自己父亲的手法。此时,他很想感受到家庭的温暖。虽然他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想法,他是男儿大丈夫,是要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的,不应当被这些东西所羁绊。但是……

唐康忽然很想念田烈武。

“福叔可知道田致果怎么样了?”

“是和二郎一个案子的那个田致果么?今天一大早便放出来了。听说被免了所有的差遣,还降了三级……”

唐康稍稍放心,但心里却又同时泛起一阵久违的内疚来。由致果校尉被降为翊麾副尉,实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在新官制之下,武官升迁有所谓四道大坎两道小坎:其中的大坎,是指由节级至校尉;由致果升至振威;由定远将军升到明威将军;由忠武将军升到云麾将军。这四道大坎,都对应着身份与地位的巨变,没有相应的武勋与能力,仅靠磨勘是绝对升不上去的。而所谓的小坎,则是指由翊麾升至致果;由昭武校尉升为游击将军。这两道小坎并不比大坎好过多少,没有过人的功勋,也是很难升上去的。要知道,一旦做到致果校尉,就已经可以单独统率一营的人马,参与较高级别的军事会议,其身份与地位,与之前便有了本质的区别。田烈武是在枪林箭雨中,一刀一枪地打下的真功名,本来凭着他的本领,这番领兵入蜀,再立下军功,由致果而振威,甚至是昭武,从此独领一军,成为真正的名将,也绝非难事。虽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但他的锦绣前途,却到底是间接被自己毁了。

唐康并没有感觉到自己不知不觉中的变化——若是以前,他是绝不会有丝毫内疚的情绪的,他会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李护营呢?”

“李大人编管雄州。”唐福简短的回答道,心里却暗暗诧异。不知道这两个人与唐康是何等交情,唐康竟会如此关心他们的祸福。

“俗语道‘朝里有人好做官’,这话是一点儿都不假的。”过了一会,唐福又笑道:“这回便是二郎与高提督安然无事。高提督转任益州,摆明了是要重用。二郎也是因祸得福,通判大名府——朝廷正在那修城建寨的,这可是个美差……”他到底是唐甘南身边的人,眼里看到的,尽是无限的商机。

“通判大名府?!”唐康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却没听到唐福回什么。他升官了,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他却并没有高兴与兴奋,反而感到一阵的混乱。干着同样一件事情,有人升官,有人重用,有人降职、编管、前途黯淡……

荒唐地是,自己这个始作俑者,理应负最大责任的人,居然升官了。田烈武与李浑一腔热血来协助自己,结果却落到这般境地!

这些是唐康以前绝不会想的。

但是一旦想来,竟觉得如此荒唐。

这就是政治么?

这就是权力的力量么?

从一开始,他就有了心理准备,会被罢官,削职,会被编管……他设想过各种各样的结果,惟一没有想到的,就是升官。

皇帝与政事堂有他们的理由——唐康在戎州立下极大的功绩,原本是预备升官大用的,总不能因为渭南一案,便将他在戎州的功绩一笔抹杀吧?欲加之功,何患无辞?!要迎合皇帝的心意,也不是一件难事。于是,唐康在戎州的功绩被略略夸大一些,戎州之绩要升两阶,渭南一案要降一阶,还是升官!

也是机缘凑巧,刚好两个持议最坚的给事中任期将满,为了防止又节外生枝,出现封驳。皇帝干脆事先就动用自己的人事权,顺水推舟将这二人给外放了。

在赵顼看来,门下后省只是自己用来制衡两府的工具,若是碍手碍脚,防碍到自己,那么通过人事变动来减轻阻力,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在熙宁初年,为了推行新法,他甚至几乎不惜将台谏驱逐一空。

但这些内幕,唐康此时自然是不可能知道的。

他缓缓阖上双眼,闭目冥思着。唐康并不是一个天真的人,也不是一个虚伪的人。他不会假模假样的上表,请求自己与田、李同罪。他不需要通过这样在他看来是“虚伪”的方法,让自己内心平静。

“我会补偿他们的。”唐康想道。这是权力的艺术。唐康再一次亲身体验。若要想有所作为,便不能抗拒它。得让它成为自己的工具。

松漠庄是石越新买的一座庄园。之所以取这个名字,是因为庄园中,到处都是上百年的松树;而石越又在这里养了几十匹上好的河套马。白水潭的技艺大赛逐渐地固定了下来,形成了一项传统,在秋闱之后举行——士子们考完之后,正好需要放松与发泄,于是,白水潭的技艺大赛,遂成为汴京举城狂欢的节日。赛马便是从技艺大赛中流传开来的,并且逐步成为汴京市民最喜爱的赛事之一。汴京的达官贵人与普通市民,都等不及三年一次才有的盛会,每年秋收过后,冬至之前的某日——由开封府议定日期,在汴京城北,会举行一场持续时间近十日的赛马大会。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市井小民,只要家里有马,便可以报名参加,赢取最高三千贯的大奖——这笔奖金,在熙宁十七年,可以在汴京城买五到七座大宅子。在这十天里,关扑是合法的行为。任何人都可以投注,赌赛马的输赢——庄家便是开封府。开封府将这笔收益,全部用于施药局、慈幼局、养济院[1]、漏泽园[2]等福利机构。

汴京市民无论贵贱,都非常的痴迷这项活动。有一年雍王赵颢甚至想要亲自上场比赛,只是被开封府认为可能会使比赛丧失公正性,才不得不悻悻而归。而在宫禁中的皇帝,也曾经想派宫里马术最精湛的宫娥来参赛,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被劝阻,皇帝为此还大发脾气。连石越也不能免俗。松漠园养的河套马便是为了参加赛马大会而准备的。回京后那两年,他因为避嫌而刻意不敢太出风头,但熙宁十六年冬,石越到底忍耐不住了,派人去找慕容谦,一口气买了二十多匹河套马,又专门购置了这座庄园,其目的就是要在赛马大会上一鸣惊人。

只不过石越在这方面,还是小家子气了。仅仅是雍王府,因为赵颢向来爱马,王府养的好马,便有八十匹,其中有名有号的名驹,也比石越全部的河套马要多。而曾经在去年夺魁的郭逵家,马虽然不多,但每一匹马都是名贵非凡。熙宁十五年,更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布衣百姓拿走了三千贯的奖金。赛马大会上藏龙卧虎,不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市井小民,都不可轻视。象雍王府年年都是大热门,岁岁都进决赛,但自赛马大会来,却从来没拿一次第一。

这些事情,唐康早就从书信中知道了,但他还是第一次亲眼见着松漠庄。这里离汴京城已经很远,出了南薰门,马车在槐荫森森的官道上疾驰了半个时辰,又向东拐过一条小道,跑了一个时辰,便可见一片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松树林,树林当中,分出两条道来,一条用碎石铺成;另一条却是黄土路——显是供车马通行的。唐康的马车便从这条路上驶入树林,又跑了将近一刻钟,方见着松漠庄的大门。

唐康下了马车,便见侍剑早已在门口等候。见着唐康下车,早跑过来行礼笑道:“恭喜二公子。”

唐康勉强笑了笑,一面打量着侍剑,几年不见,侍剑更见成熟了。唐康知道侍剑已为人父,实际上已经是石府的大管家,但他心里,却始终当侍剑还是那个从小的玩伴,默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却是没有说话。

“到家了。”唐康在心里说道。这里不再是到处都是怀疑你、畏惧你、厌恶你、算计你、轻视你、讨好你的上司与同僚的戎州,也不再是每个人都用居高临下的、审问的眼光看着你的御史台。在这里,再也用不着那么小心谨慎,他可以放心地相信别人。

侍剑也没有多说什么,微笑着引唐康走进庄中。

夏日的汴京城里,也是炎热的,但只要到了阴凉处,便会感觉非常的凉爽。而在松漠庄中,松树几乎遮蔽了阳光,更是清凉得几乎有点阴冷了。唐康怀疑地四向张望了一下,问道:“马场在哪里?”

“还在东边,东边有河,有草地。”侍剑笑道,“这庄子极大,单单佃户便有一百多户。当初买下来,花了十万贯。原来的主人是做丝绸生意的,嫌风水不好,急着脱手,否则我估摸着还得多花一两万贯。”

“十万贯?”唐康不自觉地摇了摇头。汴京城里一座中等的宅院,亦不过几百贯而已。这座庄园,真不知道是怎么个大法。

二人正边走边聊,却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瞬间便到了跟前。“小心!”唐康甚至来不及惊诧为何会有奔马出现,便见一匹脱缰的白马朝自己急冲而来,他一把拉着侍剑,朝路边纵身一跃,便觉一团白影擦身而过。

唐康与侍剑方惊魂未定,便听到一连串的呦喝声从树林后传来,“抓住它!”“休叫它跑了!”“哎哟,这畜牲朝东边去了。”数十名家丁佃户,或骑马,或徒步,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东西,紧随而来,到处围捕着那匹惊马。

侍剑皱了皱眉,正待上前帮忙,掀起衣襟,疾行数步,方转过一道弯,便见从路边斜窜出一个人来,飞身跃起,一把抓住马鬃,整个人便如飞燕一般,随着惊马上下飘**着。

“哎哟!”“哎哟!”家丁们的惊叫之声,顿时不绝于耳。

侍剑见那人身手敏捷,却并不担心,只指挥着家丁包抄接应。却听唐康过来问道:“那降马的汉子是谁?”

侍剑摇了摇头,朝身边的家丁大声问道:“可有人知道那好汉子是谁?”

这一问之下,竟是没有一个人知道此人是谁。但二人也不以为意,这庄子甚大,便佃户间也未必全部互相熟识,何况这次来的家丁仆役甚杂,互不相识也很正常。侍剑又问事情的经过,原来却是一匹从灵夏买来的烈马,突然脱了缰,发起狂来。众人一路围堵不得,让它跑到这边来了。

正问话间,忽听到前头一声呐喊欢呼,随着得得的马蹄声,之前降马之人,骑着这马缓缓回来了。

侍剑见降马之人,不过二十来岁,长相不似北人,亦从未见过,心中不由纳闷。他笑着迎了上去,正要问此人身份,却见这年轻男子纵身下马,拜倒在地——侍剑一愣,却听他说道:“杭州伏波学堂学员水军节级守阙忠士宗泽,叩见石学士、薛将军。”

侍剑慌忙侧开身子,却见石越与薛奕不知何时到了自己身后。唐康早已激动得不能自已,拜倒在地,哽咽道:“大哥。”说完抬头望着石越,但石越却似浑没有听见唐康的话,只望着宗泽,问道:“你说……你说你叫什么?”

