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宋(全15册) - 新宋III 燕云5 第二十七章 臣忧顾不在边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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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圣七年七月一日。

自骁胜军与环州义勇退回到衡水县,已经过去四天。这四天的时间里,唐康时刻都在关注着苦河北岸的深州的战局。此间,大名府的宣抚使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接受了唐康与李浩编造的解释,没有追究二人的责任,只是移文唐康与李浩,命令他们接受仁多保忠的节制。但是,让唐康与李浩都深感意外的是,尽管仁多保忠统率着神射军于六月二十七日便已经抵达冀州,但他却并没有前来衡水,而是率军径直前往衡水东北的武邑县,在那里安营扎寨。

武邑县距深州城也不过六十里,与深州的武强县隔着改道后的黄河北流南北相望,两城相距不过四十里,神射军屯兵于此,对于深州的辽军侧翼,构成极大的威胁。仁多保忠将自己的辎重部署于观津镇,中军扎营于阜城,并分兵一营三千之众,北进河间府北望镇,另遣第一营,在黄河北流的东岸列阵。

仁多保忠这样的部署,从战略上来说,便是唐康与李浩,也不得不承认是一招妙棋。他背后的永静军,位于御河,也就是永济渠之傍,而那是连通大宋北方诸镇的重要水道,而当仁多保忠将阵势布好之后,一面将永静军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中,另一方面,也让永静军的教阅厢军与大量军事物资,成为自己的后盾。若做长期打算的话,神射军可以从永济渠得到源源不断的补给。

此外,他占据的几个地区,进可以进攻辽军;次则可以起到沟通河间府与冀州之作用,使河间之云骑军不再成为一只孤军;最差,他也可以凭借着黄河天险进行防守,在他已率先布阵的情况下,辽军要想越过黄河来进攻他,绝非易事。

平心而论,以知兵而言,仁多保忠这一手,较之唐康与李浩先则急不可耐的屯兵于苦河之南,而后又轻率进兵,不利之后仓皇后撤,实是要高明太多。

辽军亦的确对仁多保忠的出现迅速地做出了反应。

在发现神射军出现在武邑等地之后,辽军在武强县的兵力增加到了两千骑以上,河间府的辽军更是派出数千人马,开始加紧攻打河间府南边的乐寿县,除此以外,辽军还沿着黄河东流的西岸,加派了巡逻的哨探……

但令唐康与李浩不满的是,仁多保忠似乎绝无渡河之意。

他只在当地收罗征集船只,并且征募工匠,昼夜不停的造船。从他经营的规模来看,全然不是为了神射军区区一万五千余人马打算的。唐康与李浩不能不疑心,仁多保忠打的是等待西军的主意。

因为仁多保忠将中军大营扎在了阜城,离衡水较远,因此,六月二十九日,唐康只是派了一名参军去问候,聆听训示。但仁多保忠亦无甚指示,只是吩咐二人“持重用兵”而已。然而,这却是二人所无法遵从的,因为在六月二十九日,他们派出去的哨探回报,辽军在休整了两天之后,开始更加猛烈的攻打深州城。韩宝这次的攻城,不仅异常的凶狠,而且更有章法。据唐康派出的哨探观察,辽军并未采用此前的蚁附攻城之法,而是集中了全部的火力,攻打深州东城。他这一次,调动了全部的火炮、抛石机,猛攻深州东城。在弓弩、炮石的掩护下,辽军将事先秘密造好的数十架尖头木驴推到深州城下,每架尖头木驴里面,可以躲藏十名辽军,这些辽军拿着铁凿、斧锤等工具,开始径直在深州的城墙根部凿洞。

这又是火药时代出现的一种全新的攻城术。

唐康不难猜到韩宝想做什么。一旦辽军在深州城墙上成功的凿出几个大洞来,再在洞里装满震天雷或者火药桶,点燃之后,深州的城墙便会被彻底炸塌。这一招不是韩宝的独创,宋军当年在攻打兰州之时,便已经用过,只不过,当时宋军是耐心的挖地道,而韩宝则更加的简单粗暴——如果你拥有足够的能力压制城墙上的守军,你的确是可以采用更加简单但也更加迅捷的办法。

但唐康无暇感慨辽军在攻城方面的迅速进步——当韩宝一开始围攻深州的时候,唐康敢打赌他是绝对不曾想过尖头木驴的这种用法的,但现在他们会了,据哨探的报告,他们甚至还学会了利用风向,在深州城外燃起浓烟,用烟雾来遮蔽守军的视野,同时熏得他们在城墙上难以立足。对于唐康来说,他只是深刻的感受到威胁,当辽军开始学会有效的攻城方式之时,深州城离陷落便越来越近了。

而另一方面,守卫河间乐寿县的,除了几百名教阅厢军外,再无一兵一卒,乐寿知县便率领着这些厢军与百姓缨城自守,沦陷亦不过是迟早之事。虽然乐寿县在军事上意义不大,但仍可部分抵消神射军北进北望镇的影响。

在六月三十日,唐康与李浩召集麾下的将领召开了一次会议,讨论骁胜军与环州义勇的进止。除了北边岌岌可危的深州城外,骁胜军与环州义勇还面临一个潜在的威胁——当地的官员在他们退回衡水之后,便开始来试探询问他们打算会在衡水呆多久。骁胜军与环州义勇自带的补给马上就要用完,以衡水县的财力来说,供养这两只骑军个把月或许不成问题,但是地方官员也有自己的考虑,他们不可能倾县之力来供养这两支军队。对衡水县来说,最好是唐康与李浩分兵,留下必要的军队保卫衡水,其余的人马则不妨回冀州的治所信都县就粮。尤其是上次血战之后出现的伤兵,衡水县借口缺医少药,急不可耐的希望唐康将这些人送到信都县去。

这些问题本是早应该考虑周全的。这也是仁多保忠为何要将自己的部队分散驻扎的原因,在没有长期经营准备的情况下,即使在自己的国土作战,也必须要考虑到地方的承受能力,否则就不可能避免要造成地方的反弹。既便你的任务的确很重要,也没有理由就认为别人一定要为你牺牲让步。

但唐康缺乏经验,他与李浩又都过高的估计自己的战斗力,此时便不免陷入一种窘境中。

他们已经没有能力单独再次渡过苦河增援深州,但又不甘心坐视深州的陷落,更不愿意南撤一部分人马回信都。

三十日的会议上,骁胜、环州义勇众将,无一人愿意再次增援深州,众人纷纷主张在衡水就地征募一些勇壮,补充兵力。除非是神射军愿意北上,众将才愿意再次渡过苦河,协助牵制辽军。

尤其对于骁胜军诸将来说,他们是绝不愿意自己在这边苦战,而神射军却在武邑隔岸观火的。

与骁胜军同属殿前司的神射军,全军共计一万五千余人,骡马四千余匹,军如其名,神射军装备了近万架神臂弓——除了列阵所必需的长枪手、刀牌手,以及少量骑兵外,其主力作战部队全部是神臂弓手!神臂弓制造不易,价格高昂,在大宋步军中,神臂弓营向来都是精锐部队,征战时极受倚重。宋朝枢密院苦心打造这么一只部队,不知耗费了多少财帛,一向被视为以步克骑的利器。骁胜军与神射军在演习之中,向来互为对手,结怨不少。而神射军主将郭元度又是个籍籍无名之辈,能居此重位,大半是靠家世,骁胜军上上下下,对他多是鄙视与不屑。

倘若骁胜军在这边苦战,神射军却在武邑安然不动,这让他们如何能心理平衡?

原本仁多保忠虽官高爵贵,但毕竟是以降臣领兵,而唐康不仅是石越义弟,更是御前会议成员,纵然宣抚使司下令让他听仁多保忠节制,唐康也未必会真的听从。但此时,他部将皆无斗志,进则无功,退亦受辱,所谓“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六月三十日会议之后,唐康与李浩一商量,亦只得收拾起心中的傲气,由李浩在衡水主持军务,他则由何灌率人护卫,轻骑简从,次日亲自前往阜城拜会仁多保忠,争取说服仁多保忠渡河援救深州。

衡水县与阜城相距整整一百宋里,唐康一行清晨出发,一人三马,马不停蹄的挥鞭疾驰,只花了一个多时辰,便跑了五十里,到了武邑县。到了武邑之后,唐康并不入城,只吩咐几个随从进县城打探,得知城中并无禁军,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绕道先去黄河边的神射军军营看一眼。

在武邑黄河北流之傍列阵的,是神射军第一营。他们沿着黄河边上,用木栅建了大小三个营寨,木寨之中,密密麻麻的,有将近百来个营帐。唐康一行到时,一些低级武官正在指挥着部下与民夫在修建望楼、箭楼,还有几百人在中间的大寨之前大挖濠沟,自武邑方向,更有许多百姓,挑着一捆捆的木柴,送至军营中,有几个穿着神射军校尉服饰,却长得肥头大耳的男子,在那儿呦喝着,指挥几个士兵帮着称木柴的重量,然后发给送柴的百姓数量不等的木签。

唐康看了这情形,便知道这些薪炭柴火的供应,必是由武邑县承担。他不由得皱了皱眉,须知骁胜军除了粮草供应迫不得已,必须仰赖地方之外,如这些薪炭之类,都是自己解决,或者士兵自己去砍柴,或者掏钱买柴,总之以不惊扰地方为上。但他虽感不满,却也不便多说什么。只是神射军摆出的这副阵势,却完全是想在武邑做长久打算的样子,这更让他担心起仁多保忠的态度来。

不过,除此以外,神射军的营寨倒也颇有法度,营寨四面都广布侦骑,很快,便有人发现了唐康一行,回营禀报。没多久,他们的副都指挥使、护营虞候便出营相迎。这二将皆是班直侍卫出身,与唐康本是旧识,尤其副都指挥使张仙伦,晋升此职时,唐康正在枢府,从中出了不少力,此时见唐康,格外热情。因他们的营都指挥使去阜城会议,营中便由他主持军务,他领着唐康巡视营寨,不仅将神射军的部署毫不隐瞒的告诉了唐康,末了,待唐康离开大营之时,他又单独送出数里,悄悄告诉唐康:仁多保忠在先前的军中会议中,已做了“厚张军势,绝不轻动”的决策,并称中军行营都总管王厚不日将履任,凡神射军、骁胜军,都要受王厚节制,一切进止战守,全要等王厚到任再说。他并告诉唐康,神射军都指挥使郭元度虽然表面上唯唯诺诺,对仁多保忠恭恭敬敬,实际上却是心怀不满。郭元度是个外谦内傲之人,他统率神射军,演习之时屡屡取胜,因此自视甚高,对自己未曾立过值得一提的战功,十分耿耿。此番出兵,他一心以为可以立下不世之功,早已将武功侯当成囊中之物,不料仁多保忠却按兵不动,凡是郭元度的亲信,都知道他常怀腹诽,只是郭元度是个素以“儒将”自命的人,他做过班直侍卫,也在枢府担任过差遣,还在朱仙镇讲武学堂做过教授……这些履历,让他自己自觉要与寻常武将区别开来。他生平最重阶级之法,常常挂在嘴边的便是武人要服从命令、守纪律、清廉不贪。因此,对于阶级高于他的仁多保忠,他面子上仍是遵从不渝。但是,神射军各营的将领,却并不如郭元度那么好说话,各营将领在骁胜军进取无功之后,其实都想好好打个胜仗,好让骁胜军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况且,对于营一级的将领来说,若不打仗,则不能立功,升官封侯,便都无指望,谁也不想坐失良机。只不过,众将对郭元度却都十分服气,又素闻王厚“小阎王”的威名,谁也不敢当出头鸟,怕的是落到王厚手中,大好人头被他用来立威。

唐康也很难知道张仙伦说的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夸大其辞。他心里自是明白,张仙伦与他说这些话,心里面自有他自己的小算盘。但是,不论如何,倘若郭元度与神射军诸将果然有进取求战之心,那事情总要好办许多。