“小的宗泽,叩见学士。”宗泽又从容回答了一遍。

“宗泽!”石越喃喃道。

薛奕在旁笑道:“好叫学士知道,这宗泽是我海船水军少有的人才。在西湖学院读过两年书,非止文章策论做得好,几何、算术也极好,还精通数种夷语。译经楼想请他没请动,他却学班定远投笔从戎,报考了杭州伏波学堂,以第一名毕业。我费了好大周折,才从杭州海船水军手中把他抢过来。”他这么着介绍宗泽,已经是极克制了。宗泽在杭州伏波学堂,已被视为“水战奇才”。虽然名义上他还只是个小小的节级,但薛奕不仅让他统领自己的亲兵卫队,更将自己的座船指挥权也交给了他。但凡训练作战,事先无不要征询宗泽的意见。薛奕是将宗泽当成自己的接班人培养的。有一回他喝多了,曾私下里和曾布说:“此子一出,吾等皆当退避三舍。”这回带他来汴京,亦是想将他介绍给石越认识。朝里有人好作官——薛奕虽缺少八面玲珑的手腕,但是对于这些道理,他还是懂的。

“你怎么想入水师的?”石越听着薛奕的介绍,忽然朝宗泽问道。

宗泽似乎没料到石越问他这个问题,怔了一下,才老老实实回道:“小人家贫,伏波学堂不要学费;海船水军薪俸丰厚,亦足以赡养父母。”

“可曾娶妻?”

“已娶陈氏为妇。”宗泽虽然奇怪石越为什么问得这么详细,却依然如实回禀。

薛奕却已看出石越对宗泽甚有好感,心中暗喜,因在旁笑道:“便是太学生陈锡之妹。”

石越微微点头。陈锡颇有文名,是太学中有名的人物,他自然听说过。但他问这个,却是因为他对宗泽的生平甚是熟悉,他知道陈锡之父视宗泽为己出,宗、陈二家,世代通好。陈家是官宦世家,既然宗泽的命运很大部分还是依着原来的轨迹运行着,那么他便知道宗泽报考伏波学堂,绝不全是因为经济上的窘迫。

“大概再也用不着你三呼‘渡河’而死了。”石越在心里说道。他望着宗泽,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感情,但终于压制住多说的冲动,只微微笑道:“南人如此熟悉马性,亦甚难得。”

一面却走唐康身边,弯下身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起来吧,回家了。”

唐康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他把头深埋,强抑着泪水,缓缓起身。

此时家宴时辰未到,因薛奕次日便要离京,取道广州前往凌牙门,石越将他请来,是想挑匹好马送给他,众人便先陪薛奕去马场挑马。早有家人牵了坐骑过来,众人各自上马,揽绺徐行。薛奕陪着石越走在前头,潘照临与唐康却渐渐落在了后面。宗泽与众随从都是远远地跟着,并不敢靠近打扰。

潘照临眯着眼睛,不住的打量唐康,“康时可知你在台狱这段时间,京城几乎已是天翻地覆……”潘照临亦算是唐康的老师,唐康素知他的脾性,知道这会不需要他多话。果然,便听潘照临又道:“两府变动频乃,一两月间,郭仲通由武部少常伯升任同知密院,孙和父由签枢而为夏官;文太傅辞枢相,出判应天;韩持国由枢副而大貂——仅仅几天之后,一直不肯接任秋官的范纯仁突然便改变了主意,‘勉强’领旨,入主秋台……”潘照临用讽刺的语调说着“勉强”二字,由两府一系列的重要人事变动开始,言简意赅地向唐康介绍起目前的形势来,仿佛唐康不是即将要通判大名,而是要在京师任职一般。

三党在两府的权力平衡已经被打破,范纯仁改变初衷,担任刑部尚书,亦只是文彦博出外之后的不得已之举。但若说旧党已经放弃了御史中丞与益州路观风使的角逐,承认吕惠卿的胜利,却还为时过早。也许是司马光另有谋划;也许是皇帝的病情,改变了争夺的焦点……潘照临不是司马光肚子里的蛔虫,自然不可能知道得那么清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司马光在益州的问题上,突然沉寂了下来,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司马十二没这么容易放弃……”潘照临似是自言自语地说着,但凭他绞尽脑汁,亦无法猜出到司马光打着什么主意。

唐康却只是苦笑不语。对这些党同伐异,他实是感到厌倦。沉默了好一会,才低声说道:“公卿们机关算尽,误的却是益州一路的百姓。”他停了一下,抬起头望着潘照临,沉声道:“潘先生,益州完了。”

潘照临震惊地抬头,注视着唐康。

“我还以为朝廷早就更换了益州四司长吏,不料到如今,不仅禁军群龙无首,竟连提督使都还在汴京!”唐康这时已是连苦笑都笑不出来了,“竟连提督使都还在汴京!”他重复道,“经略使不至,禁军集中于西南诸郡,各自为战。内腹诸郡本来就守备空虚,凭着一州一县的兵力,只怕连大一点盗贼都剿不了——本来内诸郡便要依赖乡兵、弓手来维持治安,倘若这些乡兵、弓手也变成盗贼,朝廷将如之奈何?!”

“康时会不会太悲观了一点?”唐康的声音太大,连走在前头的石越也听见了。他勒住坐骑回走数步,定定地望着唐康。

“益州之事,谁能比我更清楚?!”唐康愤懑地说道,“计使、宪司皆庸碌之辈,克剥百姓还有点本事,其余则百无一用。朝廷在益州用兵经年,益州一路,已是遍地干柴,盗贼蜂起。所以未出乱子,一是天公作美,没有灾情出现,否则随便哪里冒出点火星子,后果将不堪设想;此外亦是因朝廷有重兵驻扎,心怀叵测者不敢妄动。如今禁军大败,在民间不知道被另有用心者如何传扬。而经略使、提督使又迟迟不能上任,益州百姓大抵都知计使、宪司之贪酷无能——不管朝廷公卿如何算计法,益州路……益州路……”

石越与潘照临对视一眼,二人都是将信将疑。他们都知唐康素与益州路四司长吏不和,从考课来看,益州官员也不象他说的那么不堪,因此亦不敢排除唐康少年气盛,因偏见而得出成见的可能。

“若果真要乱,这时后悔也来不及了。好在高遵惠不日上任,王厚、慕容谦也很快便能抵京,熬过这些日子,便有转机。”石越不知道是在安慰唐康还是在安慰自己,“纵使观风使还要拖一拖,高遵惠到了益州,所见所闻,亦不至于缄口。有他上表说话,皇上自然会相信。”

但是,以高遵惠的谨慎,不搜集足够的证据,他是绝不敢在上任伊始便悍然弹劾两个同级官员的。这一点,大家心里都很清楚——等到高遵惠的奏折,只怕最快也是半年以后的事情了。

到那时候,益州没有人知道已经变成什么样了。

唐康摇摇头,倦声道:“西南夷未可急除。王厚、慕容谦,只怕也不是神仙。”

一切的根源,都在于石越没有掌握权力。要避免悲剧的发生,必须先让石越手握大权。自小接受潘照临言传身教的唐康,很自然地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也许,益州的动**,从某个角度来说,是必须的;是为了得到更多而必须忍受的痛苦。

但这些是没有必要说出来的。

唐康紧紧地抓住缰绳,勒得手心生疼。

“康时现在要担心的,不是西南。”石越亦知道唐康骨子里的那种执着,当下也不去接他的话,转过话题,委婉道:“益州的事,你先放一放。你新的责任,是在河北。”

“河北?”唐康语气有点不以为然,“大哥放心,我不会令你失望的。”做个治理地方的能臣,唐康还是颇为自信的。

石越看了唐康一眼,轻轻夹了一下马腹,掉转马头,继续前行,一面淡淡道:“苏子瞻写了封信给我,他怀疑契丹有南下之意,萧佑丹这番出使,是来投石问路。”

“啊?!”连薛奕都吃一惊。

唐康却立时兴奋起来,驱马追上前几步,追问道:“果真?”

“这事没有人料得准。”石越平静地说道,“不恃敌之不我攻。只要我们有备无患,便不惧他南下不南下。”

“大哥所言甚是。”顷刻之间,唐康已是精神大振。

“大名府乃河北防务之枢纽,亦是京师之北最后一道防线。康时这番去大名,当以防务为急。我朝立国最大的软肋,便是京师位置不佳。面对北方强敌,过于被动,往往一次决战,便关系到国家存亡。所以朝廷才不惜劳民伤财,在大名府一线修筑城寨,以装备火炮之坚固城寨,构成一道新的长城。”

“大哥放心,我在白水潭学过土木建筑。”唐康笑道。实则在修葺戎州城时,他也积累了宝贵的经验。

“但塞防之要,并不在堡垒城寨。”石越笑道,他远远地望了跟在后面的宗泽一眼,也许是因为出身贫寒的缘故,在另一个时空中,宗泽是比较信任北方义军的统帅。“地利不如人和。河北诸州可以依赖者,还是民心。你一定要记住。”

唐康默默点头。

但石越虽是如此说,却是想的别的事情。辽国是不是真的会南下,还只是苏轼私下里的猜测。即使是石越自己,也还是拿不准。宋朝不断巩固在河东、河北的塞防,两路亦屯集了大量的禁军,契丹人未必便敢悍然入侵。以现在的军队与防御工事,亦足以与辽军周旋。他提起这些,更多的是为了唐康重新振作,也希望唐康能稍稍改变在戎州的处事风格。河北路到处都是世家大族,比不得他在戎州偏僻小郡,可以为所欲为。唐康去到大名府做通判,若是将精力全部用在民政上,而且还是那种一往无前的做法的话,真不知会得罪多少豪强贵戚。对付河北的豪强,总不能也用蔓陀罗酒来解决吧?

“明天我叫大苏的书僮来见见你。”石越笑道:“去到大名,便免不了要和辽国打交道。这书僮极伶俐的……”

“是。”唐康恭声应道。他注意到石越的表情有点怪——但这其实也不能怪石越,石越再也想不到,苏轼的这个书僮,竟然叫林灵蘁!如果石越没有记错的话,神宵派的著名道士林灵素,原名便叫林灵蘁!

石越自顾自地笑了笑,这时众人已到了马场。便见一条蜿蜒的小河边,茂密的水草一眼望不到尽头,数十匹马儿在养马人的看护下,悠闲地啃着草儿。

“康时与宗泽也一人挑一匹坐骑罢。”石越执鞭笑道。

唐康与宗泽连忙道谢。却听一个稚嫩的声音大声问道:“爹爹,那我呢?”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个小女孩由金兰与阿旺领着,从一匹小枣红马上飞快的跳了下来,朝石越这边跑了过来。唐康已知这必是石蕤——小孩子长得太快,离京几年,他几乎便认不得出来。

石越连忙下马,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弯腰想要抱起女儿,却忽然想起现在还在“惩罚期”,生生又板下了脸,道:“你不是有匹马了么?快,见过二叔与薛将军。”但语气中却无半点威严之意。

石蕤走到唐康与薛奕跟前,睁大眼睛看了看二人,先给薛奕行了礼,方走到唐康跟前,笑道:“二叔,我好想你。”

唐康大笑着一把将她抱起来,放在自己马上。笑道:“璐璐可又长高了。”

“那二叔送匹大马给我吧,我想骑大马!”石蕤立即一本正经地恳求道。

唐康万没想到这个小侄女早已养成妖精一样的性格,答应自然是不敢的,但是不答应,他一个在外面杀伐果断,在戎州让小孩闻名而不敢夜啼的唐二,竟然是不知道要如何来回绝她。他求助似地望着石越,却是金兰走了过来,对石蕤笑道:“二叔便送璐璐一匹大马。不过呢,先让二叔帮你养着,等璐璐再长高些,才能给你骑。好么?”

“那得长多高才给我?”

“再长这么高!”金兰用手笔划着,一面又哄道:“明天带你去动物园骑大象,好不?”