离开武邑之后,唐康不再耽搁,一路疾驰前往阜城,但半路之上,又遇到大股逃难百姓,他停下来打听,才知道这些百姓都是自河间府乐寿县而来,唐康想询问乐寿县的情况,但这些百姓逃难较早,都是一问三不知,只是纷纷传说阳信侯在肃宁打了败仗……唐康听得又惊又疑,他自与李浩领兵至衡水,久不闻田烈武消息,此时听到这些流言,虽难辨真假,但仍不能不担心。他相信以河间府之坚固,又有火炮之助,纵然是耶律信亲率主力攻城,也绝非旬日所能攻破。但是唐康深知章惇、田烈武皆非甘心缨城自守之辈,若是他们主动出城攻击,为耶律信所乘,那也不是不可能之事。深州已然难守,若云骑军再遭大挫,辽军兵势更盛,河北形势,就更难收拾了。

他一路忧心忡忡,直到下午申初时分,才终于到阜城。

阜城在绍圣七年,隶属于河北路永静军东光县——它曾经是一个小县,在宋仁宗嘉祐八年时,才并入永静军治所在的东光县,降格为镇,到熙宁十年,又恢复为县,但这次复县没能持续多久,因熙宁间司马光、石越力行撤并州县计划,所以很快阜城又再次降格为镇。

阜城的地理位置虽不及御河旁边的东光县,但原也是一个商业发达的繁华之地,唐康至阜城之时,发现此地已经被仁多保忠改造成了一个大军营。原本的集市,已被神射军征用,成为兵营。城墙上旌旗密布,城门口站着一队队持戈荷矛的士兵,城西更是整出一片空地,数百名神射军将士正在那里练习阵法。

唐康一行离城尚有数里,便被侦骑发现,不多久,便有仁多保忠的次子仁多观国与一个神射军的参军迎了出来,将唐康请至仁多保忠的行辕。

仁多保忠正在与诸营将领议事,得报之后,连忙亲率诸将迎了出来,他远远见着唐康,便笑容满面的抱拳招呼道:“康时,是哪阵风将你给吹来了?”

唐康本是有求于人而来,却不料仁多保忠如此阵仗相迎,心中大感意外,当下连忙笑着回礼,客气说道:“康奉台命,受守义公节制,早该前来请安听令。只是苦河血战之后,军中多事,又恐为韩宝所乘,不敢轻动,故拖延至今,还望守义公毋怪才是。”

“康时说哪里话来,说甚节制不节制,这却是见外了。”仁多保忠哈哈笑道,“你我同僚,所思所想,不过是同心协力,抵御外侮,报效皇上。”

唐康正待再谦让几句,却见着郭元度便站在仁多保忠身旁,朝他行了一礼,说道:“守义公说得甚是,守义公乃成名宿将,唐参谋是后起之秀,二公齐心协力,何愁契丹不破。”

唐康耳听着众将齐声附和,连忙谦道:“郭将军与诸位将军谬赞了,康岂敢与守义公相提并论?!便是郭将军,亦久历戎机,在下实是钦慕已久。此番能与诸公携手应敌,实是平生幸事!”

唐康当真是能屈能伸之人,这个时节,他无论何等谄媚之语,都能脱口而出,半点也没有不好意思的想法。休说仁多保忠与神射军诸将,便是何灌也大吃一惊,众人早都听说过唐康是个恃才傲物、不可一世的衙内,少年新贵,平素何曾轻易许人颜色?此时听他说话,仁多保忠与郭元度也就罢了,神射军那些对他不甚了解的将领,却都是暗中感慨,传言不可尽信,闻名不如见面。人人都以为唐康不好共事,这时却都认定他是个谦谦君子,平易近人。

当下,仁多保忠将唐康请进议事厅中,在郭元度的上首设了个座位,请唐康坐了,何灌则站在唐康身后——这里自仁多保忠以下,却也没人认识他,只当是唐康的卫士,何灌却也不以为异。

坐定之后,仁多保忠便问起深州的战局,尤其是苦河之战,唐康便详细介绍,仁多保忠问得仔细,唐康回答得也是条理分明、事迹清晰,众人听得都甚明白,不断的点头。对于这场战事,仁多保忠并无一字评论,直说到唐康与李浩决定撤回衡水,田宗铠再度返回深州,仁多保忠才说道:“退兵之事康时与李太尉堪称果决,既然进取无功,若迟疑不定,必酿大祸。只是不合放田宗铠回去……”

唐康知道仁多保忠与田烈武私交甚好,趁势说道:“让他回去,虽是田宗铠本人坚执,可在下亦以为若田宗铠回到深州,使深州军民知援兵不日将至,必能鼓舞士气,坚其死守之心。”

“话虽如此,但要救援深州,必要得其法……如今辽军势大,我大军未集,仓促进兵,是所谓‘欲速则不达’。援救深州之事,还当从容图之。”

仁多保忠话里有话,唐康听得脸上一红,但却只能当没听懂,他朝着仁多保忠欠身抱抱拳,只说道:“守义公说得虽然有理,然恐深州已等不到咱们再从容图之……”

仁多保忠微微一笑,打断唐康,“康时必是见韩宝这几日又猛攻深州,故而着急。我却以为,深州似危实安。”他不待唐康发问,又解释道:“康时有所不知,韩宝攻得虽急,但是自古以来,攻城都是要一鼓作气的,倘若不能在最初极短的时间攻破城池,便只能长期围攻。韩宝几次攻打深州,全是不得其法。这次他攻得时间太久,久攻不下,士气难免低落,虽然勉强进攻,然终究难竟其功。”

唐康一面听一面留神观察仁多保忠神色,但一时却也分不清他究竟是拿话来塞他之口,还是果真做此想。他又不便在言语中过份冲撞仁多保忠,只得苦笑道:“守义公所言虽然有理,然只恐拱圣军亦已是强弩之末。”

但仁多保忠却只是微笑摇头,轻描淡写的说道:“康时,你莫要太小瞧姚公。我大宋诸军,不日大聚,到时深州之围,不战自解,又何必此时轻兵犯险?”说完,他似乎不愿意再讨论这个话题,又对唐康说道:“康时,且耐心数日。咱们还是先议议两军如何相互策应之事,衡水离阜城终究是稍远了点,我还听到一些传闻,道是衡水县对供应粮草,颇有为难之处……”

唐康听他反客为主,既失望又无奈,却也只好打起精神来,设辞应付仁多保忠那一个个绵里藏针的问题。他心里面其实能猜到仁多保忠在想什么。

对于唐康自己来说,他的确是真心诚意的想救深州的,这不仅仅出于公心,于私来说,深州如今已经是大宋朝野万众瞩目的地方,倘若他唐康能够率兵解围,成为挽救深州的那个英雄,对于他的前程,自然是十分有利的。反之,倘若他未请令而率军解围,却坐视深州城破,无功而返,对于他的声誉,将是一个不小的打击——难免会有人因此将他视为空有热情而无能力的庸材——而这,更是唐康无法忍受的侮辱。

但对仁多保忠来说,无论从公心上他是如何想的,倘若从私心来说,他个人的利益并不在此。深州能否守住,拱圣军是否覆亡,仁多保忠并无半点责任。相反,在唐康、李浩救援无功的情况下,倘若深州城破,拱圣军败亡,他就是那个有先见之明,预先做出防范,力挽狂澜的大功臣。人们会说,他早就预见到了深州已不可救,而事先在冀州做出部署,使得河北局势不至于因为姚兕的兵败而溃烂……唐康与李浩已经成为了他的挡箭牌,既然骁胜军苦战无功,也没有人能强求神射军能成功。

而若是深州能无事,那么,无论如何,也少不了仁多保忠的一份功劳。

仁多保忠无论在军事上,还是政治上,都将自己摆在了一个极有利的位置,唐康自然也明白,虽然他听说仁多保忠原本是宣抚使司力主救援深州的几个谟臣之一,但是如今时移势转,要说服他进兵实非易事。而讽刺的是,造成这种局面,有大半也是唐康的责任,倘若没有骁胜军血战苦河无功而返,仁多保忠多半也不会如此谨慎小心——此时此刻,在仁多保忠心中,无论唐康说什么,大概他都会将骁胜军与环州义勇视为残败之军,因此,对于仁多来说,让他即刻北进深州,无异于孤军深入。神射军说到底,仍是一只步军,守强攻弱,他又岂肯冒此大险,而不顾惜自己半世英名?

但唐康也不是轻易放弃之人,自来无利不起早,唐康一面回答着仁多保忠,一面已在心里暗暗盘算着自己的筹码,计算着自己能画出一多大的饼,吸引仁多保忠出兵。

七月一日的第一次会面,唐康并没能说服仁多保忠允诺立刻进兵深州,但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会议之后,仁多观国便将唐康一行送至馆驿歇息。待仁多观国告辞离去,唐康立即唤来几个得力的亲从,将早就准备好的礼物,包括每人四匹骏马、一把宝刀、黄金三十两、精绢两百匹,分别送至仁多保忠与郭元度处,神射军的副都指挥使与护军虞候也各有礼物,只是价值减半。这些礼物,唐康宣称是与契丹作战获得的战利品,但众人心里都明白,苦河血战,又哪有什么战利品可言?

礼物送出之后,素以“清廉”闻名的郭元度和他的两位神射军同僚,嘴上谦让一番,便高高兴兴的笑纳了,但送到仁多保忠处的礼物,他却只收下战马与宝刀,而将黄金与精绢退了回来。唐康知道,这不过是仁多保忠表示不却他脸面之意,他当然不算一无所获,只要郭元度等人收了他的礼物,也就意味着,他争取到了三个有力的盟友,但是,唐康仍然无法高兴起来,因为他的最大敌人是时间。

他没有多少时间来从容的争取仁多保忠了!

这也是他不惜重金去行贿的原因。

当天晚上,仁多保忠在驿馆设宴招待唐康,宴会之上,唐康又几次试探提起救援深州之事,虽然郭元度等人收了礼物之后,果然都从旁帮着说话,但是仁多保忠却只是劝酒观乐,以宴席不谈公事为名,推脱开去。唐康心情抑郁,又劳累了一日,宴会之上,不由多饮了几杯,宴会之后,倒在驿馆,一阵好睡。

这一觉直睡到二更时分,唐康感到口渴头痛,便从**坐起来,大声呼唤随从,半睡半醒之中,只听到驿馆之中,到处都是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在门外侍侯的两个亲兵听到他呼唤,忙推门进来,正点灯倒茶,却见何灌突然走到门口,高声问道:“唐参谋可醒了么?”

“何将军何事?”唐康听见,连忙披了件衣服,趿着鞋子,便站了起来。

何灌听到唐康的声音,大步走进房间,欠身禀道:“参谋,出大事了。”

“唔?”唐康顿时瞪大眼睛,望着何灌,却听他又禀道:“刚刚有人送进驿馆,浑身是血,正在将养,是仁多参谋的亲兵看护,不许旁人探视,下官只说是参谋有令,方才勉强进去,问得清楚……”

“究竟出了何事?”

“两天前,段定州中伏,败于唐河,全军覆没!”

“啊?!”唐康大吃一惊,急忙问道:“消息可真?”

“千真万确!萧阿鲁带大军如今已南下深州,与韩宝合兵!这探子本是仁多参谋派去深州打探消息的,他亲眼见着萧阿鲁带的旗号,还有被辽人俘虏的定州兵。他打探清楚,段定州在唐河一带中了萧阿鲁带的奸计,死伤不计其数,被俘虏就有两千余人,萧阿鲁带将带伤的俘虏全部处死,尸体布满唐河,只带了四五百俘虏南下。”

“那……”唐康胸口一阵冻凉,“那……段定州呢?”