“好吧。”石蕤想了一会,似乎觉得长那么高不用多久,这才认真地点点头答应了。

石越望着薛奕,取笑道:“世显倒是做了一件好事。”

薛奕尴尬地笑了笑。他拍太后马屁的几头大象,倒成了汴京动物园最受小孩喜欢的东西。连带着他薛大将军与注辇国,在汴京的小孩子中间,也广为人知。

唐康却在这当儿看了一眼金兰,却见金兰亦正在望着他,他心里头忽然有一种温馨的感觉,仿佛在这一瞬间,他已经不介意自己这位妻子的复杂背景。

“你想去大名么?”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道。但连他心里,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自己的一时冲动。

金兰愕然望着唐康。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唐康却已经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专心逗乐着石蕤。

“你想去大名么?”金兰的脑海中,不断地回**着这句话。我想去大名么?她低下头,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我想去大名么?

金兰其实不用多问,亦能知道心中的答案。

但是,我能去大名么?

我能去么?

她痴痴地望着牵马离开的唐康,望着在马上大呼小叫的石蕤,望着叔姪开怀地大笑着,心里却如同一团乱麻般,纠缠着。

在这个时候,秦观奉旨意,正与高丽国谈判着借贷一百万贯的巨额贷款,虽然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但她却明白,因为这笔史无前例的巨额贷款,宋丽关系将进入一个新的时代。高丽国也需要更多的人材,来面对这个挑战——国内的命令,甚至希望他们能够鼓动一些在宋朝不得意的士子去高丽当官。

在这个时候,宋朝朝野正在为太子未来的老师争论不休。而究竟谁为资善堂直讲,对于信国公殿下,亦是同样的重要。对于宋人来说,资善堂直讲只是太子的老师;而对于高丽人来说,资善堂直讲也是信国公的老师!

而且,宋朝皇帝还染上了风疾……

在这样的时刻,她能让王贤妃一人孤军奋战么?

她很想很想,立刻答应了唐康,随着他一道去大名府。她很想跟着唐康后面,与石蕤一起打闹着……

但是,她的脚步,却十分的沉重。想要迈开任何一步,都有着旁人无法想象的艰难。

我能去大名么?

金兰痴痴地想着。

[1].收养鳏寡孤独的穷人、乞丐的场所。

[2].免费安葬被遗弃的尸体、枯骨的机构。

2

“圣人。”

“唔。”向皇后蓦地惊醒,疑惑地望着朱妃。却见朱妃双眉紧蹙,心事重重地站在自己跟前。“妹妹,怎么了?”

“这件事,还须请圣人拿个主意才好。”朱妃迟疑道。

“哪件事?”向皇后不解地望着朱妃。

朱妃垂下头,轻声道:“便是资善堂直讲的事……”是否能给赵佣选个好老师,关系极大。但朱妃常年生活在深宫之内,娘家又没什么出色的人物可以依靠,她本人亦只是一个恪守妇道规规矩矩的后妃,哪里便能知道谁才是“好老师”?她关心赵佣的命运,却又害怕向皇后多心——毕竟,六哥与七哥名义上还是皇后的儿子。女人对于这种事情,是极其敏感的。但是种种顾虑,到底比不过对儿子的关心,她还是鼓起勇气,来向皇后讨个主意。

“是这件事……”向皇后淡淡地点了点头。朱妃一惯的恭谨、与世无争——至少是表面表现出来的与世无争,抵消了她心中大部分的嫉妒。其实,自从她收养六哥的那一刻起,她与朱妃便成了命运共同体——她当时不知是怎么样便迸发了潜藏已久的母爱,将自己的命运与六哥、七哥联系在一起了,原本,她是可以超然地不闻不问的。不管将来谁继承皇位,她都是皇太后,而他们的生母,永远只能是皇太妃。但当她收养六哥、七哥之后,一切便改变了。她感情的天平,无可避免地会倾向这两个皇子,尤其是有嗣君身份的六哥赵佣。这其实不会带给她和向家什么好处——越是与她关系生疏的皇子继承为帝,在表面上,可能反而会对她和向家越好。但是,在心里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再有孩子后,向皇后早已将自己全部的母爱,倾注在淑寿、六哥、七哥三个孩子身上。如今她对朱妃偶尔的嫉妒,亦只会是因为她才是六哥的生母。

“妹妹不用担心。”向皇后一面安慰道。

“但是……”朱妃嚅嚅道,她不太敢问。到处都在传说,桑充国与程颐都是太后挑中的人选。但她不敢问是不是真的——高太后的威仪,根本不是朱妃胆敢挑战的。她也不知道桑充国与程颐当资善堂直讲,对六哥是不是好事?她听说过桑充国的名字,对程颐却完全陌生。

迟疑了好一会,朱妃才终于委婉问出来:“但是,外间都传说桑充国、程颐……不晓得……”

“你不晓得,我又怎么会知道?”向皇后在心里苦笑。为了这件事她操的心,远比朱妃要多得多。太后那里自然是不能问的,但是皇后毕竟多一些可以差使得动的内侍,听保慈宫的内侍传出来的消息,这件事只怕与太后无关。但是外头的大臣,又都说桑充国与程颐的好,几个内侍打听了回来,都是极称赞。向皇后却只知道桑充国是王安石的女婿,石越的大舅子——受曹太后与高太后的影响,她对王安石印象不佳;但对石越,她却非常看重。而那个程颐,似乎只是倾向旧党一派的饱学儒士。向皇后对于新旧党争,没有太多的主见,但是在后宫的氛围中,却自然而然地在感情上比较同情旧党一派。因此,她也说不出什么不好来。

然而,只要一想到雍王,向皇后心里就会忍不住格登一下。她与赵顼几十年的夫妻,皇帝借病拖着不肯接受这个朝野齐声称赞的推荐,心里不可能是没有自己的想法的。

“我想这两人也是极好的。”向皇后口里却只能安慰着朱妃,“这事自有官家和外面的相公们做主。妹妹尽可放心好了。”

朱妃勉强点了点头,但只过了一会,却终是不可能放心,又道:“圣人以为,要不要问问十一娘?她虽然不太多话,却是极有主见的。且外面的事,她又知道的多……”

“十一娘?”向皇后不由得叹了口气,朱妃能想到的这些主意,她岂有想不到的?她早就问过清河几次了。但是清河才惹出这么大事来,这种大事,她哪里又敢置喙?每次都顾左右而言它,绝不肯多说半句。但向皇后却不肯说这些事情,想了一会,终于道:“也罢,我们一起去问问她罢。”

她亦是一番好意——朱妃既然提了出来,总要给清河一个机会自己来回答。将来朱妃是谢她罢,还是记恨她也罢,都由着清河自己决定。但她口里虽然说“去”,却毕竟是皇后之尊,没有屈尊去静渊庄的道理。当下唤过内侍,吩咐道:“去请清河郡主来。”

静渊庄。

清河与王昉在花园里手谈着。狄环与桑充国的长子桑允文由下人们看护着,在一旁玩耍。两个小孩都骑着竹马——一根细长的竹竿子,左手执定,右手各拿着一把木剑,脸上戴着除日买回来的面具,在院子里吆喝呼叫着,互相追逐对斫。这是自汉代以来,孩子们最喜欢的游戏之一。两个孩子年纪相若,玩得兴高采烈,将一个好好的静渊庄,搞得鸡飞狗跳。清河与王昉却似习惯了孩子的吵闹,只是专心地下着棋,并不理会他们。

“十九娘怎么还不回来?”过了一会,王昉眼见着败局已定,便笑着把棋局一搅,不肯再下。口里却将话题岔开,以转移注意力。

清河不觉莞尔。她知道王昉这个脾气,却是跟她父亲学来的,真是父女天性,一点不差。因笑道:“她或是进宫去了。好象是答应了七哥,要教他剑术的。”

“十九娘还会剑术?”王昉惊奇地问道。她认识柔嘉十几年,只知道她会用鞭子抽人,可从未听说过她还会剑术。

清河抿嘴一笑,道:“她是临时抱佛脚,现炒现卖。在六哥七哥们面前要面子,临时找几个班直侍卫学几招,然后便去哄小孩子。”

“那可真难为她了。”王昉幸灾乐祸地笑道。

清河的眉宇间却露出一丝忧色。自建国以来,皇子的教育自有成法,虽说君子要习六艺,皇家对于射术亦非常看重,但清河却知道,高太后是不喜欢皇子舞刀弄枪的。皇子要学的,是经邦治国的本事,要学道德文章,就算是要习武,那他们要学的也是万人敌的本事。高太后经常说,一个国家若要皇帝靠自己的剑术来保护自己,那这个国家离亡国也不远了。而且,一个皇子从小喜欢这些东西,长大为君后,会不会穷兵黩武?这样的先例不是没有过的。所以,高太后虽然也支持在民间提倡习武之风,但却极为反感在宫里教授这些东西。高太后的态度非常鲜明,六哥只要会拉弓射箭,能骑马检阅便足够了。正因为如此,宫里从班直侍卫到内侍,可以说多的是武术高手,但是却没有人敢教六哥、七哥这些。

除了柔嘉。

她就敢偷偷摸摸教七哥这些东西。但即使是柔嘉,也不敢教六哥“剑术”。七哥和六哥到底是不同的。

从心底里说,清河对柔嘉的行为是不以为然的。甚至连自己的儿子,她也不希望他将来学武——她不希望狄环如他父亲一样年纪轻轻就战死沙场。而且,狄家也已经有先例,狄环有几个叔叔,便做了文官。但到目前为止,她的儿子并没有遂她的心意——读书的时候用雷打都打不进,但是一到学马术、射术之时,便兴高采烈,而且颇有天赋,常常让教习武术的老师都惊叹。

因为这种心态,她也劝说过柔嘉好几次,但柔嘉虽说成熟不少,性子从根子上说却到底是改变不了的。越是劝阻,她反而干劲越足。说来奇怪,柔嘉在宫里人缘似乎越来越好——她这么着胡闹,宫里的内侍宫女,竟也没有人告她的黑状。清河便也懒得多管了,干脆得过且过。反正太后、皇后、皇帝,到众太妃,都怜她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便真惹出什么事来,也不会特别严厉处罚的。

一想到这些事,清河又马上联想到最近给六哥、七哥找老师的事情。她不由瞥了王昉一眼,虽然听说桑充国一直淡然处之,几乎便当这件事根本与他无关一般,但清河与王昉却是闺中密友,自是知道她脾性的——她一定会到处设法探听事情的真相。别人在不在乎太后是否亲自点了桑充国的名她不知道,但是清河敢肯定,王昉是很在乎的。

果然,便听王昉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着闲话,但是清河却听得清清楚楚,王昉是在巧妙地打听着六哥和七哥的脾性、喜好。清河也故意装作没有心机的闲谈,有意无意地把宫里一些不要紧的事情泄露给王昉。她能够理解王昉的苦心,也愿意帮一些力所能及的小忙。

二人正说着话,清河忽然瞥见管家领着一个入内省的内侍匆匆走了过来。她认得是向皇后宫中的人,连忙起身相迎,笑道:“高班[1]怎么来了?”