“生死不明。”何灌低声道:“有传言说,段定州已经自刎殉国。”

“你说什么?!”唐康呆呆地望着何灌,整个人都象被定在了那里。

2

便在唐康得知段子介兵败的消息的时候,真定府南城,灯火通明,真定府知府、通判、真定县知县、武骑军诸将,都站在城头,望着南方一支逶迤而来的部队。因为隔得太远,他们只能看到这只部队所打的火把,却没人知道是敌是友。

按理说,从南边的来,应该是援军。但是真定府的文武官员,都未曾接到任何公文说在这个时间前后会有援军前来,而他们已经缨城自守太久了,真定府治内,凡城寨以外,辽军原本就畅行无阻,虽然他们后来都离开了,但是,谁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只是契丹人虚晃一枪,在白天,他们已经知道,那个让他们厌恶憎恨的段子介,已经在唐河兵败,生死不明。这个消息让他们更加自矜,纷纷为自己的“先见之明”感到庆幸,但是,段子介的兵败虽然是不知轻重、自取其辱,可让他们感到恼火的是,兵败的后果,他们同样也要承担。没有了段子介的定州兵牵制辽人,真定府的文武官员们,又要开始担心辽军卷土重来。他们还不确定萧阿鲁带已经去了深州,因此,对于真定府的防务,倒没有人敢有半点的掉以轻心。

真定知县陈文英是由明经及第入仕,做了几十年的官,才终于积劳升到真定知县,已是六十有余,须发皆白,齿牙松落。他这么大年纪,半夜被人唤醒,跑到城头站了半晌,只觉腰酸背痛,头冒金星,心中暗暗叫苦,不知何时才是个头。只是同侪多是少年新进,嫌他不能快快致仕,与他关系素来冷淡,他本也不敢去问,怕自取其辱,但这时实在是耐受不住,只得悄悄移动几步,凑到武骑军副都指挥使王赡跟前,腆着脸低声问道:“下官此前也曾听人说起,道那萧阿鲁带必要是南下深州与韩宝会师,应当不至于又突然出现在南边……未知王将军以为这来的究竟是敌是友?”

“明府说得极是。”王赡点点头,随口应道。陈文英满怀期盼的望着他,不料王赡说完这一句,却不肯再多说什么,过了一会,他才自觉讨了个没趣,便不再多问,又悄悄的挪回到原来的地方,半靠着女墙站着,一面在心里低声咒骂着:“欠管教的小猪狗,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但无论心里如何愤怒,他总是不敢得罪王赡的。这个王赡,乃是熙宁朝名将王君万之子,那王君万原是王韶部将,勇敢过人,因贪渎而遭弃用,郁郁而终。但王赡却仕途得意,熙宁西讨时,他在李宪部下为指挥使,立下战功,到熙宁末,官至武骑军第一营都指挥使,其后积功累劳,年纪轻轻,便已经升至武骑军副都指挥使——这些倒也罢了,但这王赡虽本是西军出身,但在真定带兵却已经有七八年之久,如今已是不折不扣的地头蛇,他不仅在真定府的关系盘根错节,便是在武骑军中,连都校[1]荆岳也要让他三分。

王赡全然没有注意到陈文英在背后望他的眼神,对他来说,一个老掉牙的真定知县,太平无事之时,也许还需要笼络一下,但在这个时候,却实在没什么利用价值可言。

他关心的是几天前他派到大名府的家丁带回来的传言——左军行营都总管慕容谦并没有前往大名,而是在半途改变方向,径直前来真定府了!宣台早已行文真定府,镇、定诸州兵马,皆受慕容谦节制,那慕容谦便是他的新上司,但对这个新上司,王赡却没什么了解。多年前在西军中听到的传闻,他早已淡忘,他现在已经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河朔禁军将领,对于慕容谦,他惟一能记起的,便是他与石越应当有点沾亲带故……

若从王赡的内心来说,他是盼望着受王厚节制的,他曾经是王厚的部属,而他的父亲,又曾经是王厚之父王韶的部属——尽管他父亲的遭遇他并不能完全释怀,但他倒也从来没有怨恨过王韶父子。

不过,天下之事,不如意事十常八九,王赡可也不曾以为自己有资格挑选上司。“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慕容谦?”他在心里想着,却没有将这个想法告诉任何人,他还依稀记得西军将领的行事风范,这个慕容谦既然也是西军名将,那么他未经请示宣台,便自作主张昼夜兼行直接前来真定府,倒也很符合西军那些家伙的做事方法。

他正揣测着,忽然,城外传来清晰可闻的马蹄声,那是数匹快马在黑夜中疾驰的声音。这疾驰的快马显然是朝着真定府而来的,没用多久,城头上的真定官员,便都可以看见那几个骑者的装束——赤色的战袍!

王赡感觉到身边的众人都松了口气,荆岳已经吩咐一个都头朝着城外大声喊道:“来者何人?!”

喊叫声中,那几个骑者已经驰到了城下,勒马立住,领头的一人从怀中掏出一块铜牌,伸手举着,高声回道:“左军行营都总管司慕容总管麾下亲兵都头赵甫,城上快快打开城门!”

城头上,顿时发出一声欢呼,王赡眼见着荆岳眼里闪过一犹疑,他心中一动,快步上前,探头望向城下,厉声喊道:“尔是何人,半夜如何能看得分明?况且吾等替皇上守城,便是慕容总管亲至,半夜也不能开城门。”

却听城下赵甫恼怒的喊道:“你是何人?敢如此放肆?!慕容总管率大队人马随后便来,还不快快准备迎接,你真敢让慕帅在城外露宿么?”

“便是石丞相来,半夜也不能开城门!”王赡斩钉截铁的回复道,“吾乃是大宋武骑军副都指挥使王赡,若果是慕容总管,王某明日再负荆请罪!”

城下的赵甫听到他的语气,沉默了一会,稍稍收敛了一点,“王将军不必疑心,若然不信,可用吊篮吊我上城,验明正身。”

王赡冷笑道:“天下何物不可造假?夜间易出差错,倘果真是慕容总管,亦不必急在一晚……”但他话未说完,却已被荆岳打断:“赵都头休怪,吾马上放下吊篮,果无差错,便当迎慕容总管进城!”

他说罢,不满的望了王赡一眼,道:“贤弟,这慕容总管得罪不得。”那真定府知府、通判,亦是连连嗔怪,王赡眼见着城头已经吱吱呀呀的放下吊篮,亦不反驳,只是心里冷笑,退到一边。

未多时,吊篮便吊了两个人上来,王赡在一旁望着那先前说话的赵甫在几个士兵的护卫下朝着这边走来,心中不由一愣——这个赵甫,他看得却是有几分眼熟,王赡不由自主的上前几步,定睛看了一会,猛然间想起,慌忙欠身长揖一礼,道:“方才王某不知城下竟是姚将军,多有得罪。”

荆岳等人都是一怔,王赡连忙又解释道:“荆兄、诸公,这位不是旁人,乃是姚太尉之子,横山蕃军中大名鼎鼎的姚振威!”

荆岳望望王赡:“贤弟,你会不会认错?”

“愚弟在绍圣五年,曾至朱仙镇受训,碰巧姚振威亦在同期,虽然没有多少交往,但岂会连人都认错?”

那姚雄万万料不到会被人识**份,端的是十分尴尬——他倒是知道武骑军有个王赡,但两年前在朱仙镇时,二人却是从未打过交道,他印象中根本没有这个人,哪里会想到这一处。这时既被认出,只得抱拳笑道:“奉慕帅之命前来打前站,不得不掩人耳目,非是有意隐瞒,还望毋怪为是。”

“哪里,哪里!”荆岳那里顾得这多,又惊又喜,上前数步,高兴的问道:“果真是慕容总管来了么?”

姚雄笑道:“如假包换。”

“好!好!”荆岳忙不迭的说道:“快,快,开城门!准备迎慕容总管进城!”浑没有留意到,姚雄那转瞬即逝的皱眉。

左军行营都总管慕容谦以出人意料的速度,在七月一日当晚抵达真定府,是远在阜城的仁多保忠与唐康们所无法预料的。按照计划,慕容谦是应当率领他的横山蕃军先到大名府集结,然后再前往真定府,但谁也没想到,慕容谦在半路上接到他的左军行营都总管之任命,便毅然改变行军路线——因为涉及到沿途州郡的补给供应问题,他让他的右军一万步军,仍然按原定路线行军,由护军虞候率领,前往大名,而自己与副都指挥使兼左军都指挥使姚雄则统率左军——也就是五千蕃骑,昼夜兼程,直奔真定府。

无论是枢密院还是宣抚使司,都不曾认为有这种必要,因为他们都判断镇、定一带并非主战场,慕容谦虽然被任命为左军行营都总管,但在枢府与宣抚使司的计算中,他能否尽快到任,并非急务,相反,他们想的是让横山蕃军先到大名,到时候再根据局势之变化随机应变——所谓的“左军行营都总管司”,不见得是要坐镇真定府指挥,也可以从大名府北上,与王厚齐头并进……

但慕容谦有他自己的判断。他并不能未卜先知,预料到段子介的兵败,但他却也因此在关键的时刻,出现在了真定府。

他的出现,让因为段子介兵败而惶惶不可终日的真定府文武官员暂且安下心来,度过了一个安稳的夜晚,但是,这个时间并不长,当绍圣七年七月二日的太阳在真定府的天空升起之时,许多人一觉醒来,睁开眼睛,便已经意识到了另外的一个麻烦。

跟随慕容谦前来的,是姚雄!

而姚雄的父亲与兄弟,此刻正被围困于深州城中。

原本应该被镇、定之兵牵制的萧阿鲁带大军,也许已经顺利南下与韩宝会师!

想来姚雄如若听到这个消息,绝不会太愉快。

因为不约而同的想到了这个问题,所以,当大清早荆岳前往驿馆拜见慕容谦,却“顺道”来到王赡府上时,王赡马上猜到了他这位主将的来意。

“荆兄,只怕咱们的安稳日子算是到头了……”王赡开门见山的打破了荆岳的幻想。

“这是如何说?”荆岳听到王赡这么说,不觉忧形于色,不断的搓着手,“前几天才接到消息,唐康、李浩在苦河边与韩宝苦战一日,死伤惨重,被迫退回衡水,那可是骁胜军、环州义勇!难不成咱们真的要去深州打仗?阳信侯的云骑军,在束城侥幸赢得一阵,却折了一个营。段子介那厮不自量力更不用说,便是仁多保忠、郭元度率着神射军来,结果又如何,听说也没有过黄河……”

他一面说,一面望着王赡,“贤弟你足智多谋,一定得想个法子才成。咱们武骑军算啥?比得过骁胜军么?比得过神射军么?环州义勇不是说西军精锐么?便是比云骑军,只怕也要差些。这以弱击强,以寡敌众,哪里会有好下场?段子介的下场,咱们都见着了。咱们的长处在守城,契丹的长处在野战,依托坚城,以己之不可胜,待敌之可胜,才是正道。这偏要以短攻长,万不得己,也要等着诸路之兵大聚……”

“荆兄与愚弟说这些,亦是无用。”王赡只能苦笑着安抚荆岳,“父亲兄弟皆在围城中,姚家大郎焉能坐视不救?”

“那咱们也不能陪着他去送死。他横山蕃军不是西军精锐么?当年这些蕃人帮着西夏打仗,可也是威震西陲的。他有本事带着他的横山蕃军去救他老爹。”荆岳直是气急败坏,口不择言,过了一会才说道:“再如何说,左军行营都总管不是他姚雄。只要能说服慕容总管……”

“这绝非易事。”王赡摇着头,“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吧。荆兄,愚弟有一句肺腑之言……”

“贤弟只管说来,咱们何分彼此?”

“依愚弟之见,便是有千不甘万不愿,荆兄亦莫要触这个霉头。先别提深州这事,这慕容总管追不追究咱们不救段子介,还未可知。这姓段的可是天子跟前的红人。反正咱们是听命于真定府的,到时候,荆兄还当明哲保身,将这些责任,全部推给那些文官,只说咱们兄弟也是想与契丹大战的,只是上官不允……”

“难不成这不救段子介还是咱们兄弟之错了?!”荆岳恼道,但他心中终是知道王赡说得是正理,见王赡一直望着自己,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点点头,道:“一切都听贤弟的便是。”

“这便是了。”王赡点头笑道:“咱们一切都惟慕容总管马首是瞻。他道咱们要守,咱们便守;他道要救深州,咱们就救深州;便是他说要去打辽国,咱们也去打辽国……”

“可……”

“荆兄莫要着急。只要咱们还统领着武骑军,咱们便可以随机应变。天塌下来,有慕容总管与姚家大郎他们顶着呢。”

荆岳这才会意,连连点头,笑逐颜开,赞道:“还是贤弟主意高明。”

二人商议妥当,正要一起前往驿馆,却见一个家丁打扮的人急匆匆走进来,远远望见荆岳,不敢说话,便叉手站在正厅之外候着。王赡早已瞥见,不动声色朝荆岳抱拳说道:“还请荆兄在此稍候,容小弟换件袍子。”

辞了荆岳,走回后院。那家丁见状,忙悄悄绕道进了后院,见着王赡,连忙禀道:“禀官人,小的刚刚从驿馆回来。”

“可有何异常?”

“小的见着定州的一个书记官了。”

“你说甚么?!”王赡吃了一惊,“你说是定州的?”

“是。”那家丁肯定的点点头,道:“还带了一个小厮,是从定州连夜赶来的,清早才进的城,小的套了那小厮的话,他们本来是打算见府尹的,进城后听说慕容总管来了,便先去了驿馆。”

“他提过来真定何事么?”

“那厮口风紧得很。不过他说了,他们是奉段定州之命来的……”

“什么?!段子介没死?”

“听他语气,应当是没死。”

王赡呆了好一会,也想不清段子介没死这个消息,究竟是祸是福,他回过神来,见那家丁还在那里,挥挥手,道:“你打听得很好,去账房支三百文钱,买壶酒喝。”

“谢官人!”家丁兴高采烈的谢了赏,退了下去。王赡定了定神,回房让爱妾帮他迅速的换了身袍子,又回到正厅,与荆岳一道,前往驿馆。

“大总管,俺们全是被吴三儿那狗贼所卖!这厮忘恩负义,若不是俺家使君[2]知遇他,这狗贼不过是个猪狗不如的东西,谁知他恩将仇报。段定州见他机灵,令他与吴和尚一道打探萧阿鲁带的动静,不料他早降了辽狗,反引着段定州往萧阿鲁带的埋伏中去。后来吴和尚冒死跑回来,才知道原来这狗贼认得一个辽国通事局的奸人,两人平素便称兄道弟,那奸人许他一万贯缗钱,答应在析津府送座宅子给他,他便诳了吴和尚,连父母之邦也不要了,祖宗亦不认了,将段定州给卖了。吴和尚被他所欺,冒死跑回定州,向俺家使君认罪,可怜他自觉对不起死去那么多将士,对不起段定州知遇之恩,说完之后,一头撞死在定州州衙的石阶之上!”

慕容谦静静的望着面前这个痛哭流涕的诉说着段子介兵败经历原委的书记官,心里面亦是百感交集。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实际上,对于段子介的兵败,他也是始料未及——在行军的路途上,他所听到的消息,还是段子介如何将萧阿鲁带缠着脱不了身。

但是战争就是如此,瞬息万变。如今鬓角已暗生华发的慕容谦,经历了无数的战阵,对这样的变化,既使再震惊、再危险,也已能淡然处之,从容面对。

“可怜那么多好男儿,最后随使君逃回定州的,只有三十余骑!才三十余骑!”那书记官泣不成声的哭道:“俺们定州兵,还是打不了阵战,虽然天天练习,可是连齐射都练不好,许多人都是想为亲人报仇,平素连弓都没见过,契丹人冲锋的时候,有人连两箭都射不出去,大部分的人都没有准星,只能用箭雨,可被辽狗包围后,射不了几箭,有人就连弓都张不开的,还有人将弦拉断了,有人射出去没有力道,射不进辽狗的盔甲。俺们以前都是以多打少,这些个都不打紧,但是,但是……俺们定州兵都不怕死,辽狗近了,俺们就用刀砍他们的马腿,马军打不过,有人便跳过去,抱着辽狗滚下马来同归于尽……死的人太多了,太多了……”

慕容谦默默的望着他,此时他已经完全知道了段子介兵败的经过,虽然有偶然的原因,但也有必然的因子。慕容谦比谁都清楚,要培养真正能打硬仗的弓箭手,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当年陕西沿边弓箭手,虽然平时务农,但也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天天练习,甚至隔个十天半月,便会与西夏人发生小股的冲突,并不是随随便便招些农夫来,便可以成为弓箭手的。能否射准还在其次,两军交战,大部分时候,靠的是密集的箭雨随机的杀伤敌人,但是,射箭的力道与耐力,却是必须要掌握的,真正遇上硬仗的时候,一个方阵内的弓箭手可能要射出二十枝箭,甚至六十枝箭,有时他们必须整整一天都持续不断的射箭——当步兵被包围之后,将战斗拖到黑夜来临,便是唯一的选择与机会。而且,他们必须保证自己的箭能射穿敌人的铠甲,于是,力道与发射距离的选择,也要恰到好处。而这些都是需要时间来训练,才可以掌握的。自秦汉以来,百姓揭竿而起,历代皆有,但在未成规模之前,又或者朝廷军队尚未完全腐化之前,往往有数万百姓做乱,数百骑训练有素的官军便可一举击溃——原因何在?这些百姓并非没有弓箭,并非不会射箭,但是,他们却是称不上“弓箭手”的。

因此,一旦段子介的定州兵被迫与相当数量的辽军正面交锋,甚至陷入包围,结果是早就注定的。

段子介能捡回一命,慕容谦便已经十分欣慰。

“你放心,这些死难将士的仇,咱们会找萧阿鲁带报的。”慕容谦待到那个书记官情绪稍稍平复,方缓缓说道:“只是不知如今定州尚有多少兵马?段定州令你来真定,又是为何事?”

“谢大总管!”那书记官连连磕头,“如今定州尚有一千余人马,全是禁军。段使君说,如今辽人已经南下,定州兵虽少,但绝无危险,因此令下官来告知真定守军,短期之内,真定府也不会有危险……”

慕容谦听到身边传来姚雄的一声冷笑,他见那书记官不解的停了下来,忙说道:“他不是笑你。”

这倒不是假话,慕容谦也罢,姚雄也罢,心里都很清楚,这是段子介的无奈之举,他明知道武骑军是王八不出壳,但终是不肯死心,又知道自己多说无益,只能如此委婉的希望武骑军能够主动出击,多少分担深州的压力。

但两人都知道,段子介的这番心意,是不会被真定府的文武官员们体会的。那书记官显然也清楚这一点,否则他不会临时改变主意,先来参谒慕容谦。

“此外,还有一件事……”那书记官继续说道,“朝廷在真定府有个火器作坊,段使君想问问,能否分些工匠出来,打造点东西……”

“哦?段定州要造何物?”慕容谦奇道。

“火铳!”那书记官一面说,一面送上一张图纸,“段使君当年在京师做官时,曾见过此物的图纸,这是凭记忆画出来的,使君说,朝廷已经将此物赏赐高丽与海外诸侯,不算机密之器。”

“此物又有何用?”慕容谦一面看着图纸,一面奇怪的问道。

“段使君道,他听说邺国以此物装备军队,颇获奇效。此物虽不及弓弩能射远,然胜在简便易用,且威力亦不小,于禁军虽然无用,非军国之器,然倘若用来装备乡兵义勇,却是易于成军。唐河之败,使君道,倘若俺们定州兵有这种火器,虽然不能挽回败却,却也未必会如此惨败。”

慕容谦仔细看着段子介亲手所画的图纸,在心里暗暗摇头。他全然无法理解这种火铳能有何用?只觉得段子介已经是病急乱医,大败之后,正在拼命抓住每一根稻草——他遭遇如此大败,朝廷不可能不追究他的责任,兴许连定州知州,他也没几日好做了。但另一方面,对于段子介在这种大败之后,居然这么快就计划着卷土重来,当真是屡败屡战,越挫越勇,慕容谦心里也不由得有几分赞赏。

他怀抱着七分同情、三分欣赏,实在不忍心一口拒绝段子介的这一点点要求,想了想,便委婉说道:“这火器作坊之事,恐怕本帅亦不能随便作主。你可回复段定州,他果有此意,不妨上禀宣抚使司,要临时打造这什么火铳,亦耗费时日。若是宣台许可的话,本帅以为兵器研究院那帮人既然造过这劳什子,只怕京师作坊里总有些没人要的存货,自京师运来,多半还要省事些。”

“多谢大总管指点。”

慕容谦笑着点点头,着人将这书记官送出,方转头问姚雄道:“姚将军,武骑军诸将都来了么?”

“已在外头候着。”

“那好,你出去告诉他们段定州无恙的好消息。然后让他们各自回营,一个时辰后,本帅要亲自检阅武骑军。”慕容谦沉声吩咐道:“本帅要亲眼看看,这只河朔骑军,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同一天,深州。

自三天前辽军开始再度攻城起,刘延庆便已经没怎么下过城墙,每天晚上他都是裹件披风,在城墙上囫囵睡一会。辽军的攻势论声势兴许不见得比此前几次更猛烈,但拱圣军的将领心里都很清楚——这是辽军最具威胁的一次攻城。

三日之内,城外的辽军越来越多,先是自河间府方向来了一拨辽军,然后自安平、饶阳方向又来了一拨辽军,人马众多,竟有数万之众,从旗号上来看,竟然是萧阿鲁带的部众。这让李浑尤为担心,段子介终究是没能拖住萧阿鲁带,没有人知道北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众人都识趣的刻意不提此事,只是无论如何,李浑脸上的笑容都已经消失不见。

拱圣军已经懒得清点城外辽军兵马的数量。这些兵马的到来,只是令他们将深州城围得密不透风,辽军并没有因此而轻率的增加攻城的兵力——也许在韩宝看来,是已经无此必要了。他攻城的战术取得了极大的成功,虽然拱圣军数度坠下死士与那些凿城的辽兵死战,虽然拱圣军不断的集中火器轰炸那些凿城的辽军,但是,花了三天三夜的时间,辽军终于在东城与北城分别凿出了四个大洞。这些大洞已经能够容耐一个人缩着身体蜷进去,这样一来,拱圣军要伤害到这些辽兵就更加困难了。他们现在需要的,只是继续耐心的扩大这些洞穴,然后堆满火药,点燃……

刘延庆早已经绝望了。

但是他心里清楚,在姚兕残忍的杀害了辽使之后,深州已经不存在投降的可能。

城必然会破,城破之后,必然会遭屠城。

覆巢之下,没有完卵。

所以,他们拼死守城,也不过是为了能多活一日便算一日。人人翘首以盼的,是援军何时到来。这是维系他们信心的唯一希望。

然后,等了三天了,援军一点音讯也没有,反倒是辽军越来越势大。

“翊麾,你瞧!”有人突然叫了起来,刘延庆循声望去,却见一个守阙锐士弯着腰,正从女墙后面,小心翼翼地伸长脖子望着城外,他猫身过去,观察城下——却见城外的辽军军阵,正发生一阵阵的**,几名辽军将领,正骑着高头大马,在数十骑的簇拥下,从城下辽军的军阵前,招摇走过。他们走走停停,还不时的伸手指向城头,指指点点。

“左边那厮是萧岚,右边那厮是韩宝,中间那个老头定是萧阿鲁带,还有一个是谁?”神不知鬼不觉的,田宗铠突然出现在刘延庆身边,自言自语道,几乎吓了刘延庆一跳。

他扭过头来,冷笑道:“我管他是何人呢!能与萧阿鲁带一道走在中间,必定也是个大人物。”

田宗铠笑道:“翊麾又有何打算?”