“圣人请郡主进宫说话。”这不是很正式的事情,清河来来往往宫里也是常事,那内侍便也只是略具形式便罢,宣过旨意,方又笑着给清河行礼。

清河听到是向皇后召见,心里不由又是格登一下。一面笑着答应了,又向王昉告了罪,也不敢让向皇后多等,连忙随着内侍进宫。

向皇后与朱妃心不在焉地说着话,一面等清河的到来。二人对清河的信任,其实都是由一些极小的事情建立起来,处理外家戚里的请托,出宫悄悄购买时髦的饰物,乃至于发型的式样……更多的则是借贷——宫里并不是如外人想象的那样,有无数的钱财可供挥霍。高太后几度主动削减宫里的开支,后宫的用度已经减到不能再减的地步。而对于不到四十岁的向皇后与朱妃来说,却正是需要大量化妆品的时候,而且两人总有无穷无尽的赏赐需要花钱。皇帝关心的是如何中兴祖宗的基业,国家财力艰难,向皇帝开口很不明智;而高太后在宫中的威信亦不容动摇,即使向皇后贵为皇后,亦不敢抱怨半句。向家虽然很有钱,但皇后伸手向娘家要钱,向皇后再怎么样也做不出来。而清河正可以帮她们解决这一困境。将节省出来的月份钱存进钱庄,变卖抵当过时的不想要的器物珍玩,购买便宜而又时鲜的饰物衣料……这些对清河来说并不是难事,因为狄谘的关系,汴京城里的大商人,没有人敢不给清河方便的。而且,清河也从不开口请托什么事情。她真有事情都是直接求高太后,从不让向皇后与朱妃为难。十一娘在宫里的地位是如此牢固,绝不是没有原因的。而对于性格温良得几乎有点懦弱,又缺少主见的朱妃来说,清河在她心里的地位显然还要更加重要。

见清河由内侍引着走进殿中,朱妃仿佛见着救星一般,眼睛立时便亮了。

向皇后待清河行过礼,笑着让她坐了,方欲说几句闲话,朱妃却已沉不住气,走到清河跟前,拉着她的手笑道:“十一娘,姑嫂之间,本来便是一家人,圣人和我,可从未把你当过外人。这是要紧的时候,你也不能说见外的话来搪塞我了事。”

清河是何等冰雪聪明的人,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清河心里已是叫了一声苦。口里却笑道:“娘娘说哪里话来。民间有俗话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这些年来,更全亏了圣人与娘娘关照有加……”

朱妃不待清河说完,已是柔声道:“十一娘,这些便不要多说。你虽不是公主,但圣人与我,实是视你比公主还要金贵些。你知道,我在这九重之内,活了快二十年,外头的事,你是自家人,也不怕你笑话,实是没什么见识可言。这件事,你须得给我拿个主意。”

向皇后听她这么没头没脑地只顾逼清河出主意,清河却一脸惘然地望着自己,亦忍不住笑道:“她这是关心则乱,大约是急糊涂了。便是给六哥找老师的事,外头都说桑充国、程颐。我们在宫里头,也不知道究竟怎样,便想要十一娘你给个主意。”

向皇后明明问过清河许多久,这时说出来,却是仿佛头一次问她一般,清河自然听得明白,这是向皇后给自己在朱妃面前留着面子。她抬头看向皇后,却见向皇后温柔体谅地望着自己,又看看朱妃,眼神里却尽是期盼的神色。

她垂下头,抿着嘴,只觉得为难。早知如此,还不如早点和向皇后说了好。清河在心里后悔着,向皇后还是个嘴巴严实的人,但朱妃却是少了点心机,又不怎么管得住宫里的人,说给她知道,难免不会传到太后与皇帝耳中——她心里一万个不愿意沾惹此事,太后的心意没人知道,可皇帝心里藏着别扭,清河又岂能不知?但是,这时候若还不肯说话,只怕不仅连朱妃,连着向皇后也要得罪了。在她们看来,这是多大的脸面啊?而且,将来六哥即位,这事又要怎么算?

清河想来想去,知道怎么也逃不过去,又不敢想太久,咬咬牙,把心一横,也不顾忌什么了,口里却笑道:“我一个妇人,能有什么见识,只怕误了圣人和娘娘的大事。”

“你只管说,说说有什么打紧的?”朱妃忙道。

清河又移目向皇后,见向皇后微微颔首,方又说道:“那云萝便斗胆。以云萝之见,桑、程二人,还是极好的。”

“哦?”

“依云萝之见,用这二人,有几样好处。第一样,两人都是白水潭学院的教授,教书大概不外行。六哥出阁读书,还是要有经验有学问的师傅为好。第二样,我常听人说,这二人实是天下清议的领袖,大概人品是不错的,不至于误托奸人,让些小人教坏了六哥。兼之桑充国又管着《汴京新闻》——六哥天资聪颖,孝廉有德,但毕竟年纪尚幼,这些好处,还未为天下军民所熟知,免不了还有小人要说些挑拨的话,若得这二人为师,师徒日日相处,想来二人亦当不惮扬君之德……”

向皇后与朱妃从未想到过这一点,这时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事,雍王话语中,便似是暗示着六哥“失德”,二人不由连连点头。

清河又道:“第三样好处……”

向皇后与朱妃更凝神听着,却见清河半晌不肯出声。向皇后奇道:“第三样好处是什么?十一娘怎不说了?”

便见清河腾地跪了下来,低声道:“这个,云萝实在不敢说。”

“这里并无外人,我们姑嫂说说闲话,又不是干政,有甚不敢说的?”向皇后轻描淡写地说道。

但这怎么会不是干政?!只是清河这会实已无退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圣人知道云萝这番心意便好,否则云萝这般胡言,真要死无葬身之所。第三样好处,是桑充国既是前头王相公的女婿,又是石学士的大舅子,听说他与程颐还为司马相公诸君子所看重,朝廷台谏,半数皆是二人之门生,故此这才有许多官员为之延誉。这二人为六哥之师傅,虽则六哥名份早定,亦无人敢生觊觎之心,但这总也是个好处——朝廷公卿固然不会惟此二人马首是瞻,但至少总不至于因为师傅之故,而横生枝节……”

清河这番话,朱妃听得似懂非懂,向皇后却是在心里频频点头赞许。二人与朝中新、旧、石三种势力都颇有渊源,但若以为二人为资善堂直讲,这三党便会齐聚六哥旗下,六哥地位从此巩固,那是自然是极天真的想法。但正如清河所说,至少这二人为太子师,三党都不会觉得过于难以接受。倘使一个这于明显偏向旧党的人做太子师,那么新党对六哥继位,自然会有点想法;反之亦然。这二人便可以避免这等坏处。

有这三条理由,在向皇后看来,其实已经足够。却听清河又说道:“而且,桑、程二人皆为布衣,以布衣一跃而为太子师,其敢不感奋?”

这又是直指人心的话。向皇后与朱妃对视一眼,二人皆微微点头。向皇后与朱妃在政治感情上,到底还是偏向旧党的,这时候听清河说二人皆为司马光诸君子所看重,心里更无顾虑。她们与高太后不同,她们最主要的寄托,便是在六哥赵佣身上。既然已经认可对赵佣有利,二人便下定决心,要竭力促成此事。

而便在当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更加让向皇后与朱妃意识到尽快给赵佣选定老师的急迫性。当晚亥初时分,皇帝已见好转的风疾,忽然间又出现了反复。

[1].“高班”是入内内侍省倒数第二级官阶“内侍高班”的简称。

3

田烈武被释放回家后,每日便安心地在家里享受着天伦之乐,一面设法筹集三百贯缗线给李浑当盘缠与安家。三百贯哪怕对田烈武来说,也是一个很大的数目,汴京到现在还在流传着一则笑谈——《海事商报》的主编唐坰,当年做御史准备弹劾王安石之前,便是先找人借了三百贯当做路费,才敢上章弹劾的。事实上当然很有区别,众所周知,唐坰后来是筹钱创办了《谏闻报》。但这则谈资其实离“真实的情况”相差不远,宋朝官员,无论文武,薪俸都还算优厚,但官员们不仅要养家糊口,还要承担更多的交际应酬,应付许多的往来借贷,加上当时家族观念浓厚,很多官员出身时靠着整个家族的扶持,发达之后也不免要回馈家族,比如掏出钱来在家族建立义仓,兴办学校……即使是中高级官员,若为官清廉,也会入不敷出。象田烈武这种,刚刚晋升为中级武官未久的,虽然较之当年已不可同日而语,但其实也就是堪堪能在汴京换一座大点的宅院而已。行伍多年,官做得越大,开销也是越大,既不敢克扣军饷,又不敢私自回易,吞没俘获,部属有什么困难,还要自掏腰包加以周济,虽然因此甚至得军心,但钱袋子却是注定不可能太鼓的。但李浑却比他更穷——到此时,田烈武才知道李浑祖上,居然是沙陀人。李家虽历代皆为班直,但因为他为人任侠豪爽,父兄又先后都在宋夏战场牺牲,因此家里除了一座四壁光光的宅院,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外加两个侄子、一个侄女共八个小孩要养活外,也是穷得叮当响。他转任军法官,亦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家里既然穷,升官的机会就少,而军法官俸禄较曾通军官要优厚些,于他家的窘境不无小补。这番被贬,于李浑家实是一次重大打击。李浑平素在京师的朋友,这会都躲得远远的,再也不肯露面。田烈武是捕头出身,自然知道没有盘缠的被贬斥的官员,在路上会是什么样的境况。兼之李家这种境况,他更不能放任不理,没奈何下,亦只得东拼西凑,替李浑来筹集路费与安家费。他也不敢去找石越、唐康、秦观这些人,好在田家在开封府的衙役中间,还是有点名望的,田烈武虽然倒了霉,在家闲置,但毕竟大大小小还是个武官,那些衙役捕快也还不至于象李浑的朋友那么势利,一人几百文几贯的凑,竟硬生生是凑齐了这笔钱。

送走李浑之后,田烈武更加无所事事,每天除了去侍卫步军司点卯外,便是天天在汴京城里闲逛,每日里在茶馆喝茶听报。直到有一天,他在城西金梁桥街附近,发现一座规模宏大的“刘楼藏书阁”。

在此之前,田烈武并不知道,刘楼藏书阁早在熙宁十五年的时候,便已经超过白水潭图书馆,成为汴京乃至整个大宋最大的公共图书馆。

在桑充国的一力鼓吹之下,即使在战争不断的情况下,宋朝朝廷在公共教育上的开支,也是逐年上升的——虽然比起庞大的军费开支,根本不值一提;但毕竟也是在进步。早在熙宁十三年,英年早逝的欧阳发便率先提出“识字率”的概念,倡导官府应当要全力提高识字人口的比率。在欧阳发去逝之后,桑充国与程颐便继承了他的遗志,桑充国在《天命有司》中,更将之视为政府当然之责任与义务,不容推卸。程颐则将这些概念,纳入他哲学体系中“道”的范畴。这些鼓吹,其实暗合了熙宁十五年后,宋廷中那股反对继续战争,主张休养生息的政治势力,亦迎合了平定西夏之后,民间生起的厌战情绪。在种种压力之下,政事堂第一次下令调查除刚收复的灵夏与海外领土以外各路府军州的识字率与男童就学率。