“你说呢?”刘延庆反问道,二人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瞥去城东那个硕果仅存的弩台。那个弩台已经被辽军的火炮轰塌一角,炸死了四五名宋军,自此之后,这具床子弩便被弃置不用,辽人似乎以为他们已经摧毁了这具床子弩,也没有再对之进行过火炮打击。

但这并不代表这具床子弩便不能用了。

“还有没有人会用床子弩?”过了一会,刘延庆低声问道。即使在宋军中,能指挥一具床弩进行准确的射击的人,也不是很多。

“有也来不及了。”田宗铠一面说,一面轻轻的朝身边的士兵招了招手,领着十来个士兵,便朝着弩台跑去。

很快,随着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响起,床子弩开始绞动起来。

刘延庆只见田宗铠顶着一个头盔,小心的把头探出来,观察着韩宝等人行进的方向与距离。

侥幸的是,辽人并没有发现田宗铠的举动。他们仍是不时的打着炮,却只是漫无目的压制着城墙上的宋军。

而城外,韩宝等人正一步步的走向田宗铠那具床子弩的射击范围。

刘延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再走几步!再走几步!”他在心里不停的呐喊着,双手紧紧抓住女墙,几乎抓出几道沟印来。

这是扭转战局的一次机会!

但是,就在刘延庆以为韩宝等人要踏进床子弩的射程之内时,那群辽军中有一匹战马突然人立起来,将他措手不及的主人从马背上掀翻在地。辽军一阵混乱,从军阵中冲出几十骑辽军,手忙脚乱地将受惊的战马和那倒霉的主人强行的带走。

正当刘延庆以为再次看到了希望。

然而,便在即将踏进危险的前一刻,韩宝突然勒住了坐骑,辽将们再次停了下来,嘀嘀咕咕的说了些什么,然后改变方向,回到了阵中。护驾与旌旗,顷刻间便遮蔽了他们的身影。

“直娘贼!”刘延庆几乎恶狠狠的骂出声来。他旋即转头担心的望向田宗铠,怕他意气用事射出无用之箭,却见田宗铠一脸的不甘,却终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率人退出了弩台。

韩宝与萧岚都不知道他们就此逃过了一次无妄之灾。

如今在深州的辽军,军容鼎盛,兵强马壮。

韩宝与萧岚麾下的军队,原本已达五六万众,但绝大部分,都是渤海军、汉军、部族军、属国军,须知大辽真正的精锐常备军——御帐亲军与宫分军,此番南下河北者,虽达八万骑之多,但其中三万御帐亲军,绝不会离开皇帝半步,五万余骑宫分军,分成三线作战,萧阿鲁带与萧忽古部便带走一半有多,中路的宫卫骑军总共不过两万余骑,按照事先的作战计划,三路大军最后的会师,是极为重要的。但逢劲敌,大辽真正能依赖的,自然也只能是御帐亲军与常备军。

苦河之战时,韩宝与萧岚麾下军队虽多,但宫分军不过一万余骑,二人几乎是倾巢出动,与骁胜军苦战,结果折损近三成人马,这实是大辽南征以来,宫卫骑军损失最惨重的一次战斗。因此才让萧岚心生怯意。

此时萧阿鲁带的西线军抵达深州,虽然多有伤亡,但其麾下宫卫骑军仍有八九千骑,此外更有一万余骑部族、属国军;而耶律信派来的慕容提婆,虽然来得比二人预料的晚了一两日,却意外的又带来了三千骑宫卫骑兵。更让韩宝与萧岚安心的是,在东线进攻无果之后,耶律信派人断然征调了萧忽古麾下一半的宫卫骑军来中路——他们其实与耶律信一样,早已经不关心萧忽古能否取得什么战果,而这件事既能增强中路的兵力,又能恶化萧忽古与耶律信的关系,对韩宝与萧岚来说,怎么看都是一件好事。

而且,不管怎么说,韩宝与萧岚终于拥有了一只庞大而可怕的军队。

单单正兵便有七八万之众,深州城下,旌旗密布连绵,倘若是站在深州城头,只怕一眼都望不到尽头,但实际上,仅仅是深州城下,也是绝对摆不下这许多兵力的。

为了防范意外出现在武邑的神射军,原本韩宝是虚张声势,只是选调了一支室韦骑兵,换上宫分军的服饰旗号,驻守武强,吓阻宋军。同时广布侦骑,巡视沿河,以便各部之间可以迅速互相增援。但如今,他已经可以从容四处部署兵力,绝不会有捉襟见肘之感。

在许多方面,韩宝和萧岚与耶律信的见解还是不谋而合的。

辟如这次慕容提婆带来的消息——耶律信早在一个月之前,便已经暗中遣使前往汴京,谋求和议,并动摇宋朝君臣抵抗之决心!慕容提婆这次还带来几个消息:皇帝与耶律信已经决定调整战略目标,要求萧岗与韩宝做好在深州附近与宋军主力决战之准备,同时,各路大军开始陆续将掳获的金帛子女送回国内,除了将士私人的掳获照例由自己处置外,大量的奴婢将被送往辽东、上京安置,替皇帝本人垦田。同时,大辽已经正式派遣使者,经由冀州传递信息,向宋朝谋求和议!如果南朝同意,韩拖古烈将亲赴汴京,觐见南朝的太皇太后与皇帝陛下。

对于韩宝来说,慕容提婆带来的这些消息,是一个两全其美的结果。既然这也正是他所主张的,那么耶律信如此主张,那就更加省事了。但对于萧岚来说,这些消息却尤如当头一棒,甚至令他背脊发凉,感到一阵阵的惧意。

这时候他才真正发现,耶律信是一个远比他厉害的对手。耶律信并不如他所想象的,只是一个只会鼓动皇帝打仗的武夫,而更是一个收放自如,能够随时掌握局势,并可以断然的改变策略的谋臣。

而且,他计虑之深远,更是远在自己之上。当他后知后觉的想要掌控议和之主动权之时,哪曾想到,一个月前,耶律信便已经在谋划此事,只是他将此事瞒得无人知晓而已。

萧岚突然觉得自己便象个小丑。

也许,比起耶律信来说,萧岚唯一的优势,就是耶律信杀伐过于果断,因此会竖敌过多。他一切事情,都由自己一手操纵,除了皇帝,再不与第三人商议,因此也无人知晓,无论是耶律冲哥,还是萧忽古、萧阿鲁带、韩宝,对他都难免有或多或少的不满。众将皆是一时人杰,倘若是萧佑丹也罢了,但是耶律信的话,谁也不可能心甘情愿的做他的棋子。

纵然他是再优秀的国手,倘若他以为的“棋子”个个心怀怨恨与不满,那么,他纵使不输在对手手上,也难免会输在他的“棋子”手上。

只是,如果谋划这些,萧岚又感觉自己象是个妒贤嫉能的小人。

幸好他们在见解上仍有分歧。

耶律信判断深州之拱圣军已经不足为虑,并且即使攻下深州、歼灭拱圣军,也未必能彻底打击宋军的斗志,因此,他要求萧岚与韩宝不必急于攻克深州,只需持续施压,进一步的削弱姚兕的兵力与斗志便可,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重大伤亡。同时他要求二人加强对西南两个方向的监视,将目标转为歼灭一两支来援的宋军精锐——耶律信相信,这才是真正能彻底打击宋朝战意的胜利。既然所谓“西军”的战斗力才是南朝最后的心防,那么倘若能歼灭一只西军精锐,南朝君臣的心防,便会彻底的瓦解。到时候他们心理上所能依赖的,便只剩下所谓的“大名府防线”,但那些装着火炮的城寨是不会走路的,当南朝重新回到了只有城池与火炮才能让他们感觉安全与可靠的时代,那么一份新的“盟书”,便唾手可得。而且,数十年之内,绝无后患。

但这一点上,萧岚与韩宝却不做此想。

韩宝对于深州势在必得,已非任何人所能劝阻。

而萧岚虽不在乎深州之得失,但他绝无半点信心歼灭一支来援的西军精锐。

没有亲历苦河之战的耶律信相信能做到的事,却是经历过那场恶战的萧岚不相信能做到的。

在萧岚看来,攻破深州、歼灭拱圣军,谋求一场类似君子馆的大捷,便已经是极限了,至于有没有后患,不妨从长计议。耶律信想要的另一次好水川[3],那是不切实际的,倒不如尽快攻克深州,一方面足以震慑宋朝,另一方面,也使宋朝丧失与辽军决战的急迫性,双方可以在深州一带形成僵持,从容议和。

但耶律信派来的慕容提婆,自到达深州后,便不断地给二人施加压力。此番萧岚与韩宝陪着萧阿鲁带与慕容提婆巡察深州,亦是为了尽力塞住慕容提婆的嘴巴,争取萧阿鲁带的支持。

“深州不过弹丸小城,姚兕能坚守至今,除了我军先前攻城不得其法外,南朝禁军实亦不可小觑。如今诸军会师,我军兵强马壮,而深州城内,不过是百战疲师,这正是兵法说的‘以石击卵’,古贤说:天与弗取,反受其咎。如今若是以火药炸城,配合大军四面同时猛攻,最多三日,少则一日,必克此城。为何反要留下这个祸害,殆无穷后患?”

“签书莫要忘记,当日晋国公也曾许过十日破城之军令状。”慕容提婆长得颇为肥胖,挺着个大肚子骑在马上,让人随时担心他会摔下来,但他说起话来,却十分刻薄,全不将韩宝放在眼里,竟直揭其短,不留半点颜面,萧岚斜眼看韩宝,见他一张脸涨得通红,怒容满面,只是不能发作,“自来要钓大鱼,便要舍得放饵。下官看这深州,已经被打成这等残破,城上南军,连头都不敢露出来,偶见着几个兵丁,都是形影憔悴,一阵风都吹倒的样子,凭城而守,那是南朝看家本领,或者还要费点心思,但倘若出城作战,找几千蛮夷,便可以收拾掉了。这迟早是嘴边的肉,又何必急于吃掉?莫非签书与晋公是怕别人说两位当世名将,攻一小小深州而不能克,致使声名受损?实在大可不必过虑,小人饶舌,自来都有,二公皆本朝重臣,仍当以大局为重……”

“扯你娘的鬼淡!”萧岚在心里骂道,他眼见着韩宝就要按捺不住,当场便要发怒,忙悄悄朝韩宝摆了摆手,示意韩宝镇静,一面冷笑道:“那只怕是郎君想多了,某与晋国公岂是顾惜私名的人?这几日也与郎君反复详说过利害,郎君只是不信,既然如此,咱们便把丑话说在前头,吾等皆是奉令行事,日后若有好歹,那也不干吾等的事。”

“那是自然。”慕容提婆昂然应道。

“既然如此,郎君这几日是时时不忘要与南朝打场硬仗,好好教训下南朝。那么某想问下郎君,需有多少人马,方能成事?”

慕容提婆立时听出萧岚话里有话,抬头望了一眼萧岚,问道:“签书之意是?”

萧岚笑道:“拦子马探得真切,武邑县便有一只南朝殿前司主力。依某看来,南朝援军若要来,南边无非是武邑、衡水,西边无非是束鹿,咱们不妨兵分三路,相互策应。郎君是兰陵王麾下第一名将,人称智勇双全,便请郎君去武强……”

“签书莫要说笑。”慕容提婆眼见着萧岚话中已现杀机,他却是不傻,神射军在武邑厚张军势,持重不出,他到了那里,进退维谷,攻则有萧岚、韩宝掣肘,绝难成功,守则落人话柄。况且宋军的援军主力多半仍是要从武邑北上,而耶律信派他来,是让他督促萧岚、韩宝去打恶仗的,他本人倒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论及打仗,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与韩宝相提并论,岂能傻乎乎的答应去武强?“下官岂能无些许自知之明?皇上将十万大军,交付签书与晋国公,乃是信任二公之能……”

但他话未说完,已被萧岚打断,“郎君又何必妄自菲薄。若论知人善用,某也信得过兰陵王。某已打听清楚,神射军虽属殿前司,却并未经历战阵,又是步兵,统兵之将仁多保忠,乃是西夏降将,无足称道。郎君率五千宫分军,足以一战而胜。”

“这……这……”慕容提婆被他逼得极为狼狈,立时冷汗都出来了,“听闻这神射军善于阵战,只恐……只恐……”

“无论郎君还要多少人马,某皆可成全。”萧岚冷冷说道:“某当年常听说郎君于火炮战法,颇有见解。便是要火炮,某也可以给郎君!”

慕容提婆这几日间都是咄咄逼人,萧岚一直只是一概承受,都是婉言解释,却万万料不到萧岚突然来这么一手,这分明是要借刀杀人。倘若真的有足够的兵力,慕容提婆心里面倒也未必真的害怕仁多保忠,只是耶律信给他命令并不是让他主动出击,而是要以深州为饵,寻找机会,歼灭来援一两支宋军。至于统军打仗,当然还是要由韩宝来指挥。别的他倒不怕,但他若将这差事办砸了,耶律信岂能饶他?再说他也不是三岁小儿,现在萧岚说得好听,但真的给起兵,别说火炮,连个火星都未必能给他……

但是他若是推诿不肯,萧岚便自有话说,你自己都畏敌如虎,此前所言,那自然全是放屁。

他思前想后,又觉得实在无法推脱,正要咬牙答应下来,寻着仁多保忠打一两场小仗,得一两个小胜,再做计较,却听萧阿鲁带忽然笑道:“签书便莫再与慕容将军顽笑了……”

萧阿鲁带这么一打圆场,萧岚、韩宝皆是一愣,慕容提婆当真是如蒙大赦,感激的望了萧阿鲁带一眼,却见萧阿鲁带并不理他,只是又说道:“既然兰陵王主意已定,咱们为将者,仍当奉行。这深州兵马,也当奉签书与晋公之号令,不宜分什么彼此。老夫一子死于宋人之手,一子为宋人所擒,但军旅之事,关系国族之兴亡,一时私人恩怨,实不宜过多计较。”

萧阿鲁带德高望重,萧岚与韩宝听他这么说,都只能凛然听着,“老元帅说得极是。”

“依老夫之见,依着兰陵王的主意,让诸军休整数日,也是好的。这许多人马,也不能都拥挤在这小小深州城下。不如这样,老夫率军前往武强,一面休整,一面监视黄河南边的宋军;慕容将军率一些人马前往束鹿休整,同时监视真定府方向之宋军。签书与晋国公仍在深州,一则继续攻城,再则监视衡水宋军,三则居中策应,果真南朝援军开始进逼,诸军仍然听晋国公调遣……至于这深州城还守得了多久,便看它的造化。”

萧阿鲁带这个是委曲求全的法子,萧岚与韩宝听说又能继续攻打深州,又能支开慕容提婆,二人对视一眼,微微点头。慕容提婆虽不甘心,但也不敢再反对。他刚刚也仔细看过深州城防,感觉凭萧岚、韩宝的兵力,总要花些时日才能成功,这也不失为缓兵之计,哪怕有四五日功夫,他也可以上报耶律信,让耶律信再给二人施压。他也知道真定府的武骑军实在不为惧,他到束鹿,也难有什么战事,又素知道萧岚、韩宝舍不得让宫卫骑军在攻城上在太大的损伤,因此忙又故作大方的笑道:“萧老元帅这是谋国之言,束鹿离静安极近,下官以为,南朝主力若然来援,多半是自南边,故此,下官若去束鹿,倒不必全带宫卫骑军,只要一两千宫分军,再带几千部族、属国军,甚至汉军亦足矣。”

萧岚与韩宝都知道他是想分薄二人手下用来攻城的兵力,但是二人皆自负数日之内,必能炸塌深州城墙,到时候拱圣军不过刀俎鱼肉,两人又都是希望自己麾下精兵越多越好的人,也乐得顺水推舟,故意说道:“难得郎君如此深明大义,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1].都校:军都指挥使的简称。

[2].使君,知州之别称。这里指段子介。

[3].指宋夏好水川之战,夏主元昊在好水川一举歼灭宋朝苦心经营的精锐野战军,从而宣布了整个宋仁宗时代宋朝对夏战争的彻底失败。此后,直到赵顼登基后,因为西夏不断内耗,宋朝才再度开始了西夏的攻势作战。

3

束鹿是深州辖下的一个县城,在深州城西边四十五宋里[1],境内有一南一北两条大河通过,北边是滹沱河,南边是苦河。从真定府城沿滹沱河东来,至束鹿不过一百七八十里,骑兵倍道兼程,不过一昼夜可至。但这些倒并不在慕容提婆的担心之中,在行枢密院时,他就听说过荆岳与王赡面对萧阿鲁带时的种种事迹,因此,尽管萧岚故意分给他一些杂七杂八老弱病残,他也并不争论,反故作大方的领着两千宫卫骑军,外加四千老弱汉军、一千多三四个小部族拼凑而成的部族属国军,浩浩****的前往束鹿。因为辽军夺取了束鹿的常平仓,还有一些掳获的财帛不便随军携带,也堆在束鹿,因此原本在那里还驻扎了三千多部族军守卫,这样统计算下来,慕容提婆麾下,也有一万多人马。当然,最要紧的是,驻守束鹿也可以算是一个肥差,束鹿屯集的那许多财货不提,每天派些人马去西边的祁州打打草谷,那亦是不可小视的生财之道——尤其对于慕容提婆这样自南征以来,一直呆在行枢密院,一路南下,连汤都没喝到将领,能有机会摊到这样的差使,他心里面对萧阿鲁带的感激实是难以言表,便是对故意刁难他的萧岚,他也很难真正生出多少怨恨来。

便七月二日当天,萧岚、韩宝以送瘟神的心态与速度,催促着慕容提婆整军出发,慕容提婆亦半推半就,给耶律信写了一封信说明自己的苦衷与“不得已”后,便高高兴兴的去了束鹿。一到束鹿,慕容提婆头一件事就是巡察仓储,然后便是“广布侦骑”,派出数队骑兵,前往祁州打草谷,顺便侦察真定府宋军动静。因为辽军破城之时,并未遇到过于激烈的抵抗,因此束鹿城内,倒也没有受过大规模的劫掠,除了县衙的府库外,只有少数商家与大户的积蓄被辽军没收,其余人户,则以摊派征税为主,除勒令各家出男丁替辽军服劳役外,每户更要捐纳不等的钱帛粮食,方可保得平安,否则全家轻则沦为奴婢,重则死于非命。慕容提婆到束鹿之前,这些摊派,早已催缴完毕,但这自然难不倒他,当天晚上,他便想出一个名目,宣布大辽要将金帛财货,运回国内,需要大量牛马驴骡助运,因此束鹿百姓,都要按户等高低,捐纳牛马驴骡,没有的话,则要折以钱帛粮食,名曰“助运钱”。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虽然萧岚与韩宝原本在西边曾经广布侦骑,最远的拦子马甚至深入真定府境内,而慕容提婆也派出了打草谷的分队前往祁州,但慕容提婆在束鹿大张旗鼓的敛财,并且公然暴露出急于要将所抢掠的财帛奴婢运回国内的意图,一时之间,束鹿辽军军心涣散,不仅各部族属国军、汉军都抓紧时间抢掠财物,做好打道回府的准备,便是宫卫骑军,也不能例外——有人成群结队私自外出打草谷,有人在县城中公然抢掠,也有些宫分军守在束鹿城外四周要道,向友军要分成,那些部族属国军、汉军抢来的东西,宫分军见面便要分一半,否则一言不合,便兵刃相见。

慕容谦虽然七月一日晚上便已到真定府,而且也并未刻意掩饰自己的行踪,然而束鹿的辽军,自慕容提婆以下,一个个懵然不知,仍以为在他们旁边,还是那只畏敌如虎的武骑军。

直到七月四日的中午,也就是慕容提婆到达束鹿县的第三天,当慕容提婆正骑着高头大马,领着一队骑兵在束鹿挨家挨户征收“助运钱”的时候,他才收到自祁州仓皇逃回来的一队败兵带回的消息,上千骑服饰相貌都很奇怪的宋军,出现在祁州的滹沱河南岸。

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慕容提婆这才匆匆忙忙停止束鹿巧取豪夺,一面派出使者,四面召回派出去的人马,一面再次派出探马,打探这支突然冒出来的宋军的动静。

宫卫骑军的拦子马很快带回消息,原来出现在祁州的这支宋军,不过八百余骑,他们沿滹沱河东来,一路并不停留,直奔深州而来,很快便到了束鹿境内,在距废弃的晏城不远处安营扎寨。他们的旗帜全是赤色战旗,战袍也以赤色为主,但是大部分人都是左衽,有探马听到他们所说语言并非汉话,长相亦与汉人有异,其中髡发的、结辫的,所在不少,几乎令人疑心是一支大辽的部族属国军,但是其中分明也有一些宋人武官存在。

这些情报足以让慕容提婆确定这是一只宋朝的蕃骑,但他知道南朝有几支蕃军存在,他一时也无法判断究竟是哪一支,让他警觉的是,真定府是没有这样的军队的,这支蕃军的出现,意味着宋军的援军已经到了真定府。不难判断,这八百蕃骑,只是一支大部队的先锋。

慕容提婆无暇哀叹自己的霉运,他绝没想到,自己在束鹿,居然也要打仗。此时他也没有时间从容思考,他知道耶律信法度森严,而萧岚、韩宝与他更非同心,宋军既然来攻,他跑是不敢跑的,否则只怕用不着耶律信下手,萧岚、韩宝便会把他宰了。因此他迅速打定一个主意,既然这八百宋军敢孤军深州,他手下也有万余人马,以多打少,先吃掉这支宋军,然后迅速退回束鹿,向萧岚、韩宝求援,二人看在束鹿的粮草积蓄的份上,也免不了要分兵救,若其不然,他便烧了粮草积蓄,逃往饶阳,到时算起账来,他也有话说——非是他不战,而是敌众我寡,而萧、韩二人拥兵不救,他不得已撤退。有了这八百骑宋军垫底,便是皇帝面前,大概也足以交差。

主意打定,慕容提婆一面着人收拾值钱细软,随军带好,一面召集起赶回来的麾下兵马,清点之后,马步军合计大约仍不下七八千之众,连夜出发,前往晏城。

这七八千人马又是一通忙乱,出发之时,已是深夜,行军时拖拖拉拉,至晏城时,竟然天已大亮,拦子马回报,那些蕃骑刚刚吃过早饭,清理完营地,正自北边直奔晏城而来。慕容提婆倒也并没有把这些宋军蕃骑放在眼里,他自恃兵力十倍于敌,便传令下去,沿着晏城废城,摆出一字长蛇阵。

他亲率仓卒到齐的一千余宫卫骑军在中间列阵,右边是三千多部族军,左边则是三千余汉军。诸军皆不曾吃饭,只等“灭此朝食”

慕容提婆绝想不到,统率着这只横山蕃军前来的,乃是左军都指挥使姚雄与指挥使任刚中。横山蕃军并不采用禁军编制,都指挥使以下,便只设指挥使,指挥使所统兵力,由三百至一千不等,这是因为绍圣中枢密院采纳慕容谦、王厚建议,横山蕃军招募兵士,皆以同部族同乡里为一指挥,而各部族各乡里所募战士,数量自难均等,枢府亦不削足适履,而是随机应变,因此编制十分灵活。其指挥使或为汉将,或为蕃将,副指挥使则全部是蕃将。姚雄与任刚中所率领的这八百骑横山蕃骑,有五百骑便全出自一个地方,以横山羌为主,杂有羌化的西北汉人,指挥使任刚中,乃是大宋仁宗朝名将任福之从孙,自熙宁间从军,颇立功勋,在诸羌中颇有威名。另外三百骑则是姚雄的亲军,本来这样的先锋军,是不当由他来担任主将的——他贵为横山蕃军副都指挥使兼左军都指挥使,若非是父亲兄弟被围,姚雄心中焦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但慕容谦也对他十分了解,知道他外表看起来从容冷静,实则内里却是个刚烈急躁的性子,这件事情,实难相劝,便亦干脆由他去做。