调查的结果显然不可能乐观。要知道,在另一个时空中,十九世纪中期,勉强可以识字的伦敦庶民阶层的小孩,不到百分之十,会写字的更低;而法国于一八八一年实施义务教育法后,实际就学率竟只有可怜的百分之一点四!托儒家一千多年来实际是以教育为立足之本的福,大宋的情况倒还不至于这么惨淡,但也足够糟糕。

识字率方面,汴京是最高的,却也仅仅刚过三成,其次是杭州、扬州与成都。在某些地区,更是只有可怜的百分之一。全国平均识字率约百分之二十。[1]

至于男童就学率,自《兴学校诏》颁布以后,倒是大有好转。在汴京,有桑充国持续的努力,兼之又是天子脚下,就学率竟高达六成五。但让人吃惊的是,男童就学率最高的城市却是杭州——除了商业的发达,江南的学风浓郁外,也因为有种种技术学校、以及伏波学堂的存在,使得其就学率竟然达到惊人的七成。不过这只是极少数的繁华的特例,在全国范围内,平均就学率亦不足四成。

如果只是想比烂,这样的数据自然堪为骄傲。但是掩藏在那个让人难堪的平均数字后面的,是更为难堪的地区差异与身份差异。比如除了汴京以外,无论是识字率还是就学率,南方都远远高于北方。而武人更成了识字率最低的一个阶层,武官的识字率都只有可怜的一成,低于全国平均水准一半!这还是托了神卫营与卫尉寺的福,才有这样“体面”的数据。

在这样的情况下,两府不得不采取一些措施,来应对清议的批评。加大对公共图书馆的投入,对在讲武学堂培训过的武官优先晋升等等措拖,便是两府应付批评的产物。这的确是一次极大的转变,仅仅在十几年前,两府还有相公说:“武官要识字做甚?!”而现在,连神卫营的节级们,都得学习算术与几何。

田烈武对这些曲折自是全不知情,密院与兵部新定的磨勘与考课条例中,的确对识字的武官有所奖励,但是这些在西军中影响甚微。西军这些年来,一直在打仗,讲的是军功战绩,什么磨堪考课,根本就是微不足道。但这些年来,田烈武自觉读书对自己的帮助极大,养成了闲暇时必要读书的习惯。因此突然间见到规模宏大的刘楼藏书阁,当真有点喜出望外,从此每日总有几个时辰,要消磨在这里。

这日他从藏书阁神奇般地借到了一本西湖学院翻译的《谋略例说》——这的确是非常的神奇,这部罗玛人的军事著作,在大宋受到了不公正的轻视,西湖学院翻译过来的书籍,绝大部分是自安息文[2]、大食文版本转译,直至熙宁十七年为止,流传的范围,也主要限于大宋的各大学院,以诸《学刊》的读者为主,主要受到学者与博物学家的欢迎(当时的格物学者往往身兼数门之长,极少有单纯专精某门之学者存在),而印刷之数量,一般也只是几百册,只有极少数作品才会广受欢迎,印数超过千册——而这部《谋略例说》与另一部《安庾战史》[3],显然不可能受到这些学者的欢迎。得到石越巨额捐助的西湖学院塞夷译经楼,当初译介这两本书的目的,是希望能给军校当教材,不料军校的主官根本连翻都懒得翻,一句“蛮夷也会写兵书?”便将这两本书丢进了马桶。尽管也耗费了许多的资金与心血,但是最后这两本书,仅以分别出版五十本而惨淡收场。只有最好的藏书阁与专门的藏书家那里,才可能有这两本长年不见天日的泰西经典著作。刘楼藏书阁收藏这部《谋略例说》已经有一年的历史,据其记录,这是该书第一次被借阅。

田烈武因为出身卑微,从不敢轻易地看轻任何人。哪怕这是泰西夷人的作品,他也抱着开开眼界的心态,以为人家既然写得出书,那便总比自己这个大老粗要强上几分,便有可学之处。因此倒也是兴高采烈地拿在手里,准备好好读读。不料刚刚走出藏书楼,便被迎面走来的一个人叫住:“这位可是龙卫军的田将军?”

他愣了一下,打量来人半晌,却到底是认不得此人。田烈武自觉不好意思,慌忙抱拳道歉,一面问道:“恕我失礼,不知尊兄如何称呼?”

那人操着半生不熟的汴京官话笑道:“是在下冒昧才对。田将军原本便不认得我。在下赵时忠,原是灵州人氏。将军在灵州时,在下曾见过将军一面。”

田烈武这才恍然,笑道:“原来如此。尊兄怎么来了汴京?”

赵时忠笑道:“朝廷收复灵武后,在下便举家迁到了祥符县。这番是想潜心读书,但求考个功名,亦可光宗耀祖。”

田烈武知道但凡举家被迁往东、西两京居住的,在西夏必定是一时之豪强。这人姓赵,只怕还是赐姓也未可知。当时西夏贵族离开故土者,极为显贵者除外,普通贵族中除了部分人依然投身军中,改替宋朝卖命外,有相当一部分意志消沉,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有些人甚至不到三两年间,便家道败落。此人竟然有此雄心壮志,欲要在汴京考个功名出来,倒也让人钦佩。因赞道:“尊兄倒不愧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将军谬赞了。”赵时忠连忙谦道,心里却是极高兴。这些西夏旧人,无论是党项还汉人,在汴京多多少少都不免受到歧视,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如此诚恳地鼓励他——从田烈武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怜悯之意。他看了看田烈武手里的书,有点拘谨地笑道:“想不到将军原来文武双全。”

田烈武已是不知多少次听人用各种各样的语气说出“文武双全”这四字评语了,倒难得有一次象赵时忠这般的诚恳,甚至还有点崇拜的味道。他腼腆地一笑,看见赵时忠手里抱着的书,最上面一本,赫然便是《天命有司》!

他其实是不善交际的。这时候没话找话地笑道:“这是桑公子的书么?”

“正是。”赵时忠以为田烈武也看过这本书,越发的佩服,用力点点头,一面道:“桑山长真天人也。听说朝廷要征召桑山长与程先生为资善堂直讲,圣人还专门派了内侍出来寻两位先生的书,有人说圣人看了后,甚是称许……若果真如此,还真是名至实归……”

向皇后派遣内侍,在坊间到处搜索桑、程的著作,这事田烈武也早就听说了。他当然不明白这是向皇后给朝廷公卿的一个公然的暗示——桑、程二人的书籍,汴京任何一家书店都可以买全,用得着这些内侍东问西问么?不过,在田烈武心中感情的天秤上,自然也是倾向于桑、程一方的。这时候听赵时忠兴致勃勃地说着他对桑充国与程颐的钦佩与崇敬,他既不好意思打断他的兴致,便只好耐心地在藏书阁外面静静地聆听着。

汴京西角楼大街。此时,时间已是熙宁十七年的八月下旬。田烈武如往常一样,约了几个朋友,在清风楼吃着酒。虽然又变成了翊麾副尉,但宋朝禁军将士待遇一向优厚,翊麾副尉到底还是个从七品的武官,即使新官制规定,没有了实际的差遣后,薪俸便几乎要锐减一半,可只要不过奢侈的生活,在汴京悠闲度日,依然不成问题。更何况,即使在田烈武“发迹”之后,田家的女人们也还是保持着劳动的习惯,从家里的女主人到使唤婢女,都会接一些从大商人那里层层分包下来的针线活,以贴补家用。象这样的家庭,只要国家不发生大的动**,是断不至于受穷的。只不过,对于戎马生涯,田烈武似乎有一种天生的向往与喜爱,虽然刚开始闲下来时,感觉是好久没有过的轻松与安定,但时间一长,心里便没来由的发起慌来。而这个时候,凡是与前线有关的消息,便格外能打动他的神经。

“田兄可曾听说了?小阎王与慕容将军昨天下午到京师了。”赵时忠一面告着罪,一面迫不及待地说道。两人自从在刘楼邂逅相识,没几日间,便已称兄道弟。

“看来西南夷能平定了。”一旁的开封府巡检温大有一面吃着酒,一面笑道。温大有是个粗壮的西北汉子,穿着黑色绸缎做的袍子,看起来仪表堂堂、威风凛凛;而坐在他旁边默默吃酒的马绍,却是又矮又胖,长相十分的猥琐,其穿着打扮,便是做温大有的跟班,都有点提携不上的意思。但田烈武却知道二人家世大不一样,温大有是客户出身,斗大的字不认得几个,而马绍家却是当地的名门望族,也曾读过十几年的书。只是他颇吃了相貌的亏——宋朝在不成文的惯例上,依然保持着唐代的一些遗风,象马绍这样相貌有点影响市容的人,既考不上举子,想另谋出身,自“流外”做起,也不免受到歧视,只得被迫弃文学武。

这两人原本都是泾原人氏,石越在渭州受袭后,二人皆应募为石越帅府的亲兵。其后往来传递军情,护卫帅司安全,还参加了庆州之战,熙宁西讨末期,平定仁多澣之变,他二人也有点微功。虽然比不上战功累累的将士,但到底是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兼之办事还算小心,又有点才能,石越拜为枢副之前,便以军功保荐他们转任为地方武职。几年之间,竟齐齐做到开封府巡检。

“我看未必。”马绍手里的筷子一面急速地夹起一块大肥肉,放到口咀嚼着,一面含混不清地说道。众人皆是望着他,等他继续说理由,但马绍却吞了这口肥肉后,端起杯子来又喝了口酒,眼珠子朝着桌上的菜肴溜了一遍,筷子又伸向一块野猪肉。竟是再也不提了。

三人见他这样,不由相顾一笑。赵时忠不再去理会马绍,只把目光投向田烈武,关切地问道:“田兄以为这回能定了么?”

田烈武笑着摇了摇头,只道:“小王将军是我在讲武学堂时的教官,带兵打仗都没得说。”

“那就好,那就好。”赵时忠连连说道,仿佛是放下一块大石头来。

田烈武与温大有见他这模样,都觉得好笑,温大有玩笑道:“赵兄怎的如此担心?莫不是有相好的在益州?”

“固所愿也。”赵时忠也开玩笑地掉了句书袋,旋即正容道:“兄有所不知,这一个月来,我们那边有不少流言,说什么西南夷终不能平,益州要出大乱子。还有人说,契丹人要趁虚而入,便是在等这个时机……”

“辽狗也配?!”温大有啐了一口,打断了赵时忠,大声道:“他们不来,俺们还要北伐呢。休说幽州、大同,便是临潢府,拿下来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西南夷能兴什么风浪,西军精锐一到,若非是太祖皇帝玉斧划界,便是将大理段氏擒来汴京,也非难事……”

赵时忠听他口沫横飞地说着大话,尴尬地望着田烈武。田烈武笑笑,给赵时忠满上酒,示意他喝酒吃菜。马绍见二人也开始下筷,一面更加飞快地往嘴里送着各类食物,一面含混不清地对赵时忠笑道:“温大有的话,便好比说媒人夸好女儿、和尚不吃酒肉……”

赵时忠方举著,闻言不由一怔,问道:“此话怎讲?”