慕容谦自七月二日在真定检阅武骑军,当场诛杀三名迟到校尉立威,然后便断然下令,令武骑军收拾行装,东援深州。真定府文武官员被他吓得战战兢兢,皆不敢阻拦,于是七月三日,大军便自真定府出发东行。

但姚雄却等不及这么久,慕容谦阅兵之后,七月二日的晚上,他便领着自己的亲军,挑了一个指挥的蕃骑,亲任先锋,往深州而来。一路之上,晓行夜宿,他是一肚子的着急,却又不敢过于急躁的行军,毕竟横山蕃骑已是劳师远征,一路之上,未经休整,人马疲惫,也是十分危险。若非是横山羌人平素生活艰苦,本就较汉人更能吃苦一些,他是断不敢如此轻率进军。因此,姚雄心里面是恨不能胁生双翅,直接飞到深州,一面却要慢慢调整部下的状态,让他们边行军边休息,保存足够的体力。明明急得要死,脸上还要装得若无其事,偏偏他本性又是个刚烈之人,真是憋了一肚子的邪火。七月四日在祁州遇见打草谷的辽军,他击溃这小队人马后,便已知大战就在面前,虽然心里明白应该耐心等一等慕容谦的主力,但却仍是不由自主的继续往前走。

这一方面是因为他早已发现辽军对西边并无多少防备,欺辽人不知虚实,仓促无备;另一方面,他亦是自恃兵少,皆是骑兵,往来迅疾,大不了打不赢就跑——在父亲兄弟危在旦夕的时候,有了这样两条理由,哪怕不怎么经得起推敲,但亦足以让姚雄不去停下自己的脚步。

慕容提婆那边连夜出发,走到半路上,姚雄派出的侦骑便已经察觉。初听到敌军数量,姚雄也是大吃一惊,但他是胆大包天之人,敌人虽众,他也没有马上想着逃跑,而是亲自领着任刚中一道悄悄再去侦察,眼见着来的这些辽军,兵马虽多,但行军之时,部伍不整,队列散乱,他那一点点退避之心,立时丢到了九霄云外。与任刚中一合计,二人回来,并不惊挠部下,只是埋头继续睡觉。一大早起来,该做什么做什么,待到清理完营地,部下都已经能看见辽人遮天蔽地的旌旗,慌慌张张前来禀报,他才从容披甲上马,召集部下。

十倍于己的辽军,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尽管横山蕃骑中有不少是经历过战阵的老兵,亦不免会感到惊慌——但他们当年帮西夏人打仗的时候,可不曾见过这样的将领——姚雄仿佛全然没将那些辽人放在眼里,他策马缓缓走过整个队伍,锐利的眼神,扫过每一个兵士的脸庞。

士兵们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

“直娘贼的契丹,离咱们不过咫尺之遥了!”姚雄一手捧着头盔,一手持鞭,指向身后,用横山羌语大声吼道:“你们是没舔过血的雏么?!”

“不是!”众人齐声吼道。

“那你们怕个鸟!”姚雄用羌语熟练的骂着脏话,“咱们要转身逃跑,那就变成被猎狗追赶的兔子,你们见过跑得过猎狗的兔子么?!”

“俺可不是他娘的兔子!”一个士兵高声回道。

众人哄然大笑。姚雄也高声笑道:“说得好!谁他娘的要做兔子,自己跑去。不愿意做兔子的,随老子往前冲!”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扫视众人,“你们看那些契丹人人多?探马已探得清楚,这些契丹人,旗帜东倒西歪,行军混乱不堪,不过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谁家命都是命,要是没十成把握,老子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老子是堂堂大宋振威校尉,家里有地有田有宅子,有老婆有小妾有儿有女,我他娘的嫌命长么?你们谁要想升官、想发财,想跟老子一样过好日子,就听好了——看紧我的将旗,别丢人现眼冲散了。打完这一仗,掳获大伙分了,每人再赏交钞三贯。其余的赏格照发!”他说话之中,已有一个亲兵捧着一箱交钞过来,在众人面前打开。

这番话真的是立竿见影,上万张百文面额的交钞,更是耀得众人眼花,众蕃兵们一阵欢腾。若说众人以前替西夏卖命,都是迫不得已,如今为宋朝卖命,那也不会是报效朝廷。宋廷在横山地区的免赋役期早已过了,他们加入蕃军,虽然也是承担赋役义务,但主要是为了挣钱养家糊口。这些人大多是不愿意辛苦耕种放牧,倘若幸运能加入蕃军,每月皆有薪俸柴米,在当地便足以养活一家老小。他们家境大多并不富裕,许多人穷得连女儿都嫁不出去,姚雄所立赏格,对于这些蕃兵来说,无异于一笔巨款。见利而忘害,本是人之常情,这时众人早已忘记害怕,满心期盼的,都是打赢之后分钱的场景。

姚雄策马转身,从容戴上头盔,便听任刚中在身后高声喊道:“上马!别丢了横山蕃军的脸!”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子,坐骑听话的小跑起来。

姚雄的八百横山蕃骑,始终保持着匀速前进,他看着辽人背靠着晏城废城乱哄哄的布阵,也并不心急,只是从容行进,直到距离辽军一箭多点的距离,才挥挥手,下令停止前进。

战场之上,陷入短暂的沉寂。

只有风吹过战旗,猎猎作响。

“任将军,你怎么看?”

“不足惧!”任刚中坐在马上,仿若一尊雕塑般,冷冷的回道。

“慕容!”姚雄眺望着对面的将旗,轻蔑的说道:“辱了这个姓氏!”他挥鞭指着那面将旗,“击破此军,余众自溃!”

“敢不从命!”他话音刚落,便听任刚中大声应道,摘了长矛,策马疾驰,冲向辽军阵中。姚雄连忙挥动将旗,顷刻之间,杀声震天,八百横山蕃军,如同一条赤龙,杀向慕容提婆的中军。

慕容提婆万万没想到宋军竟然敢主动进攻,却也没太放在心上,将旗一点,号角齐鸣,指挥着中军杀了出去。双方策马疾驰,边冲锋边在马上放箭,靠得近来,便以随身兵器格斗,若论弓马娴熟,武艺精湛,横山蕃军较之契丹宫卫骑军,正是旗鼓相当,甚至还要稍胜一筹。但双方混战到一起,一时之间,全无队伍阵形可言,横山蕃军素来不习阵法,自由散漫,这种混战,正是其所长;而慕容提婆这一千余宫分军,连夜行军,人马疲惫,这时又是饿着肚子仓促应战,两军缠斗在一起,打得难解难分,时间一长,许多宫分军便开始体力不支,连战马也有些脱力。这些宫分军连夜赶来,原本都只想轻松击败敌人,对于遇上如此劲敌全无心理准备,瘁不及防之下,更是狼狈。

慕容提婆眼见着宫分军渐落下风,忙挥动将旗,招呼左右两军前来夹击。不料他令旗点动,忽然一把飞斧劈空而来,将他的将旗砍做两截。慕容提婆大惊失色,抬眼望去,只见一名宋将,骑着一匹黑马,手持长矛,直奔自己而来。两名亲兵迎上前去阻拦,被那宋将一人一矛,转瞬之间便挑落马下。

慕容提婆虽然肥胖,却也是素以勇力自居的,这时怒自心起,恶由胆生,吩咐亲兵取了大斧,策马冲向那宋将,两人恶斗在一处。

那单挑慕容提婆的宋将,正是宋军指挥使任刚中。任刚中武艺过人,他远远望着慕容提婆,欺他体胖,料想必然不堪一击,不料几合下来,却是大出意料。慕容提婆双手持着一柄几十斤的大斧,舞得水泼不进,他不仅力气极大,武艺也极好,一个大胖子,骑在马上,移挪转腾竟是十分灵巧,倒是任刚中感到有些招架不住。他的长矛不敢去碰慕容提婆的大斧,被慕容提婆左削右劈,几次斧刃便挨着头皮削过,亏得任刚中自小也是在马上长大的,**坐骑,追随已有数年,十分默契,否则已死在慕容提婆斧下。

他支应得数十回合,气力渐渐不支,正在心中暗暗叫苦,忽然听到脑后风响,不及回看,本能的俯下身子,便见一枝羽箭破空而来,从他头上飞过,射向慕容提婆。任刚中见慕容提婆抬手一斧,拨开箭杆,他暗叫一声可惜,却下意识的拍了一下坐骑,战马听话的往左斜跨两步,便听身后嗖嗖声响,几枝羽箭连珠射来。任刚中不必回头,便已知射箭之人,必是姚雄,二人配合已久,下手全不用思考,眼见着慕容提婆挥动大斧去拨挡姚雄的羽箭,任刚中一个翻身,斜吊马侧,单手持矛,一枪扎向慕容提婆的战马,便听那畜牲一声悲鸣,前蹄一软,倒了下来,将慕容提婆甩下马去。

慕容提婆的亲兵不料突生此变,慌忙拥上前来,想要护住主将,有人忙不迭的张弓搭箭,射向任刚中,想要阻住他去伤害慕容提婆。但任刚中如何肯错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右手拔出长矛,格开一个冲过来的亲兵,左手抽出挂在马上的佩刀,就势砍向慕容提婆。

那慕容提婆在马上极其灵活,但跌落在地,却没那么灵便,瞧见任刚中一刀砍来,翻身一滚,仍被任刚中砍中左臂,痛得他“哇”的大叫一声,几乎昏死过去。但也是如此缓得一缓,数名亲兵已冲上前来,拼死护住,有人将他手忙脚乱抬上马车。

任刚中知道机会已失,正暗叫一声可惜,却听身后姚雄扯着嗓子用契丹话大喊:“慕容……死了!慕容……死了!”他不知道慕容提婆名字,便故意喊得含糊不清,但战场之上,哪有人来认真分辨?辽国诸军眼见着将旗已断,回头望去,又不见主将身影,倒是那些亲兵卫队,一脸惊慌,不知所措的样子,眼见着这支宋军又极其凶猛,一时间军心大乱,再无半点斗志。

慕容提婆部署在左右两边的部族军与汉军,初时虽已见着他的将旗点动,但眼见这支宋军极其凶狠,连宫卫骑军也抵挡不住,不免心存犹豫。汉军多是老弱病残,而部族属国军更是杂七杂八拼凑,各部各族,不免互相观望,绝不肯先动一步。眼见着将旗一断,更是人心浮动,无论督战的契丹将领如何催促,也无人肯前进一步。只是眼见着宫分军还在死战,看不清形势,故而迟迟没有率先逃跑。这时听到姚雄的喊叫声,又望见慕容提婆的亲兵卫队乱成一团,哪里还有人肯多花半刻来分辨一下,先是部族属国军一声大喊,也不知哪支军队率先脚底抹油,转瞬之间,三千余骑,散了个精光。左边的汉军眼见着右军跑了,焉肯自甘人后?那些部族属国军因骑着马,虽然逃跑,还不忘带着家当,但这些汉军却十有八九是没有马的,先前已走了一晚上的路,这时逃跑,若还带着兵器,穿着盔甲,又要如何跑得动?因为休说兵器,便是连盔甲,但凡穿了的,也赶紧扯下来,只求跑得轻便。

左右两军顷刻之间作鸟兽散,慕容提婆的众亲兵更加慌乱,这时也管不了太多,护着慕容提婆,便往东逃去。他们一跑,宫卫骑军仅存的一点点纪律,也**然无存,各人纷纷掉转马头,跟着慕容提婆的亲兵一起逃去。

姚雄、任刚中却是得势不饶人,辽军一溃散,二人立即挥旗掩杀,穷追不舍,这一路猛追,竟是追了几十里,直追到束鹿城下。留守束鹿的辽军眼见着是慕容提婆败来,不敢不开城门,但城门一开,败兵如洪水般涌进,城门口一阵兵荒马乱。败兵刚走,追兵又至,守军哪知道究竟有多少宋军?只道慕容提婆七千人马,都被打得大败,谁愿意以卵击石,白白送死?败军自东门入,自西门出;守军也紧随其后,各自捎上值钱物什,四散逃出城去,将一座束鹿城,就这么着拱手让给了宋军。

姚雄憋了一肚子的气,这时方得畅快,他并不知道束鹿城中有众多军资,本待继续追赶,但辽军逃窜之时,四处纵火,顺手牵羊,残杀无辜,践踏人众,搞得束鹿城中乱成一团,他终是不能坐视不管,兼之任刚中苦苦相劝,迫不得已,方才下令收兵。

深州城。

辽军在北城上凿出的两个大洞,总算已经扩大到能容耐数人的宽度,辽军的随军工匠们算了又算,也终于认可这两个大洞已足以炸塌深州的城墙。在又一次击败试图夺取两个大洞的宋军之后,萧岚下令开始往洞里面搬填火药。仿佛意识到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守城的宋军也变得疯狂起来,他们不计伤亡,冒着箭雨,自暴自弃的往城下倾倒易燃的油、硝、木炭,甚至是火药,意图十分明显,如果辽军继续往里面堆积火药,他们就提前引燃外面火药,这样所有运送火药的辽军,都必死无疑。

这种疯狂的举动,的确吓阻了一会辽军,但辽军的工匠很快想到了方法,他们献策向城墙下同时泼散沙土和水。萧岚立刻采纳了这个建议,派人到处寻找沙土,一担一担的运到城边,四处泼散,然后另一些辽军则挑着一桶桶的水泼在沙土上面。

这个举措立即取得了效果,宋军停止了无意义的行动,辽军又继续往洞里面有条不紊的填装火药。

这会是历史性的一刻。

萧岚骑在马上,有些洋洋得意的想着:就算只因为这一件事,他也会被载入国史。他是第一个使用火药炸塌敌人城墙的大辽将领,他攻克了由宋军精锐把守的一座坚城,全歼了一只上四军禁军……虽然略有遗憾的是,他要与韩宝分享这些荣耀,但这个时候的萧岚,可以大度的不去在乎这小小的不足。

他开始幻想城破之后的情景,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他能招降姚兕么?倘能如此,那这就是一场完美的攻城战,日后将不断的被辽国的将军们提起。人们会谈论他与韩宝的善战,谈论他们如何围困宋军,如何击退宋人的援军,如何不断的创造试验新的攻城战法……这亦会成为他今后数十年中极重要的一个政治资本。

“还要多久才能装满引爆?”萧岚有点心急的询问着部下。

“大约还要半个时辰左右……”

萧岚觉得有点等不急了,但是欲速则不达,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宋军比以往更加猛烈的投掷石块、滚水、震天雷等物,运送火药的军队很难更快。

“城破之后,诸军全都重重有赏。深州大掠三日,让众将士都好好高兴……”萧岚高声说道,给攻城的将士提气鼓劲,但他话未说完,忽然听到自西边传来一阵喧嚣。他转头望去,却见西城的军队,出现一阵混乱。

“出何事了?!”萧岚方皱眉问道,却见一个校尉神色慌张的骑着马疾驰而来,见着萧岚,慌忙翻身下马,跪倒在地,禀道:“签书,大事不好了!”

“慌什么?!”萧岚厉声训斥道,“慢慢说,出何事了?”

“是。禀签书,方才自束鹿逃回一伙败兵……”

“你说什么?!”萧岚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哪里?败兵?”

“是……是束鹿。是一些蛮兵,还有几个宫分军……”那校尉胆战心惊的说道,生怕萧岚一个不高兴,会迁怒于己,“他们说,从真定府来了大股的宋军,慕容提婆将军迎战失利,战死殉国。如今束鹿已经丢了,宋军正朝深州追来……”

“放你娘的狗屁!”萧岚一鞭子抽到那校尉脸上,怒道:“你敢乱我军心?!慕容提婆昨晚送到的军报,分明只有八百宋骑,他亲率八千之众,去剿灭这小股宋军。哪来的什么大败?!”

那校尉无辜挨了这一鞭,却也不敢躲闪,只能忍痛回道:“小的不敢胡说。签书若不信,请往西边大营去,那些败兵在大营中胡说八道,城西各军都已是人心惶惶。”

萧岚听得心里面也是惊疑不定,慕容提婆先后送来两份军报,道有不明身份之宋军自西边大举东来,他怀疑所发现八百骑宋军乃是宋军先锋,故大举兴兵出战,以防万一,并请求援军。萧岚与韩宝商议之后,决定先攻破深州,再调集宫卫军往援,难不成那鲜卑杂种竟然中了宋军的计策?但是依慕容提婆所言,他率八千人马出战,其中还有两千宫卫骑军,他得遇到多少宋军,才能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萧岚抬头看了看天色,掐指算了算时间,慕容提婆的八千人马,非得在上午就被击溃,才能有败兵此时便逃窜至深州!倘若这消息是真的,那萧岚真是要不寒而慄——除非南朝西军主力大举来援,否则,八千人马,就算要吃败仗,也没有败得这么快法。

难道他们都中了石越的奸计?南朝来援的西军,竟然不是走大名府,而是走河东,下井陉?可他们如何来得这么快?而且长途行军,不经休整,便敢投入大战?但即便如此,这么多兵马,他们不是往真定府派了拦子马么?

萧岚脑子里,冒出一个又一个的疑问。他在心里咒骂着慕容提婆那个该死的鲜卑胖子,回头看看眼见就要攻破的深州城墙,没好气的喊着他的亲兵队长,如今统率着他的一千余骑私兵的萧排亚:“萧排亚何在?!”

萧排亚忙驱马近前,听萧岚吩咐道:“你去将那些满口浑话的王八崽子给我绑来,送到晋国公那。”

“遵令!”萧排亚欠身答应,朝身后挥挥手,领着数十骑私兵,直奔西大营而去。萧岚恶狠狠瞪了那报信的校尉一眼,一拉缰绳,“驾”地大叫一声,朝城东韩宝的中军驰去。

到了韩宝那儿,萧岚才知道韩宝也已经得到消息,正在帐中厉声讯问两个败兵,见到萧岚进来,二人对视一眼,见对方眼中都有惊惧之色。萧岚默默找了张椅子坐下,听韩宝讯问那两个败兵,那些败兵所言,却与他之前听到那校尉禀报之事,相差无几。这让萧岚更是又吃惊又担忧。

过了好一会,韩宝终于问完话,挥手斥退那两个败兵,望着萧岚,良久,长叹一声:“签书,早知今日,悔不当初!”

“谁能知道那慕容提婆如此草包?!”萧岚忿然骂道:“直娘贼的鲜卑猪,在西京之时,听说处理军务,十分能干。亦打过几仗,都称他勇武过人,许多蕃部十分畏服他……”

“如今说这些亦已无用。”韩宝摆摆手,叹道:“束鹿一丢,束鹿一丢,哎!”

萧岚亦是又悔又急,二人皆知,这束鹿一丢,西边面临巨大的威胁倒也罢了,最要紧的,是那里存着许多的粮草与掠来的财货,财货丢了,还只是心疼,粮草丢了,却是个大麻烦。虽然束鹿的那三万余石粮食也只够如今深州的大军紧巴巴的吃二十天左右,但多少总能缓解些转运的压力,但如今粮草丢了,却又多了萧阿鲁带大军数万人马要吃粮,军中余粮算算,不过只有二十余日之用了,耶律信若不尽快运粮接应,大军断粮,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但好在他们还远远谈不上穷途末路。

“晋公,如今木已成舟,悔之无用。当务之急,依在下之意,仍是要急攻深州,只要攻破深州,吾等以深州为据,可攻可守,可退可走,纵然真定有百万南军前来,亦不足为惧!”

“签书说得极是。”萧岚的大话大合韩宝心意,韩宝也点头说道:“攻破深州,不过是一顿饭的事。岂能因慕容提婆这等无能鼠辈,而自乱阵脚?!吾二人仍按先前部署,下官攻东,签书攻西,打破深州,再谋其他!”

二人谋划之后,定下心来,正要起身出帐,却听帐外禀报,萧排亚前来缴命。韩宝问过萧岚,因这时亦不必再多问那些败兵,便吩咐道:“去告诉萧将军,且将这些败兵锁起来,改日再行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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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新宋·十字1楔子 2. 第一章 声名鹊起 3. 第二章 终南捷径 4. 第三章 集英殿风波 5. 第四章 学术与政治 6. 第五章 白水潭之狱 7. 新宋 十字2 第六章 拗相公 8. 第七章 离间计 9. 第八章 汴京新闻 10. 第九章 吕氏复出 11. 第十章 天下才俊 12. 第十一章 再度交锋 13. 新宋 十字3 第十二章 婚姻大事 14. 第十三章 匪斧不克 15. 第十四章 汴京 杭州 16. 第十五章 十字 17. 新宋II 权柄1 第一章 身世之谜 18. 第二章 典制北门 19. 新宋II 权柄2 第三章 励精图治 20. 第四章 江头风怒 21. 新宋II 权柄3 第五章 安抚陕西 22. 第六章 哲夫成城 23. 第七章 国之不宁 24. 新宋II 权柄4 第八章 大安改制 25. 新宋II 权柄5 第九章 贺兰悲歌 26. 尾声 27. 新宋III 燕云1 第一章 一闻战鼓意气生 28. 第二章 庙堂无策可平戎 29. 第三章 谁持白羽静风尘 30. 第四章 书生名利浃肌骨 31. 第五章 东风未肯入东门 32. 第六章 面如田字非吾相 33. 第七章上 江上潮来浪薄天 34. 第七章下 江上潮来浪薄天 35. 第八章上 中流以北即天涯 36. 第八章下 中流以北即天涯 37. 新宋III 燕云2 第九章 国须柱石扶丕构 38. 第十章 当年师友尽豪英 39. 第十一章 错料一帆超十程 40. 第十二章 三朝元老心方壮 41. 第十三章 一夜大雪风喧豗 42. 新宋III 燕云3 第十四章 两河百郡宋山川 43. 第十五章 天机云锦用在我 44. 第十六章 莫嗟身世浑无事 45. 第十七章 安汉当年一触龙 46. 第十八章 封疆尽是春秋国 47. 第十九章 黄金错刀白玉装 48. 附录 49. 新宋III 燕云4 第二十章 关河迢递绕黄沙 50. 第二十一章 云重阴山雪满郊 51. 第二十二章 君王有意诛骄虏 52. 第二十三章 熊罴百万临危堞 53. 第二十四章 天下自古无能才 54. 第二十五章 河潼形胜宁终弃 55. 第二十六章 真刚不作绕指柔 56. 新宋III 燕云5 第二十七章 臣忧顾不在边陲 57. 第二十八章 圣主如天万物春 58. 第二十九章 谁知快意举世无 59. 第三十章 自古和亲诮儒者 60. 新宋III 燕云6 第三十一章 与昔一何殊勇怯 61. 第三十二章 三更雪压飞狐城 62. 第三十三章 山河百战变陵谷 63. 第三十四章 谁其当罪谁其贤 64. 新宋III 燕云7 第三十五章 平昔壮心今在否 65. 第三十六章 明皇不作苞桑计 66. 第三十七章 莫笑青袍学士老 67. 第三十八章 心如金石同谋国 68. 第三十九章 死生共抵两家事 69. 第四十章 人间谁解惜春风 70. 尾声