马绍却忙着吃喝,又没空理他了。

田烈武知赵时忠到汴京不久,不知道这些市井俚语也不足为怪,笑着解释道:“这是东京俗话,媒人夸好女儿、和尚不吃酒肉、醉汉隔宿请客,皆未得便信。若是轻信了他,难免吃亏上当。”

赵时忠听得明白,不由莞尔,笑道:“果真是未得便信。”

田烈武却还是记着流言之事,又问道:“这流言大伙信还是不信?”

“自是有信的,也有不信的,也有将信将疑的。”赵时忠道,“依我所知,到底还是不信的多。便是信的,也多是忧惧北人趁机南下,于大宋不利。”他说的却是实情,在汴京定居下来的西夏人,多数都不希望战争。那些习惯于战斗的人,还怀有建功立业的野心的人,十之八九,早已经加入到宋军当中,而留在汴京的,有很大一部分是他们的家属——没有人希望自己的亲人在一场残酷的战争中丧命。

田烈武稍稍放心点头。却听赵时忠又笑道:“如今人人只关心两件事,一是早点平定西南夷,汴京物价能降下来——再这样乱下去,过日子可越发不易了。还好如今两位名将来了,大伙的心便放下了一半。另一件,便是看桑山长到底肯不肯受诏了……”

田烈武与温、马无言地对视一眼,没有人肯接赵时忠的话。三人都与石府渊源匪浅,对石越极是敬重,桑充国是石夫人的亲哥哥,他们自是不肯随便议论的。但是,三人也知道,这件事情,他们也只能管得住自己的嘴巴。

[1].作者注:有人认为,中国古代识字率最高者为宋朝之三成,至清末滑落为二成。小说暂取较保守之数据。至于怀疑论者若谓不信,请一笑可矣。小说家言,不必当真。惟古代东方识字率远高于西方,自不待言。江户时代之日本,19世纪中幕末时期,庶民阶层男子达五成四,女子达二成,武士阶层百分之百。同样在1920年,日本儿童就学率达九成以上,莫斯科却仅达二成。

[2].安息文,指的是波斯文;下面的大食文,指的是阿拉伯文。

[3].即《希波战争史》。

4

向皇后与朱妃流露出来的支持桑充国、程颐为资善堂直讲的态度,宛如在熊熊大火上又浇上了一桶石油,在很多人看来,这更加坐实了之前有关高太后属意二人的传言。兼之皇帝的病情反复,这又加重了许多大臣的忧惧。虽然不敢宣诸于口,但很多人在心里,却已经不指望皇帝能够给六哥赵佣主持冠礼了,让皇帝在健在之时,亲眼看到六哥出阁读书,便成为许多忠直的大臣的希望。从外廷到内廷,皇后、妃子、说得上话的押班、都知,还有两府学士院台谏诸部寺监,只要趁着皇帝病情稍稍好转,便催促着皇帝尽快让六哥出阁读书。为此,不少人甚至在皇帝面前痛哭流涕。

这个时候,几乎已经没有人再争议资善堂直讲的人选问题,人们仿佛已经默认桑充国与程颐便是当然的人选——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休说桑、程二人的确是各派系都可以接受的人选,单单是那个“太后属意”的传闻,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便更加让人无法反对——在皇帝崩驾后,高太后将对朝局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这几乎已是宋朝的传统——真宗崩驾后是刘太后听政,仁宗崩驾后,曹太后也曾经垂帘……

极为吊诡的是,这个时候,新党的官员反而远比旧党的官员要急切。原来反对桑、程二人的官员,也改变了口风。皇帝一旦崩驾,高太后倾向旧党是路人皆知的事情,若不在此之前把这事定下来,到时候新皇帝的老师,恐怕就是一个纯粹的旧党了。这显然于新党的政治利益是不合的。桑充国再怎么样也是王安石的爱婿,与新党到底有几分香火之情。这时,连之前一直不肯表态的吕惠卿,也姗姗来迟地上表,请求皇帝“为万世计”,尽早让六哥出阁读书。

到了最后,内廷中,甚至连一直服侍生病中的赵顼的王贤妃,也小心翼翼地劝谏了。

赵顼面对内外的压力与催促,再也坚持不住。

“天下之议皆许之!”在萧佑丹回国之前的最后一次召见时,赵顼忍不住在这位辽国卫王面前,无奈地发着牢骚。

萧佑丹这次使宋,在某种程度上算是空手而归。宋朝自然不会借款给辽国,而辽国也同样放不下这个面子。双方达成的唯一妥协是,宋廷谅解辽国单方面提高一些奢侈品的关税。但这只是杯水车薪。休说提高奢侈品关税会在国内造成贵族的反弹,其执行效果也无法保证——很可能只会促使走私猖獗;而且,在宋辽贸易结构中,奢侈品所占份额尚不到三成。

萧佑丹回国后,大辽迟早将面临抉择。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萧佑丹使宋,却也是满载而归。这自然不是指为了答谢大辽皇帝,彰显两国友好,由宋朝皇帝赠送给大辽皇帝的包括两头白象在内的海外奇珍。萧佑丹这次出使,对伐夏胜利后之南朝有了更直观的印象。至少,他知道宋朝现在的确是隐患重重。根据拖古烈的分析与萧佑丹的见闻,二人皆预测益州局势可能在年底左右,败坏到不可收拾的局面。而且二人皆相信,宋朝财政状况已经在恶化之中。

南朝并没有想象中的强大。

二人之前亦曾有过共识,若非南朝被困于这些窘境之中,他们是极可能对辽国进行军事冒险的。南朝人“收复”幽蓟诸州的野心,从来没有今日这么强烈过。

但是,这种危险已经被确信越来越小。

南朝皇帝染上风疾便是一个转机。若是幼主即位,高太后听政,必然重用旧党,那么在十至二十年内,南朝不太可能主动进攻辽国。他们急需休养生息的时间。而且旧党相对谨慎,更关注于国内的民生。但若万一是另立长君,情况便会大不相同,变得无法预估——若新君得位的过程过于艰难,并且极不稳固,那么他很可能为了转移矛盾,而悍然发动战争,冀望于夺取幽蓟诸州,来巩固他的皇位;若是得位过程还算平稳,那他也可能一改赵顼四处征伐进取的作风,休养生息,笼络旧党,用时间来赢得民心。

萧佑丹至少已经可以确信,是否选择战争,选择权暂时还在辽国手中。

也有让萧佑丹感到失望的事情。从耶律萌接触到的西夏贵族来看,降宋的夏人并没有如想象中的那样怀念故国,亦没有对宋朝有明显的仇恨情绪。与奔辽的西夏贵族一样,这些人多安于现状,甚至开始死心塌地视自己为宋人。尽管他们在汴京难免受到歧视,但其中的佼佼者,却都在竭尽全力地融入这个国家。只有少数人还对秉常的夏国还怀着强烈的忠诚心,幻想有朝一日能渡过贺兰山,重新回到夏国。但即使是这些人,对帮助辽国也毫无兴趣。其实这种心态是极为正常的,毕竟辽夏之间的战争可能比宋夏之间的战争还多,而若这些夏人成为辽国的俘虏,可不用指望他们还能有今日这样的生活。但萧佑丹总不免有点失望。他知道,有相当数量的夏人加入了宋朝的禁军,帮助宋军提高其马步军的战斗力。为了展示信任的姿态,赵顼甚至下令组建了一支三百人的西夏班直——全部由西夏豪强贵族子弟组成的班直侍卫,由守义侯仁多保忠亲自担任指挥使——韦州知州则特许仁多保忠的弟弟袭任。

哪怕不能收买到夏人为辽国卖命,只要能挑拨其与宋人互相猜忌,于大辽就是大功一件。

然而这个设想似乎还没有实施,便破灭了。

这便是赵时忠所听到的流言的源头。

萧佑丹与拖古烈都无法预知益州的局势究竟会败坏到哪一步,究竟会拖进多少宋朝军队……仅仅凭着对益州局势的预估与宋朝财政恶化,是不足以打败南朝的——除非在益州全境暴发大规模的叛乱,至少十万宋军精锐入蜀平叛。否则,任何南征都是冒险。毕竟,财政再怎么样败坏,也不可能比五代更差,一但辽军南下,只怕反而是帮了南朝一把。

这一点,萧佑丹也清清楚楚。

但即使是萧佑丹与拖古烈乐观地预计益州会败坏到“不可收拾之境地”,却也不敢指望出现宋军不得不抽调十万精锐入蜀平叛的局面。

因此,说到底,机会不是没有,但是风险也同样很大。是否能利用好南朝的这些内患,这些内患能够利用到何种程度,是萧佑丹需要带回辽国的烦恼。

但表面上的告别却是友好而伤感的。

萧佑丹再三致意,吹捧了一番赵顼在位期间的丰功伟绩,动情地表示辽国上下将为赵顼祈福,盼望他早日康望,继续宋辽兄弟之谊。

只是病魔缠身的赵顼却似乎承受不了过大的压力,竟然忍不住向萧佑丹询问起为太子择师之事,并且委婉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然而,“天下之议皆许之”这牢骚后面,也显示了皇帝的动摇。身边亲近的人都在说这两个人的好话,赵顼自己其实也找不出他们多少毛病来,即使是意志坚定的人,也难免会动摇。况且,皇帝心里也明白,是该让六哥出阁读书的时候了。

也许,皇帝在萧佑丹面前说这句话,只是想给自己找一个台阶下。

而萧佑丹也的确给了他这个台阶。他以一个辽国人的直率,告诉了赵顼白水潭学院在辽国的影响。辽国当今皇帝即位后,创办的第一所学院,便是以白水潭学院为榜样设立的,连教材都一模一样。辽国的贵族士人,无人不知桑充国的大名。

萧佑丹回国后,赵顼又再次询问了两府大臣与石越等重臣的意见,在无人明确反对的情况下,赵顼的态度终于出现大转变。

他下令以安车之礼征召桑充国、程颐为资善堂直讲。

这一天,距离景城郡公赵仲璲上表被斥,只有短短一个月的时间。

但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是,对此,桑充国与程颐的态度迥异。后者欣然接受了皇帝的任命,而桑充国,却委婉地写了一封长达数千言的谢表,拒绝了皇帝的征召!

“桑充国究竟是什么意思?”桑充国的拒绝,让皇帝也感觉非常的惊讶。许是因为医疗技术无法有效的控制血压,赵顼的病情也反反复复,而头晕、头痛的时候,也越来越多了。但他依然坚持看奏折,只是批阅的时候,已无法写字,只得口叙,白天还好,有知制诰与翰林学士,晚上却不得不让王贤妃代写。

王贤妃轻轻地给赵顼加上一件薄薄的披风。殿中除了她以外,便只有几个亲近的内侍宫女,赵顼的发问不问可知是向她提出的,但她却只是笑着抿了抿嘴,并没有回答。在这种时刻,能够经常接近皇帝的人,往往便在无形中拥有了巨大的权力。自古以来,那些权力欲望强烈的后妃与内侍,往往便是利用这样的时刻,通过自己的手腕,建立起权威。再怎么样英明的伟大人物,也始终只是人类,在其生命最后的阶段,尤其是被疾病缠身之时,他们总是会被削弱,有时候甚至会昏暗得让人不敢置信。

但王贤妃却始终非常地谨慎,她从没有利用自己的有利位置,谋求日后的地位的举动。她几乎从不干预政治,哪怕是涉及到她的祖国,亦是如此。

后宫的女人与内侍们,往往费尽心机,才能博得君主的宠信,在这过程中,一定会得罪许多的人,而当大树将倾之时,不甘于一生的投资就这么白白耗掉,利用最后的机会,为自己的未来谋求一条道路,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大概绝大多数能够在后宫中脱颖而出,受到皇帝赏识的人,都不会认为自己毫无才能,会甘心在皇帝后死再过平淡、不再受人重视,甚至被人报复的生活。

王贤妃并非是因为心地纯良,她也不缺少智慧与手腕。即使她的确爱着面前的这个男子,但她也不是没有想过为自己的儿子考虑。

但是她终究是什么也没有做。

她没有料到的是,因为这样,反而让她赢得了意料之外的东西。宫内的高太后,宫外的两府大臣,无一不在冷眼旁观着她的表现。这些皇帝以外最有权力的人物,自然不愿意在这个时刻,皇帝身边突然多出一个充满权力欲望的女人,这会成为本来就不稳定的政局中的一大变数。所幸地是,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做为补偿,原本在心里还存在猜忌的高太后与司马光等人,在心里的石头落下一半之后,倒也没有吝啬自己的好感。在王贤妃入宫以来第一次,高太后单独赐了她一幅亲笔画。

这几乎让王贤妃受宠若惊——她自进入这汴京的皇宫,行事不能不说不小心,处处讨好,事事忍让,好不容易才让向皇后与朱妃接纳自己,但在高太后那里,她是从来没有讨到过好的。想不到,多年想要得到的东西,竟在这个时候不经意地得到了。从此,她更加谨慎了。她知道如今宫里到处都是嫉妒自己的后妃,现时皇帝还在,自然也不用害怕,但看着皇帝的病情反复,她心里也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到那时,宫里唯一能庇护自己的,便只有高太后了。

“桑充国不是隐士……”赵顼似乎习惯了王贤妃的反应,又继续说道:“他是待价而沽?还是沽名钓誉?或是心怀怨怼?”

王贤妃愣了一下,方似玩笑地柔声道:“若是待价而沽,资善堂直讲这个价码可不低了。”桑充国到底与她还是沾亲带故的,她不能不委婉地替桑充国开脱一下。

赵顼不由点点头,“这倒是。”

“若是沽名钓誉,程颐一召而起,桑充国已经拒绝第三次了。便算是做样子,也做足了。”王贤妃又笑道,“听说桑、程二人一向交好,他若果真是沽名钓誉,可叫程颐的脸面往哪搁?二人弟子众多,将来白水潭岂不要内哄?”

这话引得赵顼笑了起来,的确,桑充国就算装腔作势,做到第三次上,便是摆足了姿态了,所谓“过犹不及”,他若想和石越当年相提并论,那未免也过于不知好歹了。但看他这谢表写的,却是个极聪明的人。

王贤妃又道:“只是心怀怨怼,臣妾却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了?按理这是不世之恩,感激还来不及的。”

赵顼摇摇头,“你有所不知,桑充国十余年前便成名了,朕重用石越,但以往举荐桑充国的奏折,从未准过,甚至连正式的官职都不曾赐予。心里有点想法,亦是人之常情。”

王贤妃听到这里,暗里已是为桑充国捏了一把冷汗。皇帝这么说,分明是疑他怨望了。人的偏见是如此可怕,一但心里头有了成见,无论怎么做,都是动辄得咎。但她却也不知道要如何才能不露痕迹地替桑充国开脱了。

皇帝又淡淡说道:“朕本来也未必想让桑充国做……不过他既然拒绝了三次,这份谢表又写得如此好,朕得想想看看他究竟能给六哥教些什么东西,竟可以令得天下之人如此称许,而他竟还不稀罕朕这个资善堂直讲?明日朕便再给他下一封诏书……”

“官家……”王贤妃听到皇帝语气不善,欲待再劝几句,却听赵顼摆了摆手,笑道:“今日见了王厚、慕容谦。当年朕还颇忧国家无将帅之材,如今却可以放心了……”说着话,又凝神看起奏折来。她默默望着赵顼的背影,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皇帝如此,这可绝不是什么长寿之道。她迟疑了一会,终于还是悄悄走出殿外,唤过一个心腹的内侍,低声嘱咐了几句。

所有的人都在揣测着,不知道桑充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善意的、恶意的,讽刺、流言,满城流传着,但桑充国却如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一般。每天,白水潭,报社,稍有空闲,便构思他的新著《学校论》……在他看来,有很多事比“资善堂直讲”更重要。例如学院正在编撰的《博物全书》。格物院的学者们提出了一个令人心潮澎湃的设想,他们要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物种、矿产,制作标本,进行细致的观察、分类;在先期大范围考察之后[1],学者们已经不再信任《山海经》与《博物志》,《水经注》、《地理初步》也不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他们准备重新认识这个世界。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桑充国与教授联席会议都没有想过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它的完成,这样的事情,没有朝廷的支持是不可想象的,但到目前为止,只有《矿物卷》得到了一笔经费,数十名学者带着他们的学生、随从,已经离开汴京,去往全国各地探险,寻找、记录各地的矿产。但其他几乎所有的门类,都没能得到一文钱的资助。官府虽然也需要各种木材,但还没达到需要细分树木种类的地步;军队也大量使用牲畜,但是无论是马、牛、骡、驴,还是信鸽与战犬,都是人工训养之物。他们不会为“无用之事”掏一文钱。唯有金、银、铜、铁、锡,才会令他们感兴趣。

而与此同时,承担东南与海外卷的西湖学院与新兴起的金陵书院,却远比白水潭更有效率。这也是出于极现实的理由——根据法律,国内的一切矿产,都属于皇帝。在国内开采矿产,不仅较难得到许可,而且税赋重、管制多。但在海外却大不相同,曾经就出现过某人在海外某岛发现大量的硫磺而一夜暴富的传奇。若能发现金、银、铜矿,无论是巧取还是豪夺,其利润简直不可想象。为了得到高额回报,商人们并不吝啬向西湖学院提供巨额资助,条件也很现实——西湖学院必须签订契约,保证勘探所发现的矿物,在规定年限内,必须得到他们同意才能上报朝廷或者公之于众。而另一方面,海商们对植物的兴趣也很大,名贵的木材,还有制造海船需要的树木,在市场上都是稀缺走俏的商品。

竞争对手的成功令得桑充国忧心忡忡,东南是人文荟萃之地,而且农、工、商业都高度发达,而在中原与北方,却只有汴京与益州比较富裕。这两所学院发展迅猛,也在意料当中。西湖学院自我标榜是石学正宗嫡系,大有与白水潭一较高下之意。而金陵书院在学术上倾向于王安石、吕惠卿的“新学”,得到了他岳父与吕惠卿的暗中支持,许多在学术上赞成“新学”或者政治上支持新党的学者云集其间,又有朝廷或明或暗的照顾,几年之间便与所谓的“六大学院”并驾齐驱了。更让白水潭学院不满的是,朝廷一向禁止私自教授、学习天文星象之学,白水潭学院拥有全国闻名的天文学家,却始终未获准设置观星台。金陵书院却不仅被获准建筑观星台,翰林院司天台还派官员进驻金陵学院,极有可能成为在太学之外,第一家获准开设天文学的学院。此事影响将极为深远——此时几乎所有的算术名家,其最终的志向,都在天文星象。若金陵书院拔到先筹,格物院就很可能会面临人材大量流失的危机。

除此之外,桑充国在几个月前探望病中的程颢之时,大程向他提出在白水潭成立“契丹、西夏研究院”,以专门研究有关辽国、西夏的一切事情,更深刻全面地了解两北长期的敌人。程颢一针见血的指出,即使汉唐强盛之时,北边的边患也始终存在。而北边胡人所以能为患一千余年,全因中原在兴盛之时,便自高自大,盲目轻视胡人,士大夫偏见极深,缺少对胡人的了解,一旦中原衰落,便易被胡人趁虚而入。而今大宋有中兴之势,刚刚恢复灵夏,上至士大夫,下至市井小民,便开始自高自大,将来即使北伐收复幽蓟,若不能居安思危,知己知彼,亦难免重蹈覆辙。

五十多岁的大程因操劳过度,落下一身的疾病。眼见活得过今年,也未必活得过明年。桑充国早就下定决心要让程颢亲眼看到此事成功,但事涉契丹、西夏,国子监接到申请,便拖了半年,然后回复要上报政事堂,便没了下文。为了促成此事,桑充国已是心力交瘁。

他并非对“资善堂直讲”的职位毫不动心——对所有的儒生来说,这都是一个巨大的**。但是人总是在不同的**间做选择的。他知道自己无法兼得鱼与熊掌,因此冷静地按照自己的能力做出了选择。

但是,人并非总能依照自己的意愿行事。

见过急急忙忙赶来传话的金兰后,王昉坐不住了。金兰说得非常委婉,但敏感的王昉马上意识到了其中的危险。她再三犹豫之后,终于走进了桑充国的书房。

“桑郎。”王昉极少如此直接干预桑充国的决定,虽然她内心是非常渴望桑充国出任资善堂直讲的——她毕竟是宰相的女儿,这是一个能让她从心底里感到荣耀,并且有可能在将来发挥巨大影响的职位。但在桑充国真正决定拒绝之后,她也保持了沉默。她不想让自己的丈夫有一种误会,以为她需要他获得一官半职。当她开口的时候,她依然有几分迟疑。

“娘子有事么?”桑充国搁下了手中的毛笔,他正在给国子监的祭酒写信。

“嗯。”王昉微微点头,轻声道:“朝廷可能再次征召桑郎……”

桑充国笑着摇了摇头,“是讹传吧。”他还没把自己看得那么了不起。

王昉默然摇头,神色严肃。

桑充国感觉到了她神情的异常,笑容僵在了脸上,“是真的?”

“嗯。”王昉郑重地点了点头。

桑充国不自觉地站起身来,与王昉这么多年的夫妻,他们彼此早已熟知对方的脾气,王昉如此郑重其事来找自己说这件事,那么这件事不仅是真的,而且只怕也不会是什么好消息。果然,便听王昉轻声道:“这次征召,桑郎万不可再拒绝。”

桑充国没有询问原因,只是背着手默默地踱着步。

夫妻二人沉默了好久,桑充国才似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道:“你知道我的性子其实不适合当官的。”

“只是给太子当老师,算是经筵官。”王昉劝道。

“都一样。”桑充国涩声笑起来,“那里和白水潭可不一样。伴君如伴虎,资善堂直讲,也不是个好差遣。”

“桑郎这么大的学校都管得过来……”王昉柔声道。

桑充国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我原只想做个白衣御史,想不到这点心愿都不能满足。”他缓缓走到王昉身边,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肩膀,自嘲地笑道:“太子师,人人羡慕,我却避之惟恐不急。不晓得多少人要骂我假清高罢。”

“别人要怎么想,可理会不过来。”

“我也是这么想法。”桑充国笑道:“其实我不过是有自知之明罢了。当官这码事,子明做得,我却未必做得。只怕碰个头破血流,也未可知。但看来也不能拒绝了……”

“从长远来看是有好处的。”王昉抬头注视着桑充国,低声道:“桑郎要想扩大白水潭的影响力,要想提高识字率,这是天赐良机。把希望寄托在十年之后……”

“不过我还是舍不得……”

“舍不得?”王昉奇怪地望着桑充国。

桑充国看着她的眼睛,淡淡笑道:“无论是白水潭学院的山长,还是《汴京新闻》的社长,都不应当有官职在身。尤其是报社之职,否则我当年所说,便成天下之笑柄。”

王昉呆住了。

“若然要做资善堂直讲,我便理当要辞掉学院、报社之职务。”桑充国无限眷恋地说道。说罢,他忽然笑了笑,道:“我当山长的确太久了,或许也该换人了。”

[1].见第一卷《十字》。

5

八月末的时候,算时节已经是初秋。汴京的天空,是那么的冷漠,一阵一阵的凉风,让坐在马车上的金兰感到一丝丝的寒意。她的思绪,总是不自觉地回到三天前——唐康就是在那天前往大名的。她的心不时感觉到一阵阵的刺痛,从松漠庄重逢之后,唐康一直没有碰过自己……那些天,每每见到文氏幸福的笑容,她心里的嫉妒,便恨不能将文氏掐死。每个白天,她都细心地在铜镜前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穿上她最光彩照人的衣服,嘴边挂着最甜美的笑容——所有的人都夸赞自己的美丽动人,仪态万方,但唯独唐康却仿佛全然没有看到一般。而到了晚上,她只能躲在被子里,暗暗掉泪。她很想给唐康生个孩子。

她当然知道症结在哪里。她无数次想对唐康说:“我决定去大名府。”但是,没有一次,她成功地说出来过。她分明在唐康的眼里看到过期盼的目光,但是她没有选择的权力。

她也知道自己不应当抱怨,有失去便有得到,但人是无法一直理智地控制自己的感情的。她抓起披风,紧紧地将自己裹在披风之中,想从中汲取一丝温暖。在这个世界上,她只能自己给自己取暖。

便在唐康走后第二天,宋丽两国最终在同文馆签订了贷款协议。但下一步的谈判要等到十月份去杭州举行,涉及的将是具体的操作性问题。这件事情实际进行起来,远比想象的复杂——石越只是提出一个构想,但却有无数的人,为了这个构想的实现,要殚精竭虑。最乐观的估计,也要熙宁十八年才可能真正付诸行动。在这期间,安州巷的使者们,几乎事无巨细,都会征询金兰这个女流之辈的意见。

这实在是过于沉重的责任。但宋朝对高丽国却的确表现出了让人受宠若惊的善意。她得到消息,秦观已经决定将在开京的宋朝使馆,创办一本不定期的刊物,免费印发,向高丽士人贵族介绍宋朝之风土人情,以及宋朝对宋丽关系之观点,以争取高丽士林对宋朝的支持。因为王贤妃的生活涉及到皇室宫闱,自然不方便报道;但秦观却已经得到许可,将在刊物中向高丽士人介绍信国公殿下与她在汴京的生活。据说,宋朝官家已经默许秦观,将信国公塑造成宋丽同盟之象征。

另一方面,安州巷打听到了消息,包括秦观在内的相当一部分宋朝官员,有意给高丽海商与宋商同等之待遇。虽然金兰与安州巷的使者们到现在都不敢确信这个消息的可靠性——这实在让他们不敢相信,但推动它的实现,却是极有意义的事情。安州巷已经试探性地向宋朝提出请求。万一这竟然是真的,金兰定将竭尽全力促使它早日实现。

高丽的未来在海洋!

在宋朝生活了这么多年后,金兰对自己祖国的前途,早就有了全新的认识。高丽国只是偏居于东方一隅的半岛之上的小国,西面却有宋朝和辽国这两个强大而且蒸蒸日上的巨人存在,生存尚且不易,想自陆上争雄,无异于痴人说梦。高丽国要么便是夜郎自大,得过且过,最后不是被辽国兼并,便是彻底沦为宋朝的附庸;要么便是主动追随宋朝,在庞大的海洋之上,分一杯羹,以谋求国家的未来。与宋辽在陆上的力量相比,宋朝海船水军虽然强大,但相比海洋之广阔无涯,高丽依然尚有作为的空间——这亦是高丽国唯一的出路。

可笑的是,国内却有许多顽固不化的贵人,不仅成天幻想着将宋朝的势力赶出高丽,甚至还自夸国内物产应有尽有,主张封闭一切海外贸易,自我隔绝于狭窄的半岛之中。这些人根本看不到,事情发展到今日,高丽国已经必须在宋辽两国之间做一明确的选择。往日那种向两国都讨好卖乖以谋求以小事大的生存方法,在宋朝海船水军迅速崛起之后,早已成为一条行不通的死路。

而在宋辽之间究竟选谁,这是不用考虑的事情。

高丽国已经被卷入了历史的洪流之中。

在这样的时刻,高丽国面临的,既是前所未有的挑战,容不得失败的挑战,亦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要么灭亡,要么迎来新生。

但金兰只是一个女人。她多么希望自己糊涂一点,如同国内的那些只会读圣贤书、夜郎自大的儒生们一样,闭上自己的眼睛与耳朵,不去关心外界的变化。那么她也可以做一个好妻子,也许,还会是一个好的母亲。

一个人太明白了,不是一件好事。

也许,老天让我来到汴京,让我看清这么多的事情,仅仅只是为了捉弄我……金兰心里经常会浮起这样的想法,自嘲着。

她想闭上眼睛休息一会,但是只要闭上眼睛,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唐康的音容笑貌……唐康也没有带文氏赴任,这件事,总让她心里还残存着一丝侥幸。

回到唐府,金兰还来不及卸妆,便见管家过来禀道:“夫人,有位朴夫人求见。”

“朴夫人?”金兰愣了一下,顺手接过管家递过来的名帖打开,原来竟是秘书监校书郎朴彦成的夫人李氏。“她想见我做什么?”金兰心里嘀咕了一下。她知道朴彦成一向不和他的高丽同胞打交道,这时候他的夫人突然来求见自己,倒真让人捉摸不透。她抿着嘴想了一下,问道:“她来多久了?”

“有小半个时辰了。”

金兰思忖了一会,虽然她对朴彦成并无好感,但是他到底是宋朝的官员,与唐康也是同殿为臣,他夫人巴巴跑来见自己,便是素无交往,亦不好拒之门外。因吩咐道:“你引她至花厅稍候片刻。”又补了补妆,方由人引着,去花厅见李氏。

方走到花厅门口,远远便见一个身着黄色短襦、长裙的妇人端坐在厅中静静等候。金兰微笑走进厅中,不待李氏起身,已微微敛衽一礼,道:“让夫人久候,失礼了。”

李氏慌忙起身,侧身避开,回了一礼:“是妾身冒昧了。本当事先约期,待县君有空,再来拜访。”其说话的语调,倒似北地女子,虽然是极礼貌的话,声音听起来却甚是爽直。

金兰也不谦让,双方叙了宾主之位,金兰便冷冰冰的问道:“朴夫人枉驾寒舍,想必是有事赐教?”

李氏抬眸淡淡凝视金兰一会,忽然用正宗开京口音的高丽语说道:“久闻金兰之名——我来求见县君,是因外子有几句话,想要转告县君。我说完便走——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们朴家,但愿世世代代,再也不要和王运家有关的人打交道。”

金兰见李氏装扮与汴京之贵妇无异,不料却是个高丽人,倒是吃了一惊。但又听她直呼高丽国王名讳,心中更是恼怒,冷冷道:“你们原亦不配做高丽人。”

“高丽人?”李氏望了金兰一眼,不客气地讥讽道:“你姐夫是不是高丽人,亦尚未可知。便他们王家,就能代表高丽人?”她说完,不待金兰反驳,又道:“随你如何说如何想,所谓‘君不正,臣投外国’、‘君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我们朴家早已发愿,世世代代都做宋人,再也不是高丽人了。配不配做,我们原也不稀罕。”

金兰腾地起身,便要逐客。然便在此时,她忽然看见李氏脸上讥刺的笑容,李氏不告而访,又等了自己半个时辰,断不可能是为了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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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书籍: 新宋(全15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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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新宋·十字1楔子 2. 第一章 声名鹊起 3. 第二章 终南捷径 4. 第三章 集英殿风波 5. 第四章 学术与政治 6. 第五章 白水潭之狱 7. 新宋 十字2 第六章 拗相公 8. 第七章 离间计 9. 第八章 汴京新闻 10. 第九章 吕氏复出 11. 第十章 天下才俊 12. 第十一章 再度交锋 13. 新宋 十字3 第十二章 婚姻大事 14. 第十三章 匪斧不克 15. 第十四章 汴京 杭州 16. 第十五章 十字 17. 新宋II 权柄1 第一章 身世之谜 18. 第二章 典制北门 19. 新宋II 权柄2 第三章 励精图治 20. 第四章 江头风怒 21. 新宋II 权柄3 第五章 安抚陕西 22. 第六章 哲夫成城 23. 第七章 国之不宁 24. 新宋II 权柄4 第八章 大安改制 25. 新宋II 权柄5 第九章 贺兰悲歌 26. 尾声 27. 新宋III 燕云1 第一章 一闻战鼓意气生 28. 第二章 庙堂无策可平戎 29. 第三章 谁持白羽静风尘 30. 第四章 书生名利浃肌骨 31. 第五章 东风未肯入东门 32. 第六章 面如田字非吾相 33. 第七章上 江上潮来浪薄天 34. 第七章下 江上潮来浪薄天 35. 第八章上 中流以北即天涯 36. 第八章下 中流以北即天涯 37. 新宋III 燕云2 第九章 国须柱石扶丕构 38. 第十章 当年师友尽豪英 39. 第十一章 错料一帆超十程 40. 第十二章 三朝元老心方壮 41. 第十三章 一夜大雪风喧豗 42. 新宋III 燕云3 第十四章 两河百郡宋山川 43. 第十五章 天机云锦用在我 44. 第十六章 莫嗟身世浑无事 45. 第十七章 安汉当年一触龙 46. 第十八章 封疆尽是春秋国 47. 第十九章 黄金错刀白玉装 48. 附录 49. 新宋III 燕云4 第二十章 关河迢递绕黄沙 50. 第二十一章 云重阴山雪满郊 51. 第二十二章 君王有意诛骄虏 52. 第二十三章 熊罴百万临危堞 53. 第二十四章 天下自古无能才 54. 第二十五章 河潼形胜宁终弃 55. 第二十六章 真刚不作绕指柔 56. 新宋III 燕云5 第二十七章 臣忧顾不在边陲 57. 第二十八章 圣主如天万物春 58. 第二十九章 谁知快意举世无 59. 第三十章 自古和亲诮儒者 60. 新宋III 燕云6 第三十一章 与昔一何殊勇怯 61. 第三十二章 三更雪压飞狐城 62. 第三十三章 山河百战变陵谷 63. 第三十四章 谁其当罪谁其贤 64. 新宋III 燕云7 第三十五章 平昔壮心今在否 65. 第三十六章 明皇不作苞桑计 66. 第三十七章 莫笑青袍学士老 67. 第三十八章 心如金石同谋国 68. 第三十九章 死生共抵两家事 69. 第四十章 人间谁解惜春风 70. 